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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阴雨天、发霉的白鹤与会呼吸的破布(山姥切国广) 重修2.0 ...

  •   距离上次用捏扁的抹茶大福给宗三制造那场“甜蜜谋杀”,已经过去了好一阵子。

      本丸的日子大抵是重复的。出阵、远征、内番、保养刀剑,每天的日程排得按部就班。时间在这里走得很慢,慢到如果你不去刻意盯着院子里的那棵樱花树看它是长了新叶还是落了残花,你几乎会觉得日子是静止的。

      对于本丸里的大多数人来说,这种平淡是求之不得的福气。但对于鹤丸国永而言,这种连一丝波澜都没有的重复,简直是对他生命力的一种慢性消耗。

      更何况,今天还在下雨。

      一场缠缠绵绵的春雨,已经在这座本丸的屋檐上盘桓了整整三天。

      这雨下得没什么脾气,不急不躁,却异常执着。它不像夏日里的雷阵雨那样干脆利落,下完就能痛痛快快地放晴。这场雨阴柔、细密,仿佛天空破了个细小的口子,连绵不断地往下渗水。空气里全是一种能把人的骨头缝都泡软的、黏糊糊的湿气,无孔不入地钻进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鹤丸国永,非常、极其、万分地讨厌这种下雨天。

      他四仰八叉地躺在起居室的榻榻米上,双手交叠垫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发呆。木制的天花板被连日的潮气浸得颜色发暗,原本清晰的木纹现在看起来灰蒙蒙的。他用力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音大得仿佛要把肺里积攒了三天的霉气全都一口气排出去。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外面的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滴的“吧嗒”声。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湿土腥味,混着老旧木制建筑受潮后特有的那种沉闷气息,一丝一缕地缠在鼻尖。

      这种气味很危险。

      它总会不受控制地把鹤丸的思绪,拖拽回那些他最不愿意想起的岁月里。那些作为贵重陪葬品,被深埋在地下的、暗无天日的时光。

      那个时候也是这样。没有光,没有任何活物的声音,甚至连空气都是停滞的。陪伴他的只有令人窒息的死寂,还有那种穿透了棺椁、一点点渗进刀刃里的阴冷潮气。他只能静静地躺在黑暗里,听着头顶的泥土被雨水浸透,感受着时间在自己身上慢慢腐烂。

      “再这么躺下去,纯白的鹤丸大人大概真的要在榻榻米上生根发芽,长出灰绿色的霉斑了。”

      鹤丸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他翻了个身,用手指抠了抠榻榻米的边缘,粗糙的蔺草边缘磨蹭着指腹,带来一点微弱的、真实的触感。

      他脑子里甚至开始毫无边际地幻想:如果自己真的因为发霉而长出了一身蘑菇,然后顶着这身行头在走廊上晃悠,能不能成功吓到那些平时胆子就不大的短刀?比如五虎退,他大概会抱着小老虎吓得眼泪汪汪吧?

      想到五虎退被吓哭的样子,鹤丸的嘴角本能地往上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还没完全成型,就又落了回去。

      不行,连脑补出来的恶作剧,都没法让他真正打起精神来。下雨天真是太可怕了,它不仅剥夺了阳光,甚至还在慢慢吞噬他引以为傲的活力。

      整座本丸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因为下雨,平时最爱在院子里疯跑的短刀们今天全都老老实实地待在屋子里。五虎退的小老虎们也失去了平日里乱窜的兴致,肯定都蜷缩在主人的怀里打盹。三日月宗近大概又端着热茶坐在哪个防风的廊下,看着雨丝感叹“甚是风雅”;而烛台切光忠,十有八九正窝在厨房里研究什么能在雨天驱寒的新菜品。

      每个人都在这平淡的雨天里找到了让自己舒服的姿势,只有鹤丸像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对于他来说,没有意外、没有波折的安静,等同于缓慢的生锈。他需要听到声音,需要看到活人的反应,需要用某种突如其来的动作打破这种死气沉沉的平衡,来向自己证明:你还活着,你没有被埋在地下。

      鹤丸猛地从榻榻米上坐了起来。

      纯白的羽织因为他剧烈的动作在空气中发出“哗”的一声轻响。他睡得有些久,几缕银白色的碎发不听话地翘在头顶。他抬手随意地抓了两把头发,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管他呢,就算是去厨房偷吃光忠刚炸出来、还在沥油的天妇罗,被他拿着锅铲念叨半个小时,也比在这个发霉的屋子里继续躺着强。

      鹤丸轻手轻脚地拉开房门,踏上了回廊。

      走廊的木地板因为潮湿而显得有些滑。他穿着白色的足袋,刻意放轻了脚步,像个在巡视领地的夜行生物。

      雨还在下。庭院里的那棵老樱树已经被雨水打得脱了相,粉白色的花瓣落了满地,又被泥水一泡,变成了一滩滩毫无生气的泥斑。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萧瑟。

      他路过了短刀们的房间。门缝里透出暖融融的橘黄色灯光,里面隐隐约约传来孩子们打花札时因为输赢而爆发的笑闹声。鹤丸在门口停下脚步,隔着木门听了一小会儿。那是很鲜活的动静,但他没有推门进去。他知道,在这个阴冷的雨天,这些孩子们需要的只是一个不受打扰的、温暖的午后,而不是他突如其来的惊吓。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在本能的驱使下,寻找着这座沉睡的本丸里,能被他轻易撬开一条缝隙的目标。

      直到他拐过一个转角,视线在扫过资料室半掩的障子门时,停住了。

      那里有一抹熟悉的、不太明朗的白色。

      是山姥切国广。

      在这阴雨连绵、连室内的光线都暗得需要点灯的午后,那个习惯用一块白布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打刀,正盘着腿,坐在堆满各种出阵报告和内番记录的矮桌前。

      他背对着门。那块标志性的、几乎成了他本体一部分的布料从头顶一直垂落到榻榻米上,把他整个人罩在了一片朦胧的阴影里。

      那块布,说实话,已经很难称之为“白”布了。

      它不像鹤丸身上的羽织那样白得刺眼、白得毫无杂质。因为年深日久,也因为它的主人总是习惯性地用它去挡灰尘、擦拭刀刃,甚至在极度缺乏安全感时把自己缩在里面在角落里蹭来蹭去,那块布的边缘已经泛着一层洗不掉的浅灰色。

      从鹤丸的角度看过去,山姥切整个人就像是长在资料室阴暗角落里的一株安静的植物,固执地隔绝着外面的世界,独自消化着那些枯燥的公文。

      鹤丸靠在门框上,停下了脚步。

      原本百无聊赖的金色眼眸里,瞬间亮起了一簇兴致勃勃的火苗。他微微歪着头,下巴轻抬,用一种几乎称得上是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那个一动不动的背影。

      山姥切国广这个人,在鹤丸眼里,一直是个复杂的矛盾体。

      他明明有着出色的实力。鹤丸曾在战场上亲眼见过山姥切挥刀的样子,那种格外专注、没有半分花架子的凌厉斩击,即使是作为老资历的太刀,鹤丸也必须承认那是非常漂亮的身手。可一旦脱离了战场,回到日常生活中,这家伙就会立刻把所有的锋芒收起来,缩回那块布底下,变成一个别扭到极点、稍稍碰一下就会竖起全身尖刺、大喊着“不要对仿刀抱有期待”的刺猬。

      鹤丸其实并不太能理解这种沉重的“仿制品情结”。

      在他的观念里,不管是被供奉在神社的国宝,还是照着名刀打出来的影子;不管是被将军佩戴在腰间的装饰,还是在泥水里滚过的杀人工具——刀就是刀。只要刀刃还能饮血,只要还能在这个世上留下属于自己的斩击,出处和头衔不过是人类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而强加的标签罢了。

      但这种不理解,并不妨碍鹤丸觉得山姥切这种防御姿态很有趣。

      越是拼命把自己藏起来的人,一旦被强行扯掉伪装,露出来的真实反应才越是生动。这就好比你看到一个总是紧紧关着的带锁的盒子,哪怕你对里面的财宝没兴趣,你也会忍不住想找根铁丝把锁撬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鹤丸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拉门。

      老旧的滑轮在木制轨道上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摩擦声,但瞬间就被窗外绵密的雨声给盖住了。他没有急着迈步进去,而是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一个绝妙、且只适合在今天这种天气里实施的计划,已经在他的脑子里成型了。

      对付山姥切这种防御力拉满的人,像吓唬短刀那样突然跳出来大吼大叫,是再愚蠢不过的做法。粗暴的动静只会让他瞬间进入战斗状态,或者更深地缩回布里。

      真正的惊吓,应该是润物细无声的入侵。要在对方毫无察觉、最没有防备的时候,悄无声息地越过他的安全距离,然后在他的领地中心,丢下一颗名为“猝不及防”的炸弹。

      鹤丸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

      他将胸腔起伏的幅度压到了最低。平时那种总是轻快、甚至带着点跳跃感的步伐被彻底收敛。他微微沉下重心,白色的足袋踩在资料室的榻榻米上,没有发出哪怕一丁点多余的声响。

      他就像一抹没有重量的白色幽灵,一点一点地、极有耐心地朝着那个背影靠近。

      山姥切太专注了。他正低头核对着手里的一份远征物资消耗单,右手握着笔,偶尔在纸上勾画两笔,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的雨声混杂在一起。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在这个属于他的、安全的封闭空间里,已经多了一个不速之客。

      鹤丸一直走到了山姥切的右后方。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做任何拍肩膀之类的多余动作。他只是自然而然地、甚至可以说是理所当然地曲起膝盖,挨着山姥切的肩膀,在不到一臂的距离处,盘腿坐了下来。

      动作流畅得仿佛他原本就一直坐在这里。

      坐定之后,鹤丸单手托起下巴,手肘支在膝盖上,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毫不避讳地偏过头,直勾勾地盯着山姥切那张藏在白布阴影下的侧脸。

      一秒。
      两秒。
      三秒。

      窗外的雨还在不厌其烦地往下落。资料室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鹤丸的目光并不带有攻击性,甚至显得有些慵懒。但那种近在咫尺的、毫不掩饰的注视,就像是一根羽毛在人的后脖颈上轻轻扫过,存在感强得根本无法忽视。

      终于,作为刀剑的敏锐直觉迟迟地发挥了作用,打破了山姥切的专注。

      他握着笔的手猛地停顿了一下。周围空气的流动变得不太对劲,那种被人死死盯着的、毛骨悚然的感觉让他浑身的肌肉在瞬间绷紧。

      他警惕地、带着几分僵硬地转过头。

      然后,他直接对上了一张放大在自己眼前的、白皙且笑得无比灿烂的脸。

      “哟。”

      鹤丸冲他扬起了一个大大的笑容。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得逞的狡黠,他甚至还心情很好地抬起手,敷衍地挥了挥。

      “在看什么呢?这么入神,连鹤丸大人悄悄降临在你身边都没发现?”

      “——!!”

      山姥切整个人像是被火钳烫到了一样。

      他的肩膀猛地向上一耸,上半身出于本能地向后仰去,试图在瞬间拉开这个危险的距离。因为动作太大,他手里的毛笔直接在公文上划出了一道刺眼的粗黑墨痕,差点脱手飞出去。头顶那块用来提供安全感的白布也因为剧烈的后仰而滑落到了脑后,彻底暴露了他那张平时总是藏在阴影里的脸,以及那双因为惊吓而骤然睁大、连瞳孔都在微微颤抖的碧绿色眼睛。

      “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山姥切结巴了一下。他的声音里带着完全掩饰不住的慌乱,甚至破了点音。

      他迅速反应过来,立刻伸出空闲的那只手,死死揪住滑落的白布边缘,用力往下一扯,试图重新把自己的脸盖住。但这突如其来的惊吓显然打乱了他的阵脚,他拽布的动作显得手忙脚乱,最后只露出了半个因为紧张而迅速充血变红的耳尖。

      “堂堂平安时期的太刀,走路居然一点声音都不发出来……你是在模仿那些躲在暗处的忍者吗?”

      山姥切的声音闷闷地从布料底下传出来。他显然是在试图用责备的语气来掩饰自己刚才那副狼狈的受惊模样,但这硬邦邦的话语配上他此刻缩成一团的姿势,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哎呀呀,这可真是个极品的惊吓反应。”

      鹤丸并没有因为对方的指责而生气,反而看着山姥切这副手忙脚乱炸毛的样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满意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仿佛刚品尝了一道美味的甜点。

      “这怎么能叫模仿忍者呢?”鹤丸歪了歪头,语气理直气壮得让人没法反驳,“这是白鹤独有的、为了在无聊的雨天里寻找乐子而进化出的潜行技巧。你想想看,如果我刚才大张旗鼓地推门进来,踩得地板吱呀作响,那我还怎么能看到你刚才那副像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的表情呢?那也太暴殄天物了。”

      山姥切沉默了。

      隔着那层洗得发薄的布料,鹤丸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还没从刚才的心跳过速中缓过来,还是被鹤丸这番厚颜无耻的理论气得说不出话。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资料室里只能听见外面的雨声。

      “……不要拿仿制品来寻开心。”

      山姥切终于再次开口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仿佛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闷的自嘲和抗拒。

      “如果你因为下雨觉得无聊,外面的走廊上多得是可以让你恶作剧的对象。我这里除了枯燥的公文,没有任何能让你感到惊喜的东西。请你出去。”

      他重新握紧了手里的笔,强迫自己转过身去,低下头,假装要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那份被划花了的公文上。可他绷得死紧的脊背,和那只骨节泛白、死死攥着毛笔的手,已经彻底出卖了他内心的翻江倒海。

      这又是他惯用的那套防御机制。

      一旦感觉到别人离得太近,一旦觉得自己可能会被审视或者被取笑,他就会立刻竖起那块名叫“我是仿制品”的盾牌。用这种自我贬低的方式,把所有试图靠近的人强行推开。

      鹤丸没有动,也没有像山姥切预想的那样感到无趣而离开。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托着下巴的姿势,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山姥切的背影。那块边缘泛灰的布料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可怜。这块布不仅遮住了山姥切的脸,也遮住了他那颗极度害怕别人失望、所以干脆先让所有人连期待都不要有的心。

      “真的没有吗?”

      鹤丸突然开口,声音里收起了刚才那份漫不经心的轻佻。他的音量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敲在山姥切的耳膜上。

      他没有去看山姥切僵硬的反应,而是转过头,看向了窗外。

      细密的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在庭院的石板上砸出一朵朵细小的水花。水花绽开又碎裂,周而复始。

      “我倒是觉得——”

      鹤丸伸出右手,修长苍白的手指在山姥切面前那张堆满公文的矮桌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很轻,却像是在敲击一扇紧闭的房门。

      “你这块布底下,其实藏着这座本丸里,最大的一个惊喜呢。”

      山姥切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他停在半空中的毛笔彻底不动了,饱蘸墨汁的笔尖悬在纸面上,一滴墨水因为重力慢慢聚集,最后“啪”的一声滴落在洁白的纸张上,迅速洇开一团毫无规则的黑色污迹。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抬头。

      “……别开这种无聊的玩笑了。”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要听不清,带着一种浓浓的疲惫和抗拒。那不是在赌气,而是一种长久以来深信不疑的自我否定。

      “一件连真品的华丽都无法企及的仿制品,一把连自己的名字都要靠别人来定义的刀,能有什么惊喜可言。”

      听到这句话,鹤丸在心里轻微地“啧”了一声。

      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

      这只缩在壳里的蜗牛,不仅不让别人碰,甚至还会自己往壳里灌水泥,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个不值钱的赝品。

      鹤丸慢慢收敛了脸上所有的笑容。他放下了托着下巴的手,挺直了脊背,原本随意的坐姿变得端正起来。空气中那种因为他刻意营造出的轻松氛围,瞬间被一种微妙的、认真的张力所取代。

      山姥切感觉到了身边气场的变化。

      他藏在白布底下的那个红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只察觉到捕食者气息正在改变的小动物,警惕地竖起了听觉。

      “国广。”

      鹤丸开口了。语气出乎意料的正经。

      平时,他总是带着玩笑的口吻叫他“山姥切”,或者干脆叫他“喂”。可是现在,他叫的是“国广”。这两个字被他咬得很实,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感。

      山姥切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你头上顶着的这块布,虽然看起来确实有点碍眼……”

      鹤丸慢条斯理地说着,同时,他缓缓地抬起了双手。

      山姥切的身体瞬间绷成了拉满的弓弦。他以为鹤丸终于失去了耐心,准备像以前那些过分的恶作剧一样,直接上手去扯他用来保命的那块兜帽。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反抗的准备,手指死死地抓住了桌子的边缘。

      准备好被彻底暴露,准备好迎接对方看到他脸后可能出现的、那哪怕只有一秒钟的审视目光。

      然而,预想中的拉扯并没有到来。

      鹤丸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并没有去碰山姥切。相反,他反手摸向了自己脖子上的系带。

      只听见“唰”的一声衣料摩擦的轻响,鹤丸干脆利落地解开了系带,将自己身上那件哪怕在阴雨天也依然白得发光、极其华丽的纯白羽织,一把扯了下来。

      白色的布料在他手中展开,像是一只突然张开的巨大白色翅膀。

      在山姥切完全没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的目光中,鹤丸双手撑开羽织的边缘,毫不客气地、劈头盖脸地将这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宽大外套,直接兜头罩在了山姥切的脑袋上。

      这一下,那块灰蒙蒙的旧布,连同山姥切整个人,都被彻底淹没在了一片纯粹的、明亮的白色之中。

      眼前的世界瞬间被颠覆了。

      原本因为阴雨天而显得昏暗压抑的资料室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白色丝绸过滤后的、柔和又温暖的光晕。就像是突然被人塞进了一团柔软的云层里。

      还没等山姥切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惊叫出声,他突然感觉到身边的榻榻米微微一沉。

      有一股温热的重量靠了过来——鹤丸居然也顺势低着头,钻进了这件羽织底下。

      他用自己的外套,在资料室的角落里,强行搭建了一个窄小、只能容纳下两个人的封闭空间。

      这个空间太小了。小到他们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膝盖偶尔会碰到对方。小到在这个被纯白布料隔绝出来的微型世界里,连窗外的雨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只剩下彼此清晰可辨的呼吸声。

      山姥切的鼻腔里,瞬间被一股清冽干净的味道填满了。那是属于鹤丸国永身上特有的、像是冬日初雪一般的冷香,它强势地驱散了资料室里原本那种陈旧的纸张霉味。

      “……你到底在干什么?!”

      视野被剥夺,私人安全距离被严重侵犯,山姥切彻底慌了神。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局促而变了调。他下意识地抬起双手,想要把这件盖在头上的、带着别人体温的陌生衣物扯下来,手脚并用地像只被困在网子里的鸟一样挣扎。

      “嘘——别动。”

      鹤丸的声音在近处响起。近得山姥切甚至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呼出的温热气流,轻轻地拂过了自己的侧脸,带起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痒意。

      山姥切瞬间僵成了一座雕像。

      他不敢动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那双碧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白光里瞪得大大的,瞳孔微微放大,死死地盯着近在咫尺的鹤丸,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和巨大的慌乱。

      “你看。”

      鹤丸的声音在这个被羽织拢住的狭小空间里产生了细微的共鸣,带上了一种平时绝不会有的温柔和低沉。

      “现在,你不仅是山姥切的仿制品,也是白鹤的仿制品了。”

      他的语气轻快而随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哈?”

      山姥切的大脑彻底停止了运转。他完全无法理解这只老流氓鹤跳跃的逻辑。什么叫“白鹤的仿制品”?这是什么见鬼的形容词?

      “我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呢。”

      鹤丸在柔和的微光中,精准地锁定了山姥切的眼睛。他没有笑,眼神专注得近乎灼人。

      “我刚才说,你这块布像是一个绝佳的盲盒。每一次看到你努力把自己裹紧、生怕别人多看一眼的样子,我就会忍不住去想——”

      鹤丸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诉说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

      “当未来的某一天,你终于愿意主动把这块布掀开,向所有人展示你里面那把被打磨得无比锋利、足以斩断一切的刀刃时……那将会是一个怎样惊艳了所有人的、最棒的‘惊吓’啊。”

      山姥切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在这个被白羽织隔绝出来的、安静得只能听见心跳声的微小世界里,那些一直以来像梦魇一样纠缠着他的“你是赝品”、“你比不上真品”的刺耳声音,仿佛突然被按下了静音键。

      取而代之的,是鹤丸那种直白得让人无处可逃、却又温暖得让人鼻腔发酸的期待。

      鹤丸期待的,不是什么“国广的第一杰作”,也不是什么“足以媲美真品的名刀”。

      他期待的,就是此时此刻、躲在这块布底下的这个会自卑、会别扭、会竖起浑身尖刺的“山姥切国广”本身。

      “你……”

      山姥切张了张嘴。他平时用来怼人的那些尖酸刻薄的话,那些用来证明自己只是个仿制品的长篇大论,此刻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觉得自己的那层坚硬的壳,正被这狭小空间里的温度,一点点地融化。

      “所以,在那一天真正到来之前……”

      鹤丸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戏谑,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包容。

      他自然地伸出手,隔着两层布料——一层是他自己的羽织,一层是山姥切的旧布——准确无误地覆在了山姥切的头顶。

      宽大的手掌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温度。鹤丸毫不客气地揉了一把,把山姥切原本就有些乱的金发揉得更乱了,像是在安抚一只终于安静下来的大型犬。

      “作为本丸最喜欢制造惊吓的鹤丸大人,我并不介意偶尔把我的这层‘白色’借给你躲一躲。毕竟,比起一朵发霉的灰色蘑菇,我还是更喜欢看两只白色的幽灵,在无聊的雨天里一起发呆。”

      说完这番近乎于表白般直白的话,鹤丸干脆地收回了手。

      他一把掀开了罩在两人头顶的白羽织。

      “唰”的一声,资料室原本那种灰蒙蒙的光线和夹杂着潮气的凉风,重新涌了进来。窗外“滴答滴答”的雨声再次变得清晰。

      突然重获光明的山姥切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些原本压在心头的沉重感,似乎随着刚才那件白羽织的离开,被悄悄带走了一部分。他看着鹤丸一边嘟囔着“哎呀衣服都弄出褶子了”,一边随意地抖了抖羽织,重新披回肩上,系好带子。

      鹤丸的脸上依然挂着那种漫不经心的、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散漫笑容。

      但山姥切知道,刚才那个窄小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白色世界,是真真实实存在过的。它就像是一颗被强行塞进他口袋里的糖果。也许未来的某一天,当他又开始因为“仿制品”的身份而陷入泥沼时,他会想起这个散发着冷香的、封闭的白帐篷,想起那句“最大的惊吓”。

      山姥切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依然灰扑扑的白布。

      他突然觉得,这块布好像没有那么沉重了。

      “……无聊的把戏。”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桌上的毛笔,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像刺猬一样的防备和抗拒,反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软化的妥协。

      “哈哈哈哈!”

      鹤丸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爆发出了一阵爽朗的大笑。他毫无形象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关节发出几声脆响。

      “如果你觉得无聊,那下次我保证准备一个更刺激的!”鹤丸侧过头,金色的眼睛里重新闪烁起恶劣的光芒,“比如趁你晚上睡觉的时候,偷偷把你的这块布染成粉红色怎么样?宗三那家伙最近刚好在抱怨他的粉色染料用不完呢。”

      “你敢!”

      山姥切猛地抬起头,碧绿色的眼睛狠狠地瞪着他,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有什么不敢的?鹤丸大人的字典里可没有‘不敢’这两个字。你想啊,一朵会移动的粉色樱花在走廊上飘来飘去,那画面绝对是本丸的年度奇景!”

      “我绝对会杀了你。”

      “哎呀,不要这么暴力嘛,粉色真的很适合你的金发哦……”

      伴随着两人在资料室里一来一往毫无营养的拌嘴声,窗外那场下得让人发霉的春雨,似乎也变得不那么令人心烦了。雨滴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听起来甚至带上了一点轻快的节奏。

      鹤丸靠在墙上,看着山姥切虽然还在瞪他,但肩膀已经完全放松下来的样子,在心里偷偷地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这就是他想要的。

      不是那种让人恐惧的惊叫,而是这种在打破防备后,鲜活的、有温度的反应。

      他想要的惊吓,其实不过是在这漫长得没有尽头的时间里,确认彼此都还真实地活着罢了。

      雨还在下,但阴郁的雨天,似乎已经提前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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