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鱼先生》格郁

3、夜视能力 和我一样呢

　　宋祈礼在请假和递交辞呈两者间犹豫了十分钟，最终选择老老实实填请假单去找HR备案。

　　纵使再难以面对领导，觉得领导的举止再怪异，但每个月银行卡上多出的数字是实打实的。

　　现代社会没钱寸步难行，对宋祈礼来说，只肖稍加思考，一切的一切都可以为了金钱让步。

　　钱可以买房子，可以买一个独属于自己的容身之所，它是家。

　　宋祈礼现在所做的一切，都以家作为依托。

　　回到城郊挨挨挤挤的老式建筑高楼已是夜晚，幽暗的路灯下竟然还有小吃摊亮着微光。

　　独属于食物的浑厚熨帖的香气从那辆脏污窄小的三轮车尾散发，一支歪歪扭扭的长龙像三轮车的尾巴，横亘在宋祈礼回家的必经之路。

　　队里有男有女，还有不足宋祈礼腰高的小孩子，多是在低头看手机，也有左右张望，但触及到宋祈礼的视线飞速偏过头的三两人。

　　宋祈礼目光游移，寻了队尾一个看起来最好说话的女孩子，走到一个安全距离，向她轻轻开口。

　　“你好，可以借过一下吗？”

　　女孩子正在翘首以盼前方的长龙，听见声音转过头来，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语调活泼：“啊，当然可以！”

　　宋祈礼弯起眼睛对她笑：“谢谢。”

　　擦肩而过的时候，宋祈礼看到女生红润的脸颊，眸底似有水光潋滟，溢出一种无关五官和气质的漂亮。

　　宋祈礼所在的城市旅游景点颇多，一年四季都有大批的游客慕名前来，因为对夜宿的高度需求，城郊甚至设计有特供住宿的高楼。因为长租便宜，宋祈礼选择在这里落脚。

　　尽管这边总是人来人往，等电梯都要等五分钟起步。

　　隔音效果也不大好。

　　耳边不时传来各类人声，宋祈礼仰靠在斑驳的墙壁上，他嘴巴发苦，很想吸烟。

　　但是烟酒一类，过于廉价的叫他无从下口，稍提高质量又难以负担，尽管这些东西随处可见，却是他可望不可即的存在。

　　少数几次尝试，也是沾了别人的光。

　　宋祈礼舔一舔干燥的嘴巴，正想把手指探进齿间，却听到了电梯到达指定楼层的叮响。

　　粘贴了五花八门小广告的电梯门大开，紧接着人群四散出来，带起一股人肉味，轿厢空下后宋祈礼又呆站了两三秒等味道散散，才提步往里走去。

　　转身，徐徐合拢的电梯门掩去一行人的踪迹。

　　“对，刚看见楼下有个小娘们，长得贼水灵，就是不知道下……”

　　男人声音粗犷，带着目空一切，高高在上的指点姿态。

　　哗——

　　宋祈礼抬手按下开门键，抬步走出轿厢，抬眸去寻刚才听到的人声。

　　男人的话有如飞速蔓延的病毒翻搅得宋祈礼脑中出现片刻的雪花频闪，他冷白的手指在颤抖，鼻梁上架起的镜框顺着热汗下滑。

　　走廊两侧是分散的人群，□□的低语还在继续。

　　“直接绑了往僻静地儿一拖，谁知道？现在的小姑娘面皮薄……”

　　“不行吧，这话说说行，真要上，谁敢？”

　　“嘶，怂逼！要么你在家让娘们骑头上……”

　　宋祈礼脑中阵阵发晕，叫他除去抓紧胸口大口呼吸什么也做不到，不知何时他已经跪趴到了地上，平日最是整洁的西装沾上脏灰，但他全无顾忌。

　　他像是一条肉白的蛆虫，除去在地上扭动挣扎，在腐臭血腻中钻进钻出，什么也做不到。

　　耳道里像是落进了石子，哗啦啦响个不停。

　　“别……别……”

　　脖颈传来叫他窒息的压力，从肺部上涌的氧气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阻碍，传递不过来，让他原本白皙的脸憋闷成紫红模样，生理性刺激下冒出的泪水糊满了半张脸。

　　楼道里年久失修的灯光晃动不止，那一行黑影，已经走出了门外。

　　而此时对宋祈礼禁锢已久的恐怖力道如扎破孔的气球骤然松懈，他得以扶住墙壁直起身，胡乱一摸脸，踉跄着朝那几道高大的黑影追去。

　　楼外是朦胧的光，死气沉沉的树影摇曳，扰乱人的方向，方才还聚合在一起的人群四散开来，毫无踪影。

　　喉腔中的异物感还未消失，宋祈礼弯腰扶稳墙壁环顾四周，镜框在湿滑的鼻梁上划出一段距离，被他伸手取下，半响，宋祈礼鼻翼翕动，朝着刚才回家的来路走去。

　　他再次看到刚才排了长队的小吃摊，香气依旧，但排队的人已经换了不知几轮，曾给他让过路的女生也没了踪影。

　　小吃摊支在街角，右侧是因为重新修路被彩钢板占去的马路，路侧的店面关了大部分，仅留两人并行通过的小路黑黝黝的，连路灯惨淡的灯光都没有。

　　那里寂静无声，平静到甚至不会有人向那边投去一眼。

　　但宋祈礼却能闻到几分钟前擦肩而过的味道，正从那个方向源源不断传递过来。

　　因为兴奋，气味还在变浓。

　　宋祈礼不敢再耽搁，快步向那个方向跑去。

　　有些罪孽是在静默中诞生的，并且在诞生之后，甚至可以佯作无事发生。

　　宋祈礼渐渐听到了男人粗重的喘息声，混杂着耳畔咕噜噜的异响，让他心脏狂跳，浑身毛孔张开释放出滑腻的汁水。

　　“你们在干嘛？”

　　喘息声停下了，宋祈礼一步步逼近地上混在一起的模糊身影，他的心里升腾出诡异的好奇。

　　为什么？

　　但究竟要问什么，宋祈礼无法将它宣之于口，那是目睹如今场面后回荡在基因里的不理解。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黑暗中奏响，无人回应宋祈礼的问题，理智不曾偏离的男人们站起身来，再次擦过宋祈礼身边要走。

　　前方蜷缩在地面的女生一直没有反应，宋祈礼蓦地抓住想要离开的男人的胳膊。

　　没成想最先着急的是做恶事被抓现行的男人，他胳膊向后甩脱宋祈礼的钳制，中气十足地怒喝：“你是她什么人啊！管的还挺宽？”

　　“老子就是跟这小妹妹说说话聊聊天，又没做什么。”

　　宋祈礼置若罔闻，他喉结滚了滚，偏头向地上的女生问：“你还好吗？”

　　女生更紧地把自己缩起来。

　　宋祈礼的夜视能力异于常人，即便在如今处境下，他依旧能看清女生裸露在外的侧脸轮廓，她就是曾为自己让路的女生，在她胸前稀稀落落泼洒的，是刚才小吃车上招牌的烤冷面和甜粥，黏黏糊糊，驳杂不堪。

　　黑暗中的对峙仅仅持续了两三秒，女生缓慢摇头，声音低低切切：“让他们走吧。”

　　宋祈礼眉头皱紧，手下也没了分寸，直攥得男人破口大骂。

　　“还是报警吧——”

　　另一个男人听见报警二字猛然拔高音量：“报警？！你他妈别多管闲事！人小妹妹都不追究你在这儿讲啥？！显得你能耐是不是！老子今天非得给你长长见识！”

　　男人说着捋起衣袖就要上前。

　　宋祈礼扫他一眼，仍是对着女生询问：“确定吗？你是受害者，有权捍卫自己的一切。”

　　女生低低的抽噎声传来，却仍是坚持：“放他们走吧。”

　　冷风呼啸，女生冷的打了个哆嗦。

　　宋祈礼这才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向身侧的三个男人，他们和他身量相似，即使刚才叫喊得再大声，从他们身上却看不出上前“教训”他一顿的意思。

　　宋祈礼的目光一一从他们面上划过，最终才确认一般点点头。

　　“我记住你们的模样了，再有下次，我会送你们进监狱。”

　　他的话音引起一声嗤笑，是站得离他最远，两人间直线距离将近三米的男人发出的。

　　他嘀嘀咕咕：“装你妈呢装，这黑咕隆咚的……”

　　他的话音非常小，却字字清楚地传进宋祈礼耳中，对此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松开了手上的钳制，目睹他们向着通明的大路走去。

　　男人们走后，宋祈礼听到女生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可女生却没有爬起来。

　　她只是用披散的头发遮盖住脸，以及把堆叠在腰间的长裙扯到脚踝，慢慢站起。

　　“谢谢你。”

　　宋祈礼定定地看她，身体里的不舒服还未完全消解，他没有立即回话，直到女生疑惑着抬头看他，他才向后退出一步。

　　“不要谢我，如果我是坏人你怎么办。”

　　女生没有回答，她向后退出一步，鞋底刮擦过粗糙地面的声音在夜间显得格外聒噪。

　　她思忖良久，将将要回答，却被宋祈礼开口盖了过去。

　　“我送你去前面的大路吧。”

　　到了大路，就会有光亮，对女生而言会比较安全。

　　看到女生点头，宋祈礼先一步转身，他步伐适当，听着身后慢慢跟上的脚步声，慢慢握紧了拳头。

　　明明可以报警啊，明明可以去捍卫自己的权利，为什么不去做，为什么呢？

　　恨其不争的怒火腾空而起，可宋祈礼心中百转千回，却很轻易地捕捉到了女生放走他们的理由。

　　怕旁人异样的眼光，怕那些流氓无惧所有鱼死网破，更怕牵扯到家人，这样“家”就散了。

　　履历没有污点的好人总要忌惮很多。

　　前方路灯光晕晕染出一片橘黄，又过两分钟，宋祈礼看到了熟悉的小吃摊。

　　“到了。”

　　他没有转身，但确定女生听清了他的话，因为下一瞬女生就小跑上前。

　　她站到宋祈礼面前，有些气喘，张张唇想说什么，只是不知为何又咽了回去，只留下一个空落落的——你。

　　两人面面相觑一分钟，女生用红红的眼眶示人，最后终于吐出一句流畅的：“你叫什么名字啊？”

　　见宋祈礼不回应，女生蜷了蜷胸前交握成拳的手：“你的夜视能力真好，和我一样呢。”

　　宋祈礼垂眸看她，大半张脸都隐没在暗影里，闻言身体僵硬住，蓦然转身，背影带着落荒而逃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