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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新来的刺猬与不靠谱的本丸生存指南(水心子正秀) 重修3.0 ...

  •   时空转换阵法的幽蓝光芒才堪堪敛去。

      正厅的空气里还残留着几缕天保江户的夜风余韵,混着极淡的硝烟气。那味道太轻了,几乎要融进木纸拉门的樟木香里,不特意去闻根本察觉不到——但鹤丸国永闻得一清二楚。

      他的鼻子向来灵得很,尤其对这种“不属于日常”的气息格外敏感。毕竟对一把以制造惊吓为毕生乐事的太刀来说,敏锐的感知力是最基本的素养。

      此刻他正蹲在正厅外长廊的木栏杆上。雪白的羽织被穿堂风掀得轻轻翻飞,内里的衣摆随意垂在栏杆两侧。身体微微前倾,重心稳稳压在脚尖,双手交叠松松搭在膝头,整个人透着一股随时能弹出去的张力。

      他半眯着金色眼瞳,视线穿过半开的拉门,精准落在那个刚结束特命调查、今日正式编入本丸的少年身上。

      水心子正秀。

      新来的刀剑男士穿着一身规规矩矩的制服,外头严严实实罩着件黑色风衣。领子立得极高,几乎遮去大半张脸,从鼻梁以下到下颌全被那片黑色布料裹住。露在外头的只剩一双透着紧张的眼睛、一截挺直的鼻梁,还有头顶那顶扣得严丝合缝的帽子。

      远远望去,整个人就像被黑色包装纸封得死死的未知包裹。用鹤丸后来的话说,活脱脱一颗捏得过于紧实的“黑芝麻饭团”。

      他站得笔直。

      那已经不是寻常的端正了,而是一种近乎僵硬的紧绷。背部线条硬邦邦的,肩膀端得四平八稳,连一丝多余晃动都没有。哪怕下颌被高领遮着,鹤丸也能想象布料底下少年用力咬紧牙关的模样。

      此刻压切长谷部正拿着一本厚厚册子,连珠炮似的宣读《本丸规章制度一百条》。

      “……第四十七条,关于远征归来后的物资清点与入库流程,必须在两小时内提交纸质报告。第四十八条,关于内番马当番的卫生标准……”

      面对长谷部的滔滔不绝,水心子正努力维持一副“我很成熟、我完全听得懂、我必将成为新刀剑表率”的高深莫测表情。

      但鹤丸敢用自己这身纯白羽织打赌——这小子的眼神早就涣散了。

      不是犯困发呆,而是典型的信息过载。每一个字他都在拼命往耳朵里塞,可大脑内存显然已经不够用了。眼睛死死盯在长谷部不断开合的嘴唇上,瞳孔却连半分焦距都没有。身体依旧维持着那套标准到无可挑剔的站姿,可如果视线下移,就能发现他的重心已经悄悄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回左脚,来来回回折腾好几回了。

      长谷部浑然不觉,甚至越讲越起劲:“听好了,新来的。出阵前必须提前一天提交书面申请,如果遇到紧急军情,也需要……”

      鹤丸蹲在栏杆上歪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面。

      太紧绷了。

      在他眼里,这把新来的打刀简直就是个初来乍到、因为过度紧张把浑身尖刺都竖起来的防御阵地。他试图用这身严谨装束——高领黑风衣、一丝不苟的帽子、板正的站姿,还有故作老成的姿态——把自己武装成一把完美无缺、随时能为大义赴汤蹈火的兵器。

      可这份武装太刻意,也太沉重了。

      鹤丸太懂这种状态了。

      在漫长得几乎没有尽头的岁月里,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刀。初来乍到陌生环境,被赋予新的身份与使命,便急着证明自己,急着找准位置。于是拼命把自己塞进一个叫“理应如此”的模子里,以为只要表现得足够成熟、足够可靠、足够无懈可击,就不会被质疑,不会被抛下。

      可褪去这些沉重的外壳,那个真正的自己呢?

      那个会累、会饿、会想在阳光下打个盹、会想和同伴分一块甜点的自己,被压在厚厚的规矩底下,连呼吸都费劲。

      哎呀呀,这样下去可不行。

      鹤丸在心里轻轻啧了一声。在这座本丸里,要是一直保持这种随时准备上阵杀敌的紧绷状态,不出三天这孩子绝对会因为神经衰弱掉头发。新刀剑男士变成秃头男士,那可真是实打实的“惊吓”了——但不是那种让人会心一笑的惊吓,而是让人头疼的糟糕事。

      作为本丸资深老住户兼头号惊吓制造机,鹤丸觉得自己非常有必要给这位新人好好上一课,展示一下这座本丸真正的“核心文化”。

      念头刚落,他便轻巧地从栏杆上跃了下来。

      动作无声无息,鞋尖落在廊下木地板上没发出半点声响。雪白羽织在身后扬起一个利落弧度,又缓缓落下。

      下一秒,他直接一把推开了正厅的拉门。

      木门撞在门框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把正准备念第五十条规矩的长谷部吓了一大跳。长谷部肩膀猛地一抖,手里册子差点掉地上,脸上表情瞬间在“谁这么没规矩”和“怎么又是你”之间来回切换。

      鹤丸根本没给他开口训斥的机会。

      赶在长谷部发作之前,他已经大步跨进去,一把攥住了水心子正秀的手腕。

      隔着黑风衣布料,能感觉到那手腕细瘦却有力。就在被触碰的瞬间,水心子袖口下的肌肉本能地猛然绷紧——这完全是防御反射。

      但鹤丸握得很稳,没有松手。

      “哟!长谷部,那些无聊的条条框框,留到晚上睡觉前当催眠曲念吧!”

      他朝长谷部抛去一个灿烂到有些晃眼的笑,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今天午饭吃什么。

      “带新人熟悉环境这种头等大事,当然得交给我鹤丸国永大人了!”

      “等等!鹤丸你这家伙又要搞什么鬼!我还没讲完出阵的纪律——”

      长谷部恨铁不成钢的咬牙声从身后追来,可鹤丸已经拉着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水心子一溜烟冲出了正厅。

      风在耳边呼呼地刮。

      鹤丸跑得极快,但脚步很稳,每一个转弯都流畅得像在跳舞。水心子被他拽着,跌跌撞撞在九曲回环的回廊里穿梭,好几次差点被门槛绊倒,又被那只手稳稳拽着继续往前冲。

      那顶原本扣得严严实实的帽子被风吹得歪向一边,高领也被气流掀开一个角,露出一截白皙利落的下颌。

      “等、等一下!这位……鹤丸阁下!”

      水心子一边手忙脚乱去扶快要飞出去的帽子,一边拼命想从这只不讲理的白鹤手里挣脱。他的手指用力掰着鹤丸的手腕,可对方看似轻松,力气却大得出奇,怎么都挣不开。

      少年的语气里强撑着镇定,却掩不住那一丝慌乱。

      “突然拉着别人在走廊里奔跑实在太不成体统了!我还要听长谷部阁下讲解出阵注意事项,这关乎本丸的战力——”

      “出阵的事什么时候了解都来得及。可本丸的生存法则,可是过时不候哦!”

      鹤丸头也不回地答道,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但那份理所当然的笃定却不容置疑。

      在一个拐角处,他突然毫无预兆地刹住了脚步。

      惯性让水心子根本来不及停下,整个人直直往前冲去。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了一下,那顶帽子这下彻底脱离控制,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啪”地掉在远处地板上。高领被彻底掀开,露出了他大半张脸——比鹤丸想象中还要年轻许多,线条虽然利落,眉眼间却带着一股未经世事的青涩。

      就在差点一头撞上鹤丸后背的时候,他终于勉强稳住了身形,踉跄两步站定。

      “——!”

      水心子眼睛瞪得溜圆,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太急促,一时半会儿竟吐不出半个字来。

      鹤丸转过身,看着他这副狼狈又错愕的模样,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生存法则?”

      缓过一口气后,水心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一边警惕地盯着鹤丸,一边下意识将手按在了腰间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整个人再次进入那种极度戒备的状态。

      “难道说,这座本丸里潜伏着未知的危险?是时间溯行军的细作,还是检非违使的暗探?”

      他把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周围随时会窜出几十个敌人。

      看着水心子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鹤丸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不大,但在安静廊下却格外清晰。那不是嘲讽,而是被深深戳中笑点的无奈与善意。这小子,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被迫害妄想?他以为本丸是什么地方,前线战壕吗?

      “比那些东西,可要可怕得多。”

      鹤丸故意收敛笑意,压低声音,慢慢朝水心子凑近。

      脸突然拉近,水心子甚至能看清他金色眼瞳里自己的倒影。那双眼睛里闪着戏谑的光,水心子的身体本能向后仰了仰,高领又遮回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满是戒备的眼睛。

      鹤丸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左前方的建筑。

      那是一栋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屋顶正飘着袅袅炊烟的屋子。

      “听好了,新来的。”鹤丸的声音里透着分享顶级机密的神秘感,“看到那边的厨房了吗?”

      水心子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一座日式厨房,木质拉门半掩着,里面隐约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空气中还弥漫着某种让人忍不住咽口水的甜丝丝的香气。

      “每天下午三点,要是闻到这股甜香,千万不要傻乎乎走正门。”

      鹤丸的语气严肃得像在交代遗言。

      “因为光忠会在门口设下面粉陷阱来防我。你要是走正门,绝对会被殃及池鱼。”

      水心子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面粉陷阱?”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严重怀疑自己的听力系统在时空传送中受损了。面粉?陷阱?这两样东西为什么会组合在一起用来防御?

      “没错。”鹤丸点点头,“具体来说,就是一根极细的黑线,一头连着悬在半空的面粉袋,横在门槛上方五厘米的位置。你推门的时候但凡不注意绊到线,那袋面粉就会——”

      他双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爆炸的姿势。

      “砰的一声,把你变成一只白面鬼。”

      水心子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盯着鹤丸看了足足五秒钟,眼神从困惑转为怀疑,又从怀疑变成审视——这家伙绝对是在拿我寻开心吧?

      可鹤丸的表情实在太真诚了。真诚到水心子都开始动摇:难道这座本丸,真的有着拿厨房食材当防守武器的诡异传统?

      “所以,正确的做法是——”

      鹤丸竖起一根手指,像在传授什么独门绝技,指了指厨房后面那棵长得歪歪扭扭的老树。

      “从那棵歪脖子树上借力,直接翻窗进去。这样不仅能完美避开陷阱,还能第一时间抢到刚出炉的牡丹饼。记住,必须是第一时间。慢上半拍,那些点心就会被大俱利伽罗面无表情地全部扫荡干净。那家伙看着对什么都不上心,护起食来可是相当可怕的。”

      水心子彻底愣住了。

      他按在刀柄上的手僵在半空,手指微微张开又合拢,似乎在评估这个信息的有效性。眼睛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嘴里下意识溢出一个单音节:“……哈?”

      这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裹满了荒谬与茫然。

      鹤丸没有理会他的错愕,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随意,像在自家后院散步,一边走一边指指点点,活像个正给客人展示私藏的导游。

      不多时,他们来到了后院的一片空地。

      空地不大,被周围的建筑和树木围成一个小天地。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把地上的草皮照得泛着暖洋洋的绿光。这里的草长得极好,踩上去软乎乎的,带着青草独有的清香。

      “还有这里。”

      鹤丸停下脚步,抬手在空中画了个圈,把那块阳光最充足的地方圈起来。

      “这是全本丸最棒的午睡圣地。”他的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自豪,“没有之一。”

      水心子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阳光,草地,微风。若是忽略“午睡圣地”这几个字带来的违和感,这里确实是个让人舒服得想叹气的地方。

      “但是——”鹤丸话锋一转,语气再次凝重。

      “每天下午一点到两点,大俱利伽罗会准时来这里晒太阳。你要是不想被他用眼神冻死,最好在一点之前把位置占好。当然,如果抢不过他,我建议你先去走廊尽头那间废弃杂物间,练练怎么睡着的时候不打呼噜。”

      鹤丸说得头头是道,仿佛这是一门高深的学问。

      “免得引来长谷部的突击检查。长谷部那个人对午睡打呼噜这件事有着超乎寻常的执念。他曾经为了抓一个睡觉打呼的短刀,拿着记事本在走廊外面蹲了整整四十分钟。你能想象吗?四十分钟!”

      听到这里,水心子的嘴角终于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等等。”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那些词语——面粉陷阱、翻窗户、抢牡丹饼、午睡圣地、打呼噜——在脑子里乱作一团,拼凑成一幅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荒诞画卷。

      “你强行拉着我跑出来,打断了出阵规则的宣讲,就是为了告诉我……怎么翻窗偷吃点心,和去哪里睡午觉?”

      水心子的声音绷得紧紧的,像一根快要断裂的琴弦。

      “不然呢?”

      鹤丸转过身,理直气壮地看着他。那双金色眼瞳里没有半点心虚,只有纯粹的“这难道不是最重要的事吗”的坦荡。

      “这可是关乎日常幸福指数的最高机密啊!”

      “荒唐!”

      水心子的声音陡然拔高,露在高领外的脸颊泛起一层薄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觉得眼前这个人实在不可理喻。

      他把本就挺直的腰板挺得更直了,试图用自己坚信的那套新刀剑准则来反驳这个极度不靠谱的前辈。

      “我们是刀剑男士!”水心子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固执与激烈,“是为了守护历史而显现的兵器!我们的职责是战斗,怎么能把精力浪费在这种……这种毫无意义的享乐上!我们的眼中,应该只有战场、大义和胜利!”

      说完这段话,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高领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

      看着水心子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鹤丸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一把过于锋利却不懂得收鞘的刀。

      刚显现的刀剑总是这样。满脑子沉甸甸的词汇,以为只要时刻绷紧神经保持战斗状态,就能证明自己的价值。

      可是,弦绷得太紧是会断的。

      在过去那些漫长的岁月里,鹤丸见过太多因为过度紧绷而在日常中折损了心智的同伴。他们没有碎在战场上,却碎在了对自己近乎苛刻的要求里。

      对付这种固执的孩子,讲大道理没用。你越是告诉他“放松一点”,他就越会把防御竖得更高。

      你需要给他一个意想不到的切入点。

      鹤丸的目光在水心子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头顶那顶扣得端端正正的帽子上。

      “喂,水心子。”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轻飘飘的,透着一股明晃晃的狡黠。

      “干、干什么?”水心子瞬间警惕起来,身体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今天这身衣服……”鹤丸拖长了语调,手慢慢抬起来,在空中划过一道缓慢的弧线。

      水心子的目光死死追着那只手,身体越来越僵硬。

      “其实真的很像——”

      鹤丸突然出手。动作快如闪电,水心子只觉得眼前白影一闪,那只手已经轻巧越过了他的防御距离,指尖一勾,直接摘下了他头顶的帽子。

      “——一颗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芝麻饭团?”

      帽子被摘掉的瞬间,水心子那头因为长时间压迫而带着静电的头发,“砰”地一下炸了开来。

      发丝突然没了束缚,朝着四面八方肆意翘起,配上他那张完全错愕的脸,整个人瞬间从“冷酷的新刀剑男士”变成了一只被揪住后颈皮的炸毛猫咪。

      杀伤力瞬间归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滑稽的可爱。

      “你——!!”

      水心子彻底破功了。什么矜持,什么大义,全被抛到九霄云外。他气急败坏伸手去抢鹤丸手里的帽子,可鹤丸灵活得很,每次都在他快要碰到的瞬间轻轻缩手。

      “快还给我!你这把毫无体统的平安老刀,太失礼了!”水心子的声音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孩子气的恼怒。

      “哈哈哈哈哈!不给!想要的话就自己来抢啊!”

      鹤丸像个恶作剧得逞的顽童,拿着帽子在他面前晃了晃,转身就跑。他故意控制着速度,保持在水心子刚好能跟上、却又永远差一点点够不着的距离。

      一白一黑两道身影,就此在春日的本丸里展开了一场毫无形象可言的追逐战。

      “站住!你太没有长辈的样子了!”

      水心子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着。一开始还在努力维持跑步的“体面姿势”,但随着追逐加剧,那份刻意的控制逐渐瓦解。

      他们穿过落樱缤纷的庭院,粉色花瓣被脚步惊起;跳过潺潺流动的小溪,靴子溅起细碎水花。甚至像一阵风似的,从正在廊下喝茶的三日月宗近面前刮了过去,吹得三日月手里的茶水都泛起了涟漪。

      跑着跑着,水心子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没有那么生气了。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春日暖洋洋的湿润、樱花的甜香和青草的气息。微风吹走他脸颊上的热气,让他那颗原本因为来到陌生环境而紧紧揪着的心,渐渐跳动出另一种轻快的节奏。

      来到这里之前,他做好了在鲜血里厮杀、为了使命牺牲一切的准备。

      可现在,他却在这座本丸里,为了抢回一顶帽子,像个普通少年一样大呼小叫地奔跑着。

      这算什么呢?他想。这就是这里的日常吗?

      不知道跑了多久,鹤丸终于在一处宽敞的回廊前停了下来。

      他气定神闲地转身,看着后面扶着膝盖、大口喘气的水心子。水心子的高领已经完全翻开,额头上沁着细密汗珠,几缕黑发凌乱贴在脸颊上——狼狈,却异常鲜活。

      “哎呀呀,体力还是差了点呢,新来的。”

      鹤丸轻笑着,随手将帽子扔回水心子怀里。

      水心子手忙脚乱接住帽子,狠狠瞪了鹤丸一眼。理了理凌乱衣角,把高领重新竖起来,小心翼翼将帽子重新戴好。可那些被风吹乱的头发依旧倔强地从帽檐下探出头来。

      鹤丸没有再逗他,而是毫无形象地在回廊木地板上坐了下来。伸展了一下双腿,拍了拍身边空位。

      “坐。”

      只是一个字,却带着自然而然的邀请。

      水心子犹豫了片刻。按他的性子本该严词拒绝这种散漫行为,但看着鹤丸那双在阳光下格外通透的眼睛,他鬼使神差走了过去。

      只不过,他并没有像鹤丸那样随意,而是极其标准地正坐了下来。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头。

      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大朵大朵白云慢悠悠飘着。微风拂过,远处隐隐传来短刀们玩闹的笑声。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一开始水心子还在警惕鹤丸会不会又搞出什么花样。但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鹤丸只是闭着眼睛躺在那里,呼吸平稳,像在享受阳光的沐浴。

      在这段奇异的沉默里,水心子忽然发现,自己绷了一路的神经竟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松懈了下来。

      那被端得平平的肩膀慢慢垂下了一点,刻意控制的呼吸也变得自然顺畅。紧锁的眉头舒展了。阳光照在身上,真的很暖和。

      没有刀剑相交的铮鸣,没有沉重的历史包袱,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喂,水心子。”

      鹤丸突然开口,打破了宁静。水心子瞬间又将身体绷紧了些:“什么事?”

      鹤丸依旧闭着眼,只是懒洋洋抬起手,指了指天上的一朵云。

      “你看那朵云,像不像光忠刚做好的、上面还撒了黄豆粉的蕨饼?”

      水心子抬头看了一眼。那朵云边缘毛茸茸的,带着点阳光的米黄色,确实有点像。但他绝不会承认。

      “……不像。”他板着脸一本正经回答,“云就是水蒸气凝结的产物,和蕨饼没有任何关系。”

      “真无趣。”鹤丸睁开眼,转头看向他,嘴角勾起一个清浅的笑意。

      “不过呢,你这副正坐的姿势虽然看起来很端庄——但我打赌,再过十分钟,你的腿就会麻得站不起来了。”

      水心子微微一愣。

      “到时候如果长谷部拿着没念完的规章制度找过来,你可是连跑的机会都没有哦。他会站在你面前一条一条念给你听,而你只能像个被钉在地上的木偶一样被迫听完。那画面,想想都可怕。”

      水心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开始隐隐发酸的膝盖。

      已经这样坐了快二十分钟了。血液流通不畅,双腿确实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如果在这种时候遭遇长谷部的说教……那绝对是一场灾难。

      “如果不想被抓去听两个小时的教导,我劝你最好还是把腿伸直比较好。”鹤丸慵懒地说着,双手枕在脑后,“反正这里除了我,也没有人会看到新刀剑男士不优雅的一面。”

      水心子沉默了。

      内心挣扎了许久,他终于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将折叠在身下的双腿伸了出去。

      血液重新流通的瞬间,酥麻感传遍双腿。虽然动作依旧有些僵硬,但那根在心里绷了许久的弦,在这一刻终于悄然松动了。

      “……我只是为了随时保持机动性,以便应对突发状况。”水心子别过头,声音闷闷地从高领后传出,做着最后的倔强辩解。

      “是是是——”

      鹤丸拖长了语调附和,语气里满是阳光般暖融融的笑意。

      不用长篇大论,也不用讲什么和平的珍贵。鹤丸只需要让这只初来乍到的小刺猬知道——在这座本丸里,你可以选择做一把锋利的刀,去战斗、去守护。

      但你同样也可以选择,在阳光最好的午后,伸直双腿,心安理得地做一颗发呆的黑芝麻饭团。

      这两件事,从来都不冲突。

      毕竟,这也是一种超棒的、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陷落的“惊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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