《你好，鱼先生》格郁

8、指甲 下次剪指甲

　　粘液彻底将纸巾浸透，向外掏的同时弥散出浓郁的咸腥味，宋祈礼屏住鼻息将它们通通扔进马桶，将大小冲水键一并按下。

　　湿黏的纸团在漩涡中打着转，咕噜声后彻底失去了踪影。

　　宋祈礼呼出喉口积攒已久的热气，适才用手背揩去额上薄汗，苍白手指掠过眼角，却不期然见到凸出尖利的指甲。

　　几天之前他便觉察到自己的指甲厚度在缓慢增长，不过从外观看去无异，只是按压住指尖两侧甲片并不弯折。

　　直到如今，他竟发觉愈加坚硬的甲片上，冒出了一个小小的尖角。

　　指腹擦过，顷刻见血。

　　宋祈礼对它毫不设防，拇指指腹伤口很深，血珠子颗颗冒出，顺着皮肤曲线往下淌。

　　但宋祈礼却无暇顾它，他看着指尖乳白色的类似小猫爪子般上翘的尖钩，企图在它身上找出区别于自身指甲的界限。

　　他不允许自己向着怪物变异。

　　公司洗手间并不宽阔，顶灯安在两侧隔间中的过道位置，明亮灯光在屋顶晕出从明到暗的光圈，落进隔间的光线只有薄薄一层。

　　披散在宋祈礼单薄发抖的身子上，投下大片零零散散的暗影。

　　眉弓下，鼻尖下，因为缩腰拥挤堆叠出的衬衫褶皱下，以及一双向下弯曲，颤抖不已的手。

　　隔间中的男人猛然抬起脸面，所有暗影潮水般退去，所承受的巨大痛苦让他不自觉咬紧下唇，粉红皮肉包裹着向外发散的眼黑，泄出几声模糊的泣音。

　　滴答、滴答。

　　血珠坠落，开在锃亮的黑皮鞋上，他颤颤举起一双手，手上十片指甲已全然剥落。

　　咕噜噜——

　　再次按下冲水键，粉红色的血水裹挟带着淋漓碎肉的甲片流过，可白色桶壁上仍残留一层浅薄的粉。

　　“祈礼啊，怎么去厕所要这么久？”

　　返回工位，顾念慈已大刺刺占据了他的位置，他身后的电脑显示密码输入次数过多，十分钟后才能重试。

　　宋祈礼双手插进兜里，骨子里对工作的认真态度让他想收拾资料带回家整理，只是一见顾念慈的模样当即歇了心思。

　　“我刚去请了假。”

　　顾念慈讶然地一挑眉梢，见他直挺挺站着，话音古怪：“现在要走？全勤奖真不要了？”

　　宋祈礼垂下头低低嗯一声。

　　顾念慈短促地笑了一声，一拍座椅扶手，带着椅子蓦然贴到他跟前，井井有条分析着：“那看来家里是有很大的事呢，让祈礼连早退这种事都干得出来。”

　　宋祈礼没有反驳，缩在口袋的手指被泡得起皱，只匆匆回了他一个模糊的音节，转身便走。

　　剪裁精良的衬衣西裤包裹全身，提起腰跨，迈步向前，急匆匆的步子中，腻白的后颈皮肤投射进顾念慈暗沉的眼底。

　　藏在口袋里的右手不住推合着储物盒开关，里面放着沾染上湿痕的取样纸。

　　宋祈礼没有自己的代步工具，冬季除去公交地铁，他更多是步行出门。

　　公司到家的一段路在早晚高峰轻度拥挤是常态，错峰后也并不是多顺畅，打车回家起步价五十块，宋祈礼对此向来是敬谢不敏。

　　只是今天状况频出，他急于回去自己的安全港，打车app所用不多，他便站到路边，凝望过往车辆，试图找到一辆空出租车。

　　冬日阳光带着凉薄的温度，因为稀少更显难得，暴露在外的肌肤感受着连绵的凉意，只是不过几分钟，皮肉被什么东西包裹住，冷感不再。

　　仿若置身于母体，温暖，自由，意识摆脱□□，暂时被寄予到触手可及又捉摸不定的地界。

　　宋祈礼目光迷离，他从未这样畅快过，仿佛全身的所有细胞都进化成了呼吸器官，毛孔翕动着将充盈的氧气舔进体内。

　　“很热吗？脖颈都湿透了。”

　　空幽的音色，熟悉的腔调，随着脖颈触到柔软布料，宋祈礼发散的眼黑攸而收缩到正常大小。

　　姒漩紧了紧绕在他脖颈的羊毛围巾，带着笑意：“不过室外这种温度下，还是穿暖和点好。”

　　宋祈礼抬起头，目光撞在他脖子上与自己同款颜色的围巾，视线游走到一个危险的距离，他盯住一截白皙的下巴。

　　“不、不用了……”

　　姒漩充耳不闻：“去哪里？我送你。生活上多关照公司内优秀员工可是老板的责任。”

　　他话说得很有人情味，落进耳朵却只觉奇怪，宋祈礼睫毛开合交织，只说：“不用，我可以打车。”

　　姒漩的大手仍按在围巾上，手背苍白到泛青，其下血管脉络清晰分明，手心贴住围巾从后颈一路捋到胸前垂下的围巾穗子。

　　他温声拒绝宋祈礼的回答：“听话，好孩子。”

　　依旧是那辆香槟金的林肯，宋祈礼被接上车坐下，眼光一直规矩地点在脚尖。

　　事实上在这块黑暗密闭的空间，寻常人便是抬起头瞪大眼想要仔细观察也是非常困难的。

　　前后座隔板升起，后风挡和两面侧窗被遮阳帘掩盖，整个后车座的进光量寥寥。

　　车内温度过高，宋祈礼慢慢觉出侧颈皮肤瘙痒，痒得他心烦意乱，下意识抬手去抓，却被身侧猝然伸出的大手卡住手腕。

　　“祈礼。”

　　宋祈礼被他突然的动作刺激得一缩，沉默两秒才答应：“怎么了？”

　　呈钩爪状的手指被姒漩捋平，伸直，失去指甲的光裸指面被虚虚罩在他另一只手下，裹出一块温热的空气。

　　“下次剪指甲，要来找我。”

　　宋祈礼这才记起自己双手的惨状，扭动手腕要往回缩，可姒漩一双手看似温情有余地，实则如同铰链难以挣脱。

　　宋祈礼惊骇得一双眼睛微微发着光，面皮都不自觉颤抖着，他的夜视能力太好了，姒漩低下头吻上他指尖的举动清晰无比地刺进眼里。

　　“你、你做什么！”

　　尾音在可怜地抖着，姒漩却没有响应，不依不饶地将他十根指头亲舔了个干净。

　　宋祈礼紧紧凝着他，在他退开时冷不丁看到那张五官拥挤如同粉红肉瘤的脸，再也坚持不住，在林肯停下时扑到路边垃圾桶上吐了个昏天黑地。

　　吐完回身，却不见姒漩身影，他跪坐在皮鞋鞋跟，手掌紧捏成拳，半响慢吞吞把它伸到眼前。

　　却只见血污尽数清理干净，薄韧透明的指甲安然贴住软肉，轻轻按下，只有微不足道的痒意。

　　“呵……呵……”

　　卡顿的呼吸简直是从喉腔中硬挤出来的，明明几分钟前指尖才将将止住血，红白一片，只是被姒漩唇舌触碰过，现在竟如春竹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原状。

　　眼前的一幕过于悚然，宋祈礼抱膝坐在自己的卧室床上，一双手伸平放到面前。

　　月光从窗外漫进来轻悄悄打在上面，这是一只属于人类的白皙好看的手。

　　*

　　“宋祈礼，今天在家吗，我过去找你睡一晚。”

　　因为第二天就是周六，前一天宋祈礼便取消了工作日的闹钟，一觉睡到天光大亮，看到周游发来的消息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

　　宋祈礼如今自顾不暇，连陌生人都不想见，唯恐把奇怪的身体暴露在别人面前，更别说亲密无间的弟弟了。

　　“我今天不方便，你找我有事吗，不然我给你开间酒店吧。”

　　上午十点整，宋祈礼发出消息，消息石沉大海杳无回音，他也不知道周游是否看见。

　　直到晚上九点半，见周游还没回应，便觉得周游是看见消息生气故意不回的，宋祈礼洗漱过后在身上继续裹上保鲜膜。

　　皮肤因为连日被闷在保鲜膜里又麻又痒，隐隐冒出红疹子，但在象征着自由和放松的家里宋祈礼依旧不敢掉以轻心。

　　并且连日来他也发现了这种略带腥味的粘液的特点。

　　比如它的流量取决于自己每天所摄入的水量。

　　比如它覆在体表的厚度是固定的，就像一个固定的保护层，不小心被蹭掉就会自发补给。

　　所以裹上保鲜膜在减少体表水分蒸发的同时，也不用担心粘液会越流越多。

　　宋祈礼不必无时无刻感到口干舌燥，也不用每天清理自己的定制西装。

　　给全身缠好保鲜膜后就躺到了床上，空寂的卧室里没有其他娱乐设施，对于经常动脑的工科男来说，睡觉可能就是缓解精神最优的爱好了。

　　还没关灯，只是后脑枕到床上，眯眼看着屋顶冷调的灯光，宋祈礼就感到了空前的困意。

　　打了个哈欠更是把眼泪都逼出来了，正探身去关灯，冷不丁手机一响。

　　这个时间了还有谁会找他？

　　宋祈礼带着满腹狐疑打开手机，只见一条刚刚接受到的短信消息，来自周游。

　　【夜色KTV，过来接我。】

　　一贯的言简意赅，一样的理所当然，宋祈礼看见信息头痛地揉捏太阳穴轮刮眼廓，等待神思清明起来，又感觉到一种就该如此的放松。

　　周游这个孩子，身上总带着一股活人味，宋祈礼喜欢他身上的这点，这让他也一并感觉自己仍处在人类的行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