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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鱼肉 真正想吃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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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祈礼和周游的关系有些复杂。
宋祈礼八岁时,苦于无子的周家父母和他在福利院相遇,经过家庭评估,准备好一切材料,两个大人甚至已经递交上了领养申请。
只差临门一脚宋祈礼就要成为周家孩子时,周妈妈检查出了怀孕。
周家父母都是公职人员,当年又紧抓计划生育,领养一事自然不宜再进行。
试养一个月后,宋祈礼再次回到福利院,与之前不同的是,周家父母决定对他长期资助,甚至和他叮咛过——
你做过一个月爸爸妈妈的孩子,就一辈子都是爸爸妈妈的孩子,周家也是你的家,妈妈肚子里的宝宝就是你的弟弟。
长长一段话,最终进入宋祈礼心里的只有最后一句,对于周家,尽管他承认这是他家,对其却没有归属感。
对于周家父母,他更是叫不出爸爸妈妈的称呼。
周家父母对他越好,他反而越难以吐出那禁忌一般的叠字称呼。周游是个孝顺父母的好孩子,因为这,他甚至怄气一般也舍弃了对宋祈礼的哥哥称呼。
这个家里,对宋祈礼来说只有弟弟,对周游来说则是只有爸爸妈妈。
他们像被外力杂糅合成的两条平行世界,是一个割裂又矛盾的整体。
周游饿得狠了,光是自己就点了三份凉拌面和一份汤面,冷热交加吃下肚中就扯了桌上纸巾直奔厕所。
宋祈礼一份面还没吃完,见他离开更是不急不忙起来。
西红柿蛋汤面色泽鲜亮,上面还撒着细碎的葱花,格外可爱,却挑不起宋祈礼半分食欲。
棕褐色的长筷卷起面条,凑近唇边,将要触碰到唇面时又放下,反复几次,宋祈礼叹一口气,放下筷子,把一口未动的面推到一侧。
他不着痕迹地虚虚掩了一下胸口,手指重重地揉按了一下山根。
明明因为饥饿胃部抽搐挛缩,可是面对食物又难以下咽,这是二十六年来不曾有过的状况。
“这里的食物很不和胃口吧。”
熟悉的嗓音自头顶倾泻,宋祈礼揉捏山根的动作停住了,他自然是知道正施施然坐到他面前的人是谁。
老板今天有些阴魂不散呀。
宋祈礼不由苦笑,他现在真是不敢抬头直视老板的尊容,周遭都是正在进食的人,他万万不能在这里露出那副丑态啊。
宋祈礼干脆双手抵住额头,作出一副脑热无力的姿态,瓮声瓮气地:“应该是这两天降温太多上火,没有食欲。”
“不是的。”
嗯?
平日里还看不出老板有反驳型人格的潜质,宋祈礼低垂着脑袋眨眨眼,跟上他的思路:“那你说是因为什么?”
桌上被放上一块用油纸包裹,巴掌大小的方形物体,紧接着被推到宋祈礼面前。
“你只是还没遇到真正想吃的食物。”
下巴磕在交叠起来的手背上,视线居高临下时,像是在观察研究什么怪诞实验的疯狂科学家。
在那块棕色包裹还未进入视野时,宋祈礼便闻到了一股浓郁诱人的香味,胃里打出一串长鸣,叫他羞耻地缩了下肩膀。
但一双眼睛仍是直勾勾钉在上面。
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想吃啊好想吃,这是他从未闻到过的滋味。
他对这块东西简直是一见钟情了,浑身血液都在极速涌动,心跳频率超越了极限,叫他浑身发烫。
“这……这……”
只是开口,口腔中极速分泌的液体就要往外淌,宋祈礼死死握住口鼻,体内最本能的对于食物的冲动和身为人类的理智在不断拉扯,他前后摇摆着,但造成这幅场面的人已经冷漠地站起了身。
他没有劝宋祈礼去吃那块来历不明的食物,却也没有将它带走。
宋祈礼的眼黑因为忍耐已经凝聚成了深沉的墨,甚至在向外迸射出野兽一般的幽幽绿光。
座椅刮擦过地面发出哗哗的响,耳边出现了咕噜咕噜的水泡声,每一次睁眼闭眼都像是过了一个世纪一般漫长,其中的一半黑暗时间,宋祈礼眼前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张开巨口露出尖利三角牙,极速摆尾迫近的鲨鱼。
每一次鲨鱼牙齿擦过面皮的紧要关头他都会睁开眼睛,浑身被吓出冷汗。
如此重复不知几次,他才再次听到男人的声音。
很漫不经心,像是在随口讨论今天的天气如何。
“人类中的雄性竟然会攻击雌性,很惊奇吧。”
因为缺氧宋祈礼整个人都在发抖,但他依旧紧紧捂着口鼻,任凭脸面爆红额角青筋浮现,鼻翼不住翕动,只死死凝着桌上的肉。
对,是肉,他闻出了这是一块新鲜无比的生鱼肉,散发出的香气像镰刀一般勾住他的嗅觉感受细胞,挥之不去。
在男人留下一句不解其意的感叹转身走后,他也即将耗尽肺里的最后一口氧气,在服务生询问的目光里飞快地抓起桌上的油纸袋,脚步虚浮地冲向楼上卫生间。
周游上完厕所收拾好自己准备往回走,边甩着手上湿淋淋的水渍,一抬眼见着个白色的熟悉身影,刚要打招呼却被他擦身而过甩在身后。
周游甩手的动作顿住了。
宋祈礼捂着嘴巴急急忙忙是去干什么?这里面条太难吃给他吃吐了?至于吗?
周游摇摇头,干脆站到洗手间外面等他,准备等宋祈礼出来问问他这是什么情况。
卫生间灯光明黄,时不时传来冲水的水流声,这能很好地掩盖进食发出的咀嚼声和吞咽声。
滴滴答答的鱼血顺着小臂淌下,聚成水滴坠到卡其色裤子上。
呼哧——呼哧——
宋祈礼心脏狂跳,他维持着手捧鲜肉埋头进食的模样良久良久,属于自己的残破的呼吸像是老旧的风箱在发出朽坏的喘息声。
一星火光被风箱鼓动着,复苏着,逐渐变为星星点点,最终聚合到一起怦然变为高涨的火焰。
鲜红血亮的光瞬间抓牢了宋祈礼的眼球,他慢半拍地轻轻眨眼,不知过了多久才伸出颤抖的手,去触碰。
裤面上的“火焰”模糊了。
原来是血。
宋祈礼猛然打了个哆嗦。
“我这里出了点状况,你下午还要去补课就先走吧。”
收到消息的周游已经在洗手间外苦等了宋祈礼半小时,看见聊天框弹出的内容被气笑了。
“搞什么?掉坑里了?”
周游手指动了动,作势便要给宋祈礼打过去电话,但只差按下拨通键时屏幕被来电界面取代。
看见备注“媳妇”,周游皱了皱眉头,却也还是立马接下。
女朋友知道他今天去游乐场,托他去附近一家裁缝铺拿修好尺寸的校服,一早上已经催过无数次。
“你到底拿了没有?今天下午我要试穿的,你什么时候能拿到?”
周游脾气也不小,听到对面颐指气使的音调就不住翻白眼,过分的话压到唇舌,但最终也没说出去。
只闷闷回了句马上就拿便挂了电话。
把手机塞回衣兜,他低骂一句,转首看向空荡无人的洗手间门口,洗手间建在狭窄幽暗的走廊尽头,没有丝毫声音回响。
静静凝视两秒墙壁上蓝色的人形标志,两秒之后周游转身便走。
一个两个的慢的慢死,急得急死,都有病一样。
周游没有给宋祈礼回话,对于这个个性稍显火爆的弟弟,宋祈礼一时拿不准他是否看了消息。
把手机小心翼翼塞进衣兜,宋祈礼重新看向自己的双手——手心手背上的血液已经凝固,形成错综遍布的红痕。
因为方才的囫囵吞咽,现在他的前胸以及大腿裤面都蹭上了不均匀的新鲜血渍,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鱼腥味在小小的厕所隔间里挥之不去。
咕咚——
宋祈礼吞咽口水,如果此时他的身边有一面镜子,那么他能清晰看到自己打颤的眼睫,以及惨白到浑似死人的皮肤。
一个正常人,定然不会像未经驯化的野兽一般撕咬吞咽一块生的,血淋淋的鱼肉。
他的病……越来越严重了?
先是偶尔梦中惊醒,鬼压床,夜不能寐;再是几秒至几分钟不等的失去理智和记忆,残害自身;到了如今,竟是开始退化,向着被食欲支配的野蛮人进化?
不是凌迟一般间歇峰值的刺激,而是持续沸腾,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时机。
或许他真的该如医生所说的,暂时放弃高强度的工作,好好休息,让自己紧绷的精神放松一下。
宋祈礼在狭小的厕所隔间站到腿脚发麻,膝盖微曲就会传出闪电劈中般的疼痛时才不得已走出来。
他垂着头,蹒跚到洗手台,看着冰凉透明的水柱浇到手上,带走薄红,才颤悠悠呵出一口气。
随着身上的血污消减,他也慢慢回想起了递给他油纸袋,引诱他将鱼肉吃进肚中的男人。
姒漩。
搓动的手掌蓦然顿住,宋祈礼紧抿着唇瓣,慢吞吞抬眸看向镜子。
镜中除他之外,不知何时还多出了一道笔挺身影。
穿着挺括板正的大衣,这个时节,他却已经绕上了薄围巾。
“一直没见你回一楼,我不放心上来看看。”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足一米,空荡无人无人的洗手间,瓷砖,玻璃,镜子通通都是硬反射面,将男声弹来弹去悉数送进宋祈礼耳中。
宋祈礼耳朵背了背,视线在触及到男人面容的前一秒低下,只轻声轻语回了一句:“谢谢老板关心,我没事。”
男人声音依旧平淡:“那就好。”
只是说完没有要走的意思,而是在宋祈礼再次疑惑抬头时补上一句:“那块鱼肉可以煲汤用,如果你喜欢的话,香煎也是不错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