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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鞘中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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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竹林里的积雪融了又积,顾幽在医馆已住了一月有余。
玄明每日准时为他换药、诊脉,调配内服的汤药,行为举止始终恪守着医者的本分,没有任何越界的举动。顾幽身上的外伤渐渐愈合,那些狰狞的疤痕颜色变浅,只是内里的亏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补回来的,他依然瘦弱,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日子一天天过去,顾幽开始不自觉地数——数来过几个病人,数玄明炖了几只鸡,数药柜里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珍稀药材。
数得越多,心里那个洞就越大。
医馆实在太冷清了。整整一个月,他只见过两个前来求医的病人——都是三更半夜来的,很沉默,一个是腹泻,一个是外伤,好像是刀伤,治完了就乘着黑暗离开了,悄无声息的。
玄明诊完病,甚至没有收他们的诊金。
“山里人家,都不宽裕。”玄明只是淡淡地解释。
可若是没有收入,玄明又是如何维持生计的?
玄明不仅每日为他准备三餐,还经常在饭菜中加入肉食。今天炖一只鸡,明天煮一碗肉粥,都是滋补身子的好东西。这些花费,绝非一个门可罗雀的乡村郎中能够负担得起的。
更让顾幽起疑的是那些药材。他曾趁玄明外出时,偷偷查看过那两间堆满药材的屋子。表层的药材都很普通,是山里常见的草药,但当他小心翼翼地拨开表层的药材,发现底下藏着不少名贵药材——上等的参片、灵芝、鹿茸,甚至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珍稀药材。
这些发现让顾幽坐立难安。他更加怀疑——一个隐居在竹林深处的郎中,为何会有如此雄厚的财力?那些珍稀药材从何而来?那些病人,真的是所谓的山里人家吗?看他们都很壮实,不像普通农户。
他救治自己,真的只是出于医者仁心吗?
这天傍晚,玄明端着一碗鸡汤走进房间:“今天炖了只老母鸡,多喝点汤,对恢复元气有好处。”
顾幽接过碗,鸡汤的香气扑鼻而来,他却食不知味。他抬眼看了看玄明,对方依旧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眉目间看不出任何算计。
“玄明公子,”顾幽轻声开口,“这些日子,多谢你的照顾。”
玄明微微一笑:“不必客气。”
“只是......”顾幽斟酌着词句,“我身无分文,不知该如何报答你的恩情。”
玄明摆摆手:“我说过,医者本分,不求回报。”
又是这句话,顾幽心想。
“可是,”顾幽垂下眼帘,盯着碗中金黄的鸡汤,“这些药材和食物,想必价值不菲。医馆似乎...病人不多。”
房间里有一瞬间的寂静,顾幽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他是不是......问得太直接了?会不会激怒这个看似温和的医者?
出乎意料的是,玄明并没有生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你观察得很仔细。”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在寒风中摇曳的竹林,背对着顾幽:“这里确实不只是个医馆。”
顾幽的心提了起来,握紧手中的汤碗。
“我偶尔会为一些......特殊的病人看诊。”玄明转过身,目光平静,“他们付的诊金足够维持这里的开销。”
特殊的病人?顾幽心中疑窦更甚。什么样的病人会付如此高昂的诊金?为何要特意来到这个偏僻的医馆?
看玄明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顾幽也没有继续追问。多年的苦难教会他,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既然玄明愿意给出解释,无论真假,至少表明他暂时没有加害自己的意思。
“原来如此。”顾幽低下头,小口喝着鸡汤。
玄明看着他,眼神复杂:“顾幽,这世上并非所有的善意都别有用心。”
顾幽没有回应。他不敢相信自己还能拥有善意。从戏班子到青楼,他见过太多人性的丑恶,早已习惯了用最坏的恶意揣测他人......更何况这个来历不明的医者,有着巨额的不明收入,还对他含糊其辞......
晚饭后,玄明照例为他换药。当冰凉的药膏触及皮肤时,顾幽不再像最初那样瑟缩,但内心的戒备却丝毫未减。
“外伤好得差不多了,”玄明一边包扎一边说,“但内里的亏损还需要长时间调理。”
夜深人静时,顾幽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寒风。这个冬天格外寒冷,若非玄明相救,他会怎么样?被冻死在醉仙楼门口?被冻成重病,然后痛苦地死去?
可这份救命之恩,又藏着怎样的秘密?
他坐起身,望着窗外。月光下的竹林影影绰绰,宛如鬼魅。医馆安静得可怕,仿佛整个世界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就在这时,他听到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院中传来。顾幽立刻屏住呼吸,悄悄从窗缝中向外望去。
月光下,一个黑影敏捷地翻过院墙,落地无声。那人身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他在院中停留片刻,似乎在确认方向,然后径直走向玄明的房间。
顾幽的心跳骤然加速。是贼人?还是仇家?
出乎意料的是,玄明的房门轻轻打开,那个黑衣人闪身而入,房门随即关上。整个过程悄无声息,显然不是第一次发生。
顾幽在窗前坐了许久,直到身上发冷,玄明的房门才再次打开。黑衣人走了出来,向玄明拱手行礼,然后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翻墙离去。
玄明站在房门口,月光照在他脸上,神色凝重。他似乎在思考什么,许久才转身回房。
顾幽慢慢退回床边,心中波澜起伏。那个黑衣人是谁?深夜造访所为何事?玄明到底是什么人?
一连串的疑问在他脑海中盘旋。他意识到,这个看似平静的医馆,这个温文尔雅的医者,都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然而,奇怪的是,他竟然没有很害怕。似乎比起那些明目张胆的伤害,这种隐藏在善意背后的秘密,反而让他觉得更加真实。
他重新躺回床上,拉紧被子。无论如何,这个冬天,他有了一个避风之所。至于玄明的秘密,他可以选择不知道,也可以选择......慢慢探寻。
天气一天天转暖,顾幽身体越来越好,他偶尔主动帮玄明劈柴烧水,整理草药,一方面这样做似乎能报答他的救命和收留之恩,让自己欠他的少一点;另一方面,这能让他更加频繁地接近玄明,探究他身上的秘密......
玄明也默许他帮忙,偶尔还会告诉他药材如何分拣,教他认药材。
落了几场春雨,山里的草木开始疯狂生长,玄明几乎白天看不见人影,晚上背着一篓药回来,偶尔还会带点野味。
顾幽每天白天在医馆晾晒草药,分拣、翻面,若是遇到阴雨就要赶紧收了晾晒的药材。
天黑之前,他会做好饭菜,等玄明回来。
这天,玄明一大早上山去啦,顾幽正在收晾晒好的草药,麻袋不够了,他回屋去找,没找到。
回过头,玄明的房门开着,桌子上扔着两个空的麻袋。
玄明从没禁止过顾幽进入他的屋子,但顾幽不好意思随便进去,但是......拿个袋子应该没事吧?反正玄明不在,自己也不会做什么别的事情。
这样一想,顾幽就坦然地进了玄明的屋子,拿了麻袋就走,却听身后“啪嗒”一声。
他回头,看见一个挂在墙上的布袋被他碰掉,里面的草药散落一地。
顾幽心中暗道抱歉,赶紧蹲下身捡拾掉落的草药。
他捡起草药,想往袋子里装,但是他一拿起袋子,愣住了。
一个雕刻着花纹的......刀鞘?!
刀鞘雕刻着花纹,黄铜的花纹缝隙里有点泛绿,显然是有些年头了。
顾幽愣住了。这种刀,寻常人家绝不会有,而且这黄铜铸成的,一看就不便宜......
鬼使神差地,他把刀整个拿了出来,那刀很重,他一只手拿不住。
是一把腰刀,通体黄铜材质,还挂了个穗子,都有点褪色了。
顾幽只觉得自己手脚冰凉,血液都要凝固了。
他知道自己该放下,该当没看见,该转身出去。
但他的手不听使唤。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才刚刚中午,玄明应该不能回来,他大着胆子,想把刀拔出来。
之前根本没用过这玩意,再加上刀很重,他人又紧张,试好半天才把刀拔出来。
那刀刃,好锋利。
太阳从窗户漏进来一点,照在刀刃上,散发出让人胆寒的寒光。
顾幽对着那刀刃愣了半天,之后一下放回去,飞快地塞在袋子里。
他只觉得自己心脏扑通扑通只跳,一阵寒意从脚下升起。
他颤抖着手把药捡回去,放在袋子里,然后费力地把袋子挂回去,凭借着记忆中的样子尽量恢复好。
然后他拿着麻袋,心不在焉地出去收药。
一整天,顾幽都感觉自己的魂不知道去哪了,收药收的极慢,等他收完抬起头才发现日头已经偏西了,赶紧跑回屋做饭,又险些烧了手。
玄明回来时,老远就闻到一股糊味。
他急匆匆跑回去,门推开,顾幽正站在灶台前,眼神空洞。
“你怎么了!愣着干什么,我在外面就闻到糊味了。”
“啊!”顾幽如梦初醒,赶紧灭了火,盛出糊了的菜。
“你怎么了,看起来不太对劲。”玄明关切道。
“啊......没,做完没睡好,今天有点懵......”顾幽支支吾吾地解释,心脏狂跳不止。
“没睡好?昨晚又做噩梦了?”
“嗯......”
“那今晚再给你熬点安神的药。”
玄明一边说,一边把药篓放在地上,转身出去打水洗手。
顾幽深呼吸几下,端上焦糊的饭菜,魂不守舍地坐在桌前。
玄明回来,坐在桌前,菜虽然糊了,但他吃的还是很香,顾幽强迫自己多吃点,却是味同嚼蜡,难以下咽。
玄明笑了下:“家里还有咸菜,要是吃不下这个,可以......”
“没......我就是......不饿。”
玄明看着顾幽,顿了下:“好,那我现在去给你熬药,你早点喝了睡下,今晚好好休息。”
“谢谢......公子。”
“不必客气。”玄明转过身,走向自己的卧室:“我先换个衣服。”
顾幽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