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鱼先生》格郁

4、假期结束 我不明白你

　　为了攒下钱在市中心买下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宋祈礼日常秉持着能省则省的原则。

　　尽管每个月工资到手将近三万，但租住的房子甚至是个连开灶都做不到的合租小屋。

　　属于宋祈礼的只有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卧室，最近天气渐凉，屋子里没开暖气，在房间里甚至能呵出白气。

　　宋祈礼将自己紧紧缩进被子里，身上冷汗淋漓，指腹不经意擦过肌肤，触碰到一片湿滑黏腻。

　　不同于用力按压会出现滞涩的水滑，也不是染上浴液后抓捏不住的光滑，而是雨夜过后蜗牛爬过肌肤，流下的黏滑的痕迹。

　　很怪异。

　　意识到这一点，宋祈礼开始不自觉地抖动，甚至牵带着齿列喀喀作响。

　　身体上的异样不止这一处，自从三天前他在黑暗小路救下陌生女孩后，他就能听到极细微极细微的声响，还能闻到几十米开外的味道。

　　随便抛出一份都是平常人不可多得的特长，但结合在一起，宋祈礼感受到的是异于常人的恐慌。

　　叮——咚、咚、咚——吱——嘎——

　　“祈礼，我回来了。哎，桌上的午饭你怎么又没吃？”

　　啪嗒、啪嗒、啪嗒——咣——

　　“祈礼，祈礼你在房间吗？”

　　吵。

　　好吵。

　　宋祈礼用膝盖撑起自己，将床上的衣物被子尽数蒙盖在黑漆的脑袋上，但聊胜于无，门外的声音依旧刺耳尖锐。

　　耳膜都在作响，宋祈礼只得掀开被子，露出一双熬红的眼睛去开门。

　　“我在。怎么了？”

　　让宋祈礼不解的是，开门见到他后敲门已久的男人竟无端往后退出了好大一步，声音顿了一下，转而哆嗦着，颤抖着：“祈、祈礼，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没事吧。”

　　距离如此之近，他的声音吵嚷得厉害，宋祈礼深深皱着眉头，连日的缺觉让他的声音带上火药味，尽管这不是他的本意，但话音冲得直叫人皱眉。

　　“我能有什么事？”

　　吐出这句话已经耗尽了宋祈礼一身的力气，他手指攀住门框，在上面留下一片湿痕。

　　“你有事吗？没事我回房间了。”

　　宋祈礼掀开眼皮看了一眼面前的男人，却见到他额上冒出的越来越多的汗液。

　　他能听到对方鼓噪的心跳，剧烈的呼吸，现在是白天，太阳光透过对面的窗户高洒进来，有些刺眼，让他凝起眼睛，观察对方猝然变换的表情。

　　宋祈礼意识到，他在害怕。

　　可是他在怕什么呢？他面前站着什么值得他这样害怕颤抖？

　　沉思中，宋祈礼抓捏门框的力道无意识地加大。

　　咔嚓——

　　男人越来越剧烈的心跳声中猛然爆发出一声木材折断的噪声，吓了宋祈礼一跳，站在他面前的男人甚至惊呼出声。

　　“啊——”

　　宋祈礼迅疾望向声源处，却发觉响动传来的地方竟然就在自己的手下，在自己湿漉漉，折射出微光的手背之下。

　　苍白到趋近于透明的手背带着淋漓的水光，其下血管脉络清晰可见，因为疏于打理，他长长的指甲已经被磨出了尖尖的，类似于肉食动物利爪的危险弧度。

　　宋祈礼意识到什么，慢吞吞拿下了手，果然见到在他刚才放手的地方，门框竟然被掰撅起了一块。

　　得益于他手上的粘液，难打理的木屑并没有落到地面上，而是被粘液粘在断裂的木材截面上，只有少数粘液因为重力滴下沾染到地面上。

　　宋祈礼有些尴尬。

　　虽说租住地的赔偿方式是谁弄坏谁赔偿，但是他和室友的房东是个得挠人处且挠人的大爷，尽管赔偿到位，也总是免不了他的一顿骂，而且对方是个脸盲，保不齐要连累舍友。

　　宋祈礼慢半拍地意识到自己无意间把室友拖下了水，抬眸对对方不好意思地抿抿唇，正要开口，却被室友截住。

　　“祈礼啊，那个，这个咱们平摊也行啊，我还有事，今天晚上我就不回来了！”

　　说完就走了，脚步匆匆，仿佛身后追着洪水猛兽一样。

　　宋祈礼呆愣愣地看他离开，房门关上，但阻止不了他听到对方的脚步声，以及他恐惧的低喃。

　　“我去，这什么鬼！好恶心，宋祈礼是得病了吧，这个地方可不能再住下去了……”

　　随着电梯轿厢下降，男人的声音也远去了。

　　宋祈礼僵站在原地，直到下半身传来凉飕飕的感觉，才蓦地惊醒神般飞速钻进了自己的卧室，一并带上门锁。

　　他已经几天没照过镜子了，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何种模样。

　　但从室友不设防的三言两语中可以轻易推断出自己现在的模样一定和正常人相去甚远。

　　强烈的好奇心从心底升腾起来，但宋祈礼不敢去几米之外的公共厕所，对未知的恐惧让他不敢面对现在的自己，不然他也不会在发现自己身体上的诡异变化后不敢去医院。

　　医院是个很不吉利的地方，早在二十年前，在福利院的时候他就深深意识到了。

　　宋祈礼抓起床头柜上袋装的新毛巾，三天里不知第多少次擦拭身体表面溢出的透明粘液，将新毛巾用得一塌糊涂后，他再次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翻开手机，输入——指甲变硬变长的原因——听力和夜视能力突然变好是因为什么？

　　还有最要紧的——身体分泌出滑溜溜，带有腥味的粘液，为什么？

　　第三个问题有很多解答，宋祈礼一个个认真翻阅，不敢漏看任何信息。

　　直到他看到一个显眼的回答，滑动屏幕的手指才停下。

　　——鱼？用盐搓一搓，再用清水洗，这样做完不腥，好吃。

　　宋祈礼黑白分明的眸子钉在这行回答上，空荡荡的胃里一阵搅痛，发出痛苦的长鸣。

　　他三天没有进食，现在却直想吐，冲进厕所抱住马桶吐出好多水。

　　喉咙里的烧灼感挥之不去，宋祈礼歪倒在马桶边缘，仰面承接着微热的灯光，眼睫湿漉漉的黏成一簇，在视野中投递出模糊的剪影。

　　半响，他放开花洒，环抱住自己蜷缩在墙角，喉咙里发出模糊难辨的哭声。

　　他没有家，没有家的人要坚强，不能哭，一旦哭声从嘴里泄出，他就软弱得不会重新挺直身板了。

　　但是他现在很害怕，身体上出现的异样不得为他人道，可是他自己也难以消化。

　　宋祈礼收拾好自己走出浴室已经是两小时之后，室友没有回来，他把卧室床上的脏被单和毛巾换下，沉默地坐回床边，下意识要摸过被子盖在头顶。

　　手掌覆在洁白被面上的一刹，意识到自己的头发还是湿的，又悻悻松开了手。

　　他只向公司请了三天假，今天是第三天，明天他就该去工作了。

　　不知为何，在意识到这一点后，他混沌的大脑竟可悲地瞬间清晰起来，CAD图像和BIM建模唰然从眼前翻涌而过，像是和他格外熟稔的老朋友。

　　宋祈礼慢慢合上眼帘，再次睁眼，眼前已是一片清明。

　　这三天里怪异的男人，懦弱逃避的男人的影子，从这具躯壳上再难以看出。

　　宋祈礼去衣柜里拿出一身板正的藏青色西服，比当在身前，透过柜门里侧的镜子，映照出一位即使面色苍白，但依旧儒雅稳重的高级工程师的模样。

　　重新回到公司开始工作比宋祈礼想象中的轻松，三天不见，同事们觑见他苍白消瘦的模样不间断地送来慰问，宋祈礼一一感谢，同他们解释只是去做了一个小手术，现在已经痊愈。

　　多数人都直言恢复就好，少数人抱怨久坐办公室就是不行，还是要勤于锻炼增健体魄。更少的，唯一一个，在遇见宋祈礼时关心地问了一句。

　　“忙到指甲都忘记剪了，真的是小手术吗？”

　　宋祈礼闻声浑身一震，心里仿若蚂蚁过境，啃噬出密密麻麻的缺口。

　　面前是营养均衡的工作餐，宋祈礼口中塞满饭，手中捏着筷子，缓慢迟钝地抬头去看男人。

　　即使做足了心理准备，看见那张脸胃部还是在瞬息之间紧锁起来。

　　可是现在是在公司，他没有垂头不正眼看老板的排场。

　　他焦急地嚼碎口中食物，狠狠往下咽，边看着男人，边和自己的喉咙作对。

　　他似乎是听见了一声轻笑，紧接着后脑被一只宽大的手掌覆住，轻微用力，宋祈礼再次和荤素搭配科学的餐盘面面相对。

　　老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乖乖吃饭。”

　　明明是他无故造访，勾起自己的作呕欲，可是此刻宋祈礼却真心实意感激他。

　　感谢他的高抬贵手。

　　有些奇怪……但也正确。

　　不用去看那张丑陋的脸，宋祈礼很快就平复好了自己，艰难地咽下口中食物，男人也松开了触碰他的那只手，不过没走，而是顺势坐在了对面。

　　身边偶尔经过公司员工，均对他打招呼，五花八门的声线音色络绎不绝，倒显得他的声音格外出众。

　　等了个间隙，宋祈礼终于能开口问问题。

　　“老板，你怎么来了？”

　　他盯着餐盘里的西蓝花说，因为低头的姿势，声音闷闷的。

　　老板轻笑一声，不答反问：“我没有名字？”

　　这句话传达的意思直白却莫名其妙，公司里，上下级之间不用老板称呼，而是直呼其名？

　　老板他恐怕是觉出自己对他的厌恶，要制造由头把他赶出公司吧……

　　他现在的月工资可是三万块呢……

　　宋祈礼头皮一紧，给自己下了无数遍心理暗示，总是鼓起勇气抬起头来：“老板，我不明白你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