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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医者本分   进入这 ...

  •   进入这极为清雅的院落,青瓦白墙,与竹林相映成趣,丝毫看不出是做生意的场所。
      顾幽回头看了看进来的路,曲曲弯弯,隐匿在竹林里,若非有人引路,恐怕难以寻见。
      这地方,想跑出去都找不到路......顾幽暗想。
      玄明推开木门,屋内干净整洁,却冷清得不见人影。药香扑鼻,比院子里更浓郁几分。这味道让顾幽想起醉仙楼里那些治标不治本的汤药,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
      他默默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医馆坐北朝南,共有四间房,其中两间的门敞开着,可以看到里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药材、器具。
      “来,这边。”玄明引着他走向另一间卧室,是空着的,不过床上有铺好的被褥,似乎有人住过。
      “你暂时住在这里。”
      房间不大,但整洁朴素,一床一桌一椅,窗外可见几株顶着雪的翠竹随风轻摇。比起醉仙楼的奢华,这里的简单反而让顾幽稍稍安心。
      “你先坐一下,我去烧水。”玄明安置他在床边坐下,便转身出去了。
      他独自坐在房间里,身体依旧虚弱得厉害。他环顾四周,这屋子除了必要的家具外几乎没有多余的物品,唯有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笔法飘逸,意境悠远,不像是寻常医馆会有的装饰。
      不一会儿,玄明搬了个洗澡的大木桶进来,又拎了热水和凉水,兑了温热的洗澡水,里面又加了些不知道是什么的药汁,又拿来一套干净的衣物。
      “这里平时没什么人来,只有我一人住,所以没有合适的衣服给你。”玄明将衣物放在床上,“这是我的旧衣,可能不太合身,暂且将就一下。”
      顾幽看着那套素色的衣袍,料子普通但浆洗得干净,与他在醉仙楼穿的绫罗绸缎截然不同。他轻轻点头,没有作声。
      “你先梳洗,我去准备些吃的。”玄明体贴地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顾幽呆坐片刻,才慢慢起身,解开身上那件从醉仙楼穿出来的、已经脏污不堪的衣裳。当衣物从肩头滑落,露出瘦骨嶙峋的身体时,他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镜中映出的躯体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背上被鞭打留下的浅白色疤痕和被抽打肿起来的棱子交叠,腰间有被粗暴掐捏留下的青紫,身上还有许多新旧交错的咬痕,记录着他在醉仙楼的日日夜夜。
      他迅速将自己浸入热水中,用力搓洗着皮肤,仿佛这样就能洗去那些不堪的记忆。带着药香的温水抚过伤口,竟然不太疼,他却近乎自虐地拼命搓洗。
      洗净后,他换上玄明的衣服。果然如他所料,衣服宽大了不少,袖口和裤脚都需要挽起好几折,领口也松垮地露出锁骨。隐约露出锁骨上的红痕,他拉了拉衣领,拼命遮住那红痕。
      当他整理好自己,推开房门时,一股淡淡的饭菜香飘了过来。他循着香味走到隔壁的房间,只见玄明正将两碗清粥和几碟小菜摆在桌上。
      “来得正好,吃饭吧。”玄明抬头看见他,微微一笑,目光在他过大的衣袖上停留了一瞬,却没有评论。
      顾幽默默地坐在桌边,看着眼前简单的饭菜——白粥,炒青菜,还有一小碟豆腐。和醉仙楼给他们管理身材的食物差不多,却奇异地勾起了他的食欲。
      “你身体虚弱,先吃些清淡的。”玄明将一碗粥推到他面前,“等好些了,再给你补补身子。”
      顾幽迟疑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粥送入口中。温热的米粥顺着食道滑下,安抚了他已经饿得抽搐的胃。
      他吃得极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仿佛在品味这难得的平静时刻。
      玄明也没有多话,坐在他旁边吃饭,他吃的很快,偶尔看他一眼,眼神中有关切,却没有任何令人不适的探究。
      饭后,玄明收拾了碗筷,又端来一碗汤药:“这是调理气血的,对你的伤也有好处。”
      顾幽接过药碗,熟悉的药味让他本能地抗拒。在醉仙楼,每次喝下这种汤药,要么意味着他又要去承受那些不堪的折磨,要么意味着他又被折磨垮了。
      “放心,这只是治病的药。”玄明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轻声解释道,“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
      顾幽抬眼看了看玄明,那双清澈的眼睛似乎比较值得信任。他闭眼,一口气将苦涩的药汁灌了下去。
      夜幕降临,竹林中的风声越发清晰。玄明为他点亮一盏油灯,柔和的光线在房间里跳跃。
      “太晚了,今日就先好好休息,明日我再为你仔细诊治。”玄明站在门口,语气温和,“我就住在隔壁,若有不适,随时叫我。”
      房门轻轻合上,顾幽独自坐在床边,听着窗外竹叶沙沙作响。这个陌生的环境,这个陌生的人,一切都充满未知。但他却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宁——至少今夜,他不必强颜欢笑,不必忍受疼痛,不必担心有人会突然闯入他的房间。
      他吹熄油灯,在黑暗中躺下,玄明那件过大的衣服松散地裹在他瘦削的身体上。布料上残留着淡淡的药香,与玄明身上的味道一样。
      这一夜,顾幽睡得并不安稳,梦中依然是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但每当他在梦中惊醒,看到窗外宁静的月光,听到竹叶轻柔的摇曳声,便能再次缓缓入睡。
      次日清晨,竹林间的鸟鸣将顾幽从浅眠中唤醒。他睁开眼,恍惚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简陋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随后是玄明清朗的声音:“醒了吗?我进来了。”
      顾幽下意识地拉紧衣襟,微微点头,随即意识到门外的人看不见,才低声道:“请进。”
      玄明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个托盘,里面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甜粥,一个煮鸡蛋,还有一碗药。今日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更衬得整个人清雅出尘。
      “先吃饭,喝了这碗药,我再为你诊脉。”玄明将托盘放在床头的小几上,语气如昨日一般温和。
      顾幽顺从地端起药碗,苦涩的药味让他微微皱眉,但还是小口小口地喝完了。药汁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暖意。
      玄明在他身旁坐下,示意他伸出手腕。顾幽犹豫了一下,才缓缓伸出瘦削的手。玄明的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腕间,那触感温暖而干燥,与醉仙楼那些客人湿腻的抚摸截然不同。
      诊脉的时间很长,玄明始终凝神静气,眉头微微蹙起。顾幽偷偷观察着他的表情,心中忐忑不安。他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多年的摧残早已让他千疮百孔。
      许久,玄明才松开手,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脉象虽弱,但好在本源未绝,好生调养,会慢慢好转的。”
      顾幽垂下眼帘,没有作声。他听得出这是安慰之词,若真如玄明所说,醉仙楼的那日日夜夜又算什么,他又不是铁打的人。
      “现在,让我看看你身上的伤。”玄明起身,将炭盆挪到床边,添了几块新炭,火势立刻旺了起来,房间里的温度升高了不少。
      顾幽浑身一僵,本能地向后缩了缩。那些伤痕.....有的狰狞可怖,承载着痛苦的回忆,有的位置太过私密,每一道都是他不愿回顾的耻辱。
      “医者眼中只有病症,没有其他。”玄明轻声安抚,转身去取药箱,刻意留给顾幽一些准备的时间。
      顾幽咬着下唇,手指颤抖地解开衣带。当衣衫滑落,露出布满伤痕的身体时,他清晰地听到玄明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
      尽管玄明很快恢复了平静,但那一瞬间的震惊没有逃过顾幽的眼睛。他羞愧地闭上眼,等待着预料中的评判或怜悯。
      然而,玄明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打开药箱,取出药膏和纱布。当他蘸着药膏的手指触碰到顾幽背上的伤痕时,顾幽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
      “会有些疼,忍一忍。”玄明的声音依旧平稳,手上的动作却更加轻柔。
      药膏触及伤口,带来一阵刺痛,顾幽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玄明仔细地为每一处旧伤上新药,动作专业而专注,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当处理到一些私密的伤口时,顾幽整个人都绷紧了。那是他最不愿示人的伤处,反复撕裂的创口红肿不堪,他本能地躲闪抗拒。
      “这里感染了,需要清理一下。”玄明的语气依然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拿了两个软枕头,让顾幽抱着,枕头软软的,带着药香。顾幽把脸埋在枕头里,闭上眼,努力不去想那些事。
      玄明用湿布轻轻擦拭伤口,顾幽整个人猛地一缩。
      “疼?”
      “没......”顾幽不知道该怎么说,其实不算很痛的。
      玄明顿了顿,转身翻翻找找,然后塞给顾幽一个小瓶子,顾幽打开,里面是一些米粒大小的乌黑药丸。
      “数一百粒,一会用。”
      顾幽一愣,然后数起了药丸。
      那药丸太小了,一不小心就粘在手上,或者滚走,顾幽不得不认认真真地数。
      等他数完之后,只觉得伤处一片清凉,玄明已经处理完了,正在净手。
      顾幽这才反应过来,所以......刚才让他数药丸是分散注意力的?
      他穿好衣服,抬头对上玄明的目光,他的目光有那么瞬间的停滞。这不是出于嫌恶或欲望,而是一种克制的愤怒和——怜悯?
      不,他不需要怜悯。顾幽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坐那别动,你的耳洞发炎了。”
      顾幽愣了愣,原来刚才玄明看他,是在看这个......
      为了迎合客人的审美,他是有耳洞的,不过随着他后来的反抗,老鸨就专门给他派难缠的客人,他就是那时被一个人狠狠拽了耳坠,之后耳洞就反复发炎,一直不好。
      玄明给他排了脓,上了药,用浸了药的棉线串进耳洞,整个过程中,不是让顾幽递药就是让他端盘子,顾幽没感觉到多疼。
      这个大夫.....很细心,居然能关注到这些,还让他分散注意力......
      “谢谢你。”他低声说,这是他被救以来第一次开口道谢。
      玄明微微一笑:“不必言谢。医者本分而已。”

      本分?
      顾幽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
      半晌,他暗自在心中冷笑了下,刚刚那一点感激一下子消散殆尽。
      这世上何曾有人对他尽过本分?他小时候先是被卖到戏班,戏班主索取他的才艺;后来被卖到青楼,青楼老鸨索取他的身体,那些客人索取一时的快活。
      这个医者,又想要什么呢?
      玄明似乎看穿了他的疑虑,轻声道:“你安心在这里养伤,不必担心其他。我这医馆虽小,但足以庇护你度过这个冬天。”
      顾幽抬起头,直视玄明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同于之前遇到的人,似乎真的没有算计,没有欲望,只有一片清澈的坦诚。
      “为什么救我?”他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玄明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我学医,本就是为了救人。见死不救,有违医道。”
      这个答案太过简单,简单得让顾幽不知该如何回应,简单得让顾幽觉得,有点不对劲。
      但是他也说不清怎么个不对劲。
      他只能再次低下头,轻声道:“谢谢。”
      玄明点点头,端起空药碗离开。
      房门轻轻合上。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房间里投下斑驳的光影。顾幽伸出手,接住一缕阳光,很暖,在醉仙楼的时候,他白天睡觉,晚上接待客人,见不到这么暖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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