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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丑 除去海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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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
丑得叫人控制不住作呕的欲望。
宋祈礼将指甲深扣进掌心,臂膀用力拉伸,牵带着胸腔也平展开来,才将已经翻涌到喉口的秽物咽回去。
口腔中液体极速分泌,喉结剧烈滚动几下后,他才纠结着,忍耐着,勉强用手掌虚掩住嘴唇,挤出一句回应。
“……嗯,好久不见。”
尾音落地足有半支烟的功夫,宋祈礼面前的高大男人仍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宛若屹立在海角的灯塔,任凭风浪起,永远一副沉稳可靠的模样。
不过他的脸着实是丑陋到了残忍的地步,前几次在公司碰面宋祈礼会感到毛骨悚然,多见几次虽没了惧怕,但生理性的恶心如同跗骨之蛆,难以排遣。
但这位毕竟是老板呀,假期结束之后同处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总还是要面子上过得去嘛。
思及此,宋祈礼缓慢地放下手,他试图露出一个和善亲和的笑,但目光只要扫过那块模糊的面庞……
抱歉,他忍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
胃部作孽的翻涌连带着他的下半张脸都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宋祈礼只挣扎了两秒,啪得一声重新把手按在嘴巴上。
“老板,您今天也来游乐场玩?”
他的声音含含糊糊,一个字音能拐八百个弯,不仔细听听不出来。
不过站在他面前的老板耳聪目明,猜宋祈礼模糊的话音也是手拿把掐。
老板虽然面丑,但声音很好听,人也善良:“陪家里小孩来。你脸色不好,是哪里不舒服吗?”
出于关心,他说着便要伸手过来扶宋祈礼,但宋祈礼对他可谓避之不及,就是目光擦过他都会作呕,要是肢体接触,那场面想必会很迷。
宋祈礼接受不了。
他匆匆摆手,往后退了半步侧开身,在身边男人手臂滞空良久后才开口解释。
“中午吃得太杂,又刚下跳楼机,有点恶心。不是什么大问题,不用担心。”
不过即便这样解释,宋祈礼依旧能感受到男人投注在他身上存在感强烈的目光。
火似的,简直要把宋祈礼的侧脸熔化。
对宋祈礼而言,来自老板的情绪就像学生时代老师的审视一般,不论好坏,通通归属为上下级间的单向施压。
这让他压力很大。
所以即便知道老板对他是关心,他下意识的反应依旧是寻理由脱身。
远远一道人影向着他们的方向走来,宋祈礼指向越来越近的男生:“老板,我弟弟下来了,我就先走啦?”
十月一假期,温度已悄然转凉,但下午的阳光依然明媚。
老板鼻梁上架着的墨镜金边折射出刺目的光,打在眼角一晃一晃让人心里发痒。
宋祈礼静待着对方的回答。半天没看那张脸,他的身体已然恢复到正常状态,但额头上的虚汗却越来越多,没个休止。
流到眉间痒痒的,他不得不伸手去揩,就在手指遮住眉弓时才听老板那边传来声音。
不同于他精壮的体型,他的声音像钻石那般透,有珍珠那样润,字音能凝成针尖上的一粒微光,也能如参天巨树汲水根须一般延伸。
包罗万象。
只是听着理智和思维就会不由自主向外漫出,原地徒留一具躯壳。
“宋祈礼我回来了!咱们下一个去玩什么?哎,这是哪位?”
肩膀被来人大力敲打,宋祈礼打了个激灵,意识瞬间回归本体,耳边还有些嗡鸣,让他一时分辨不出自己是否回答了弟弟的问题,他的世界里一切都是无声的,慢吞吞的。
随着眼睫眨动,竟然投射出抽帧一般卡顿而模糊的场面。
陌生独特的感觉叫人恐慌。
宋祈礼睁大眼睛猛地抬头看向面前,却只见弟弟慢半拍的正在上下开合的嘴巴。
这——是——哪——位——
他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膜传来,回响巨大却模糊,听进耳中有股被人隔着棉花砸了两拳的别扭。
不疼,却不自在得让他恨不得去承受一些巨大的痛苦。
等宋祈礼恢复清醒时,耳根传来巨大的疼痛,而他整个人正被牢牢锁在独属于少年人单薄的怀里。
“宋祈礼!宋祈礼!你这是怎么了,别再扯了,你耳朵都要被扯掉了!”
周遭的环境恢复了清晰度,落进耳中的关切话语也流畅起来,宋祈礼耳朵根传来火辣辣的钝痛,让他下意识伸手去抓,却被男生更加大力地束缚住了胳膊。
弟弟的声音满是惊慌:“宋祈礼你冷静一点!”
宋祈礼痛苦地皱着眉头,因为胸口横亘的巨大压力呼吸不畅,他无奈地松懈了全身肌肉,向身后的人示意自己已经冷静下来了。
“好了周游,我现在感觉很好,可以松开我了吗?”
周游比他略矮,从背后抱住他的时候脑袋会抵在肩胛骨的位置,两只硬邦邦的骨头硌在一起绝对不舒服,松开时两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周游脸上如临大敌的表情还没有尽数褪去,看到宋祈礼苍白的脸色叹了口气:“还以为带你来游乐场可以放松一些,没想到会更加危险,真不敢想如果我晚几分钟来找你你会不会就这样把耳朵硬扯下来。”
联想到那副血淋淋的场景,周游不由得抱住胳膊打了个寒颤。
宋祈礼也感到后怕,但维持住表情拍拍周游的肩膀聊做安慰,他岔开话题,环顾一圈问道:“刚才站在我旁边的男人呢?”
他发起病来会陷入隔绝一切外界元素的状态,时间由几秒到几分钟不等,是以根本不知老板是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看见他发病的模样。
“他呀,在我问你这是谁的时候就冷冰冰地转身走了。”
周游瞪着眼,一看就是对老板很是不满,甚至磨了磨牙又补上一句:“走得好冷酷,可不近人情呢!”
宋祈礼看着他脸上生动的表情心里轻快许多,短暂地放下了刚才突然发病的郁闷,用肩膀撞了一下周游的肩膀。
“那是我老板,总是上财经频道的人,可能这样的大人物都是这种性格呢,别跟他生气了,今天哥请你吃饭好不好?”
周游被哥哥顺毛撸了两把,气焰消了个七七八八,又朝着那个不懂礼貌的男人离开的方向瞪了两眼,才恢复从容答应了宋祈礼的提议。
十月一小长假期间,充斥着童趣和刺激的游乐场人来人往,游客络绎不绝,若是用无人机从上空俯视,人类头颅密密麻麻挤成一片类似于搬家的蚁群。
巨大的机械设施运作着,拖载起此起彼伏的尖叫,宋祈礼双手扣在周游的肩膀,和他一前一后挤出人群,一直走到路边才有资格享受清新空气。
这对异姓兄弟休息着直至气息平稳,周游才开口。
“宋祈礼,你这样太危险了,干脆听医生的话先别上班,在家修养吧。你现在的状态,要是按医生所说的就是焦虑到爆了。”
“你都不知道你刚才的模样有多吓人,眼黑都扩大了!”
周游说这话的时候宋祈礼正用手机相机的自拍功能视察自己的眼睛,听见周游的话讶然发问:“我的眼黑扩大了?怪不得从刚才开始就感觉眼睛很不舒服。”
宋祈礼抿着嘴唇,试图把眼睛瞪到最大仔细观察扩大的眼黑,可时间过去久了,他的眼睛已经恢复了黑白分明的状态。
“现在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好了先不管它了,玩这么久你该饿了吧,有什么想吃的没,咱们现在去吃。”
周游对他不把自己的身体状况放在首位的做派很是气恼,皱着鼻子叫他:“要是被爸妈听见你说这话,又得唠叨!”
宋祈礼摇头失笑,声音是一贯的温和:“叔叔阿姨怎么会知道呢?”
周游看他,很气,但对上这么一张笑盈盈的乖巧脸蛋又无计可施。从小到大,宋祈礼惯会这样软绵绵的不听话。
青年的侧脸娟秀柔和,上扬的眼尾和充沛的卧蚕让他不笑也似笑,周游看着看着就没了脾气。
最后只得叹息一口:“你瞒来瞒去,到最后和我们的心就远了。”
宋祈礼没有回应,只是绅士地为周游拉开了面馆的大门,跟在后面。
老面馆口碑很好,店内位子都坐满了,几名穿着白色工作服的服务员混杂在人堆里穿行来穿行去,像是在采集花粉的白蝴蝶。
宋祈礼和周游站在角落等空位,周游面壁打游戏,他便挡在他背后为他竖起一面隔断外界杂音的高墙,无所事事地去看店内承重墙上悬挂着静音播放的电视。
正在播放的节目是一个妻子被丈夫家暴的社会新闻,已经接近尾声,宋祈礼目光紧锁在下方的最后结论上,但没等他看完,电视跳频到了面馆菜品的宣传视频上。
身着白衣的服务员调完频道顺手把遥控器插进腰上围缠的围裙,又快步离开去收拾一边的饭桌残局。
此时周游长长叹了一口气,收起手机绕到宋祈礼身前,就近叫住一个服务生:“还没有位置吗?”
“两位稍等一下,您们的位置在这里,现在扫码点餐就好。”
周游饿的肚子咕咕叫,已经探过去身子扫好了码,他转过身看宋祈礼,晃了晃手机。
“你吃什么?”
宋祈礼眨眨眼睛,适才将系在戛然而止的节目上的心神收拢:“除去海鲜,都可以的。”
周游对他的回答单挑起一侧眉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