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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唯一要做的是松开刹车(2)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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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劝退的人是白小桐。
他是谷芩之前在分公司的下属之一,从别家跳槽来的,比她还早进部门半年,技术马马虎虎,工作态度还行。谷芩升职很快,跟他也不算熟,只知道白小桐入职五年零四个月,今年三十二岁,怀孕四个月了。
劝退的理由写得很“合规”:“因个人身体原因,无法胜任当前岗位要求,经双方协商一致,白小桐自愿辞职,解除劳动关系。”
白小桐来找谷芩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谷总,我没签。”他说,“冉总说我不签也行,就把我调到边缘项目组,不给活干,每天打卡坐班。我……我不是为了蹭产假,我在这儿五年了,五年……”
谷芩给他倒了杯水:“你想怎么办?”
白小桐攥着纸杯,指节发白:“我想仲裁。”
谷芩点了点头:“我帮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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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程比想象中快。
谷芩帮白小桐整理了入职以来的所有合同、绩效考核记录、工资流水,以及和冉简之的沟通录音。材料很扎实,证据链完整,仲裁庭受理得也顺利。
但就在开庭前三天,谷芩收到了集团法务部的邮件。
邮件措辞很职业,大意是:「经调查,您在任职期间存在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的行为,包括但不限于利用职务之便获取非公开信息、唆使他人对公司提起仲裁,严重损害公司利益。经研究决定,即日起解除与您的劳动关系。」
附件里是一份调查报告,官话套话一堆,总之结论是,她被开除是“合规”的。
然而谷芩无法相信,集团花了那么些工夫把她调到总公司,凭什么她刚转来就要开除她?
谷芩最终在仲裁庭提交的证据清单里找到了一份署名为“伊澜”的举报信。
举报信写得很短,大概意思是:伊澜作为谷芩的配偶,发现谷芩与白小桐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谷芩为白小桐提起仲裁的行为属于“为情人谋取不当利益”,严重违背职业道德和家庭伦理。
伊澜自愿作证,并附上了几张聊天记录的截图——谷芩认出了那些头像,但内容被篡改过,语气和用词都变得暧昧不清。
谷芩盯着那份举报信看了很久。
纸张右下角有一个指纹按印,红色的,圆圆的,旁边签着伊澜的名字,字迹清秀,跟他给柠柠签幼儿园入园单上的一样。
10
谷芩到家时,伊澜正在客厅给柠柠喂饭。
她站在玄关,把钥匙放进鞋柜上的托盘里,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伊澜,离婚。”
伊澜的勺子停在半空。柠柠张嘴等着,没等到,发出不满的哼声。
“你说什么?”他的语气难以置信。
“离婚。”谷芩脱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对面站定,“举报信我看到了。你签的字,按的手印。”
伊澜把勺子往碗里一扔,瓷碗在茶几上转了小半圈,土豆泥溅出来。
“你看到了?”他站起来,声音拔高,“你看到什么了?你知不知道我——”
“我不需要知道。”谷芩打断他,“你做了伪证,毁了我的工作。这是原则问题。”
“原则?”伊澜笑了,笑声很短,像被什么噎住,“谷芩,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做?你有没有想过,你帮白小桐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一句?你升职调走,留我在冉简之手下,你知不知道我——”
“所以呢?”谷芩的声音也压不住了,“所以你就可以造谣?说我跟白小桐有不正当关系?伊澜,你知不知道你在那信里写的是什么?”
“是冉简之让我写的!”伊澜喊出来,眼眶红了,“你以为我想?你以为我有得选?你什么都不知道!”
“这算理由吗,伊澜?!”谷芩往前走了一步,“你告诉我这算理由吗,你丫——”
“够了。”封兰华从厨房出来,声音不大,但两个人都停了。
“小芩,你冷静一下。”他说,看了女儿一眼,没有再看伊澜。
谷芩没动。
“进屋吧。”封兰华放轻了一点声音,伸手把她往次卧里拉。
谷芩被他拉进次卧,门在身后关上。她听见客厅里传来一声巨响——是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柠柠在哭。
隔着门板传过来伊澜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哽咽和喘息。封兰华只是安慰地拍了拍女儿的背。
外面的哭声渐远。门开了又关上,楼道里传来电梯的提示音。
“没事儿了。”封兰华替谷芩打开门,让心绪平静下来的女儿出去。
客厅里一片狼藉,茶几上的东西全被扫到地上,电视遥控器电池摔出来了,瓷碗扣在地板上,土豆泥洒成一摊。
柠柠的手绢挂在沙发扶手上,小小的,印着一只卡通柠檬。
11
谷芩以为会很难,但伊澜同意了协议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财产分割简单——房子是婚前财产,归谷芩;存款各归各的;伊澜带走了自己的衣服和那几只真皮包。
关于柠柠,伊澜只提了一个条件:“抚养权给你,我不付抚养费。”
谷芩看着他。他坐在对面,穿着一件她没见过的深色外套,头发又染过了,比之前深一些,衬得脸很白。
她说:“好。”
就这么结束了。
12
离婚后的第一个月,谷芩几乎没出过家门。
她前三十年的人生太紧了,而这次的打击又太大,一时消化不了,感觉如果再受到一点扰动,就可以直接在精神科见。
封兰华什么都没问,只是每天把柠柠送到幼儿园再接回来,喂饱,哄睡。
宅家里的时候,谷芩投了两次简历。她的履历漂亮——985本硕、织巢总公司研发部——但面试到最后,对方只是客气地说:“我们再通知您。”
她后来从一个HR朋友那里听到实话:“芩子,你那个辞退原因写的是‘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背调打到织巢,咱这儿也没法讲别的……唉,不然你创业试试呢?”
谷芩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织巢封死了她的路,只用了一句话,像红墨水一样,泼上去了就洗不掉。
她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端,仰头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13
过了几天,封兰华在晚饭时开了口:“小芩,我跟你说个事儿。”
谷芩头也没抬:“嗯。”
“有个男孩子,”封兰华说,语气有些小心,“十八了,条件……怎么说呢,家里情况不太好。你要不要见见?”
谷芩的筷子停了。
“爸,”她抬起头,苦笑了一下,“你别添乱了。”
“不是添乱。”封兰华放下碗,叹了口气,“你先听我说完。”
他把那男孩家的情况简单讲了,故事有点老套,但有点疼。
男孩的父母原本和封兰华是一个厂的。那家女人姓谈,在车间,男人在食堂,后来都下岗了。老谈做生意被人骗了,借了高利贷还不上,债主追上门,她就上了吊。而她男人直接跑了,再也没找着。
那男孩被姥姥姥爷带大,在农村。老两口种地,供他读到初中,实在供不动了,他就不念了,在家里帮了几年工。现在十八,老两口想给他找个好人家——其实也是因为大孙女要结婚,家里住不开,不愿意让他再在家待着。
“老谈当年出事儿,厂里老职工还募捐来着,但也没筹到多少钱。”封兰华说,“现在老两口把以前的同事都问了一圈儿,说是只有我回信了……也是没办法。”
他顿了顿,看着谷芩:“我想着,就先把那孩子接过来住一阵儿。你要是觉得还行……就处着。不行的话,我再给他介绍别的对象。”
谷芩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叫什么?”她问。
“谈鹿。”封兰华说,“就是动物园里那个的鹿。”
谷芩叹了口气:“先让他过来吧。”
14
到了约好的那天,谷芩把车停在车站广场对面的胡同口,熄了火。里面停车场要收五块,所以她在这等着。封兰华进去接人——对方毕竟是男孩子,第一面还是先见到男性长辈好些。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谷芩的手机响了。
“接到了,”从车载蓝牙上接起来,封兰华的声音传来,背景音很嘈杂,“这孩子……”
他顿了一下,谷芩听出他走远了,噪音在减小。
封兰华压低声音:“就是有点儿黑。”
谷芩愣了一下:“多黑?”
“嗐,也不算太黑。”封兰华小声嘀咕,语气有点担心,又有点心虚,“农村孩子嘛,天天在地里跑。大概不是天生的,兴许养养就白了。”
他这么一说,谷芩可就很难不担心了。要知道之前伊澜的名字跟封兰华重音了,他都没因此挑剔过女婿的长相,这把……有点儿悬啊。
“没事儿。”谷芩说,“先这样吧。”
总归也就是见个面,收留几个月,不行再费心给他介绍个不挑长相的对象就是了。
几分钟后,封兰华领着一个人从胡同口拐出来。
谷芩的第一反应是:「我爸管那个叫“有点儿黑”?」
那男孩走在封兰华身后,个子又高又结实,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僵,像是怕撞到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大骨架收拢起来。
走近了,谷芩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个长得很漂亮的男生——五官周正得不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皮肤确实不白,却是一种被太阳晒透了的、均匀的蜜色,衬得眼睛黑白分明,笑起来大概会很好看。但他没笑,嘴唇抿着,视线低垂,跟在封兰华后面,像一只被领着的、有点紧张的小动物。
封兰华拉开后车门,把编织袋往里塞。谈鹿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伸手帮忙,两个人合力把袋子推进去。
“这就是你谈姨家的小鹿。”封兰华拍了拍手,“小鹿,这是你小芩姐。”
谈鹿低着头,出口的声音都在打结:“小、小芩姐……”
倒是很有意思。
“上车吧,”谷芩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外面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