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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伤 他进去了. ...

  •   他进去了......
      顾幽心脏狂跳,那么重、那么锋利的刀,如果是玄明用的,那......
      那哪里用得着折磨他,一刀就能送他上路。
      时间仿佛凝固了。
      顾幽坐在桌前,盯着玄明那扇虚掩的门。他听不见里面的声音,什么声音都没有——这反而更可怕。
      他想起了醉仙楼的那些夜晚。每次有客人不满意,老鸨就会让人把他拖到后院的一间小屋外,让他在门外等。
      就像现在这样,什么声音都听不见,然后门开了,就该他了。
      那扇门后面,会是什么呢?
      他攥紧了袖口,指甲掐进掌心。疼。至少还知道疼,说明还活着。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门开了。
      玄明出来了。
      “你进过我房间?”
      顾幽的呼吸停了。他低着头,不敢抬。他看见玄明的鞋尖停在两步之外,那双沾着泥土的布鞋,和往常一样。
      他张了张嘴,声音抖得厉害:“啊......是......我......我只是去拿麻袋,我没有......”
      “我知道。”玄明打断他的话:“没说不让你进去。”他语气很温和。
      顾幽这才敢抬起头。玄明站在他面前,脸上挂着那个他熟悉的温和的笑。
      他蒙了。
      玄明......没生气?还是......没看出来?
      “哦,下次不会了......”顾幽低头。
      “我说了,没不让你进,缺东西可以来拿,有事找我也可以进来的。”玄明表情依旧很温和,看不出任何生气的迹象。
      “哦,好......谢谢公子。”
      玄明又笑了下:“谢什么谢,自家人,何必遮遮掩掩。”
      顾幽愣住了。
      自家人。
      他在心里把这个词翻来覆去念了几遍。戏班班主不会说这个词,老鸨不会说这个词,那些客人更不会。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自家人”的?
      “......啊?”
      玄明看着顾幽懵了的样子,又笑了下:“我教你的,可是我安身立命的东西。现在在教你怎么辨认草药,告诉你药性,往后还要教你怎么配药,怎么把脉......”
      “所以......您是想收我为徒?”顾幽有点摸不着头脑。
      “算是吧。”
      顾幽已经彻底懵了,所以说,他把自己买回来,费心思照顾,是为了收个徒弟?
      可是那把刀,那些特殊的病人,又是怎么回事?
      “你不愿意吗?”玄明忽然问,声音温和:“若是不愿,那等你身体没有大碍,可以随时离开。只是在这里的经历莫要外传,我在外面有些仇人,怕他们寻来。”
      这样吗?
      顾幽不知道怎么回复。自由,他向往了多少年,可是这个救了他命、收留他的人,忽然说给他自由,他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被抛弃的感觉。
      他摇了摇头,怎么会这样,明明被他带回来时,他还想着逃走的事呢。
      “没想好没关系,什么时候想走,随时跟我说,只要你身体好了,我随时放你走。”
      “公子,这......多谢公子。”
      顾幽终于大着胆子抬起头,对上了玄明的目光,他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公子......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说。”
      “您......为什么要救我?”
      这是他藏在心中好久的问题。玄明把他救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看样子他真的不图他的身子;但若是为了收弟子,为什么这样随随便便地捡?太草率了吧。
      玄明略微一顿:“你当真想知道?”
      顾幽心中一凛,来了。
      他点点头。
      玄明忽然解开了衣带。
      顾幽吓了一跳,他要干什么!
      然后玄明转过身去,露出了自己的脊背。
      顾幽愣住了。
      那上面,有结实的肌肉起伏着,但更刺眼的,是上面纵横交错的伤疤。
      那些疤很淡了,看上去应该是很多年之前留下的,可是有好多好多,蛛网一般。不敢想象当年这是被打成什么样。
      “这......这......”顾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玄明转过身,漫不经心地穿好衣服,眼睛却一直看着顾幽。
      “我曾经,很落魄,被人奴役,被人肆意鞭打,尊严被按在地上践踏。”
      顾幽愣愣的听着。
      “那天,我看见你的时候,忽然想起了当初的我,也是和你一般大,穿的很少,在雪地里做苦役,还要被监工抽打。”
      顾幽愣愣地听着,眼前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少年,和他差不多大,跪在雪地里,身后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鞭子。
      “那后来您怎么......”
      “我跑了。”玄明回答的干脆。
      “跑......了?”
      “对,我之前也跑过两次,但是被抓回来了,被吊起来打,让别的奴隶看着这就是逃跑的后果。”
      顾幽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人——温文尔雅,药香满身,教他认药时那么耐心——他想象不出这个人被吊起来打的样子。
      玄明兀自说下去:“第三次,我换了路线,成功逃了出来,恰好碰到我爹的故友,愿意帮我,给我弄了新的身份,摆脱了奴籍,然后隐居在这里。所以,如果哪天你出去了,请不要让外人知道......”
      “公子,我明白。”顾幽又是惊讶,又是敬佩。他想,如果当初他有这胆子,是不是也能逃走呢?
      玄明看着他,笑了笑:“我救你,原因就这么简单。”
      顾幽彻底无措,听了玄明这么一套说辞已经让他十分惊讶,他根本来不及想那些名贵的药材,那可怕的刀,那些沉默寡言的病人,他的心里只剩下震惊、敬佩和一点点自责。
      自己真的错怪他了?
      “师傅,弟子......愿意随您学医。”顾幽跪下。
      “别这样,还是叫我公子吧,这师徒名分不重要。”玄明扶他起来。
      “那......谢公子。”
      反正自己走也是无处可去,不如暂且留在这里,学点东西,将来也好多了点安身立命的本钱。况且玄明今日如此坦诚,似乎这个人也算安全。
      这是他想给自己找的理由。
      但他心里知道,还有另一个理由——他不想走。
      不是因为没地方去,是因为……这个人。
      这个和他一样从雪地里爬出来的人,这个给他上药、教他认药、说他是“自家人”的人。
      他想留下来。
      他正胡思乱想,玄明的声音忽然传来:
      “你长高了。”
      “啊......有吗?”
      玄明笑了笑:“把你带回来时,你说你十七了,什么时候过生辰?”
      “我不知道......”顾幽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是......孤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是生辰......”
      “如果你不介意,那就暂且把我带你回来那天当成你的生辰,怎么样?
      玄明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顾幽,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如果你觉得,它能代表你的一次新生。”玄明补充道。
      顾幽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来没过过生辰。戏班子的孩子没有生辰,青楼的人也没有。那些日子和他们没关系。
      “好。”顾幽抬起头,笑了,那笑,有礼貌和感激在里面,但眼中也有几分真实的笑意。
      “菜都凉了,还糊了,我重新做点吧,你去抓些酸枣仁、远志、茯神、夜交藤、合欢皮、甘草,一会给你煎安神汤。”
      顾幽本想说不用,但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且自己虽然做噩梦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但睡眠质量终究不是很好,也就默默地去抓药了。
      他走到药柜前,打开那些熟悉的抽屉——酸枣仁、远志、茯神——玄明教过他认的这些,他现在竟然闭着眼都能找到。
      手指触碰到药材的时候,他忽然想:如果那天,玄明没有挤进人群,他现在会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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