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遗物整理师》南国加菲

57、第 57 章 师父的秘密

　　次日一早，许诺还在睡梦中就被师父叫醒了。

　　想起昨天师父说的话，他迷迷瞪瞪爬起来，一看时间，才早上五点多，外面的天还是黑的，雾蒙蒙一片。

　　早上水还不是很热，掬一捧水洗脸，凉得他彻底没了睡意。

　　这时候师父端着热气腾腾的盆过来了，放在他跟前，“这边热水器烧水慢，你又不是不知道，以前冬天哪次早上不是用灶炉给你烧热水洗脸，怎么有段时间没来住了，全都忘啦？”

　　“是挺久没来跟您一块住了。”

　　许诺把手放进盆里，冰凉的手才渐渐回温，想起以前小时候很多个早上的冬天，他被师父叫起来去上学，那时候的水也凉，他又不吭声，直到有次感冒了，师父才意识到。

　　从那之后，师父就开始用灶炉给他烧热水了。

　　那是师父第一次跟他道歉，他说：“我是第一次带孩子，有很多做的不好的地方，你得跟我提，不然我都发现不了，发现不了就改不了，那就一直不能进步了。”

　　师父就是这样，用他特有的沟通技巧，给那时候敏感又脆弱的许诺灌输了很多观念。

　　洗完脸走到餐桌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已经在等待他了，上面盖了两个煎熟了的鸡蛋。

　　而师傅面前也同样是一碗面，只是鸡蛋不同，师父的是溏心蛋。

　　看着对面低着头吃面的白发老头子，许诺忽然有些感慨，师父老了，但师父一直记得他的喜好。

　　其实细细想来，他们之间有很多不契合的地方，有很多不合拍的点，毕竟是从没见过几面的陌生人突然转变成同住屋檐下的‘室友’。

　　但师父总会有办法巧妙化解那些矛盾，才让许诺有一种错觉，他和师父天生就很适合住在一起。

　　例如许诺不爱吃溏心蛋，觉得有股腥味，难以下咽。但师父却煎得一手好的溏心蛋。

　　后来，师父学会了给鸡蛋翻面，爱就这样悄无声息穿透生活的点点滴滴。

　　他们之间也早就不是简单的师徒关系了，情谊延续数年，在许诺心里，师父不仅仅是师父，更是父亲一样的角色。

　　吃完面，外面的天稍微亮了一点儿，许诺跟在师父身后，拿着锄头沿着台阶往上走。

　　他没有多问师父要去哪儿，心里似有所感，直到在快要接近辛苑墓地的前面一排，师父驻足，转身，许诺就都明白了。

　　他们在一处墓碑前站定，墓碑上的女生正是之前许诺看到过的，那个不爱笑的，跨着一张脸的女生。

　　“你没什么想问的？”师父问。

　　“她是谁？”许诺答。

　　“她就是我的叛逆期。”师父轻叹一声，抬起苍老的手轻轻拂过墓碑上女生的脸，像是重复过千万次的动作，娴熟，轻柔，想靠近，又远离。

　　“看墓碑上的照片应该看不出来，她其实很爱笑的，只是不爱拍照，而这张照片就是她人生中唯一一张照片。”

　　师父从篮子里拿出一系列酒水，熟练地配好，一一摆放好，“她喜欢喝酒，以前我总不让她喝，现在大过年的，多喝也无妨。”

　　墓地的风席卷着，吹乱了乱了两人的头发，也吹颤抖了师父的嗓音。

　　“为师骗了你们，其实当年那两棵树，就是被我偷了去……但也不能算偷，因为那本就是我亲手栽下去的树，这么说来也不算骗了你们，因为那不算偷……”

　　师父来来回回说着，断断续续，许诺站在他身后，看不到师父的表情，但从那悲伤的背影就足以瞧见，师父是怎样的悲伤。

　　“她喜欢树，喜欢生长缓慢的树，或者说，她喜欢一切缓慢的东西，看太阳的升起，看月亮的圆缺，应该没人能想到，她那样热情似火的姑娘会喜欢那样缓慢的事物。”

　　“而要说生长缓慢的树，当属尔威兹加树，她说当临城种出尔威兹加树，她就会长命百岁。”

　　“临城种不出尔威兹加树，她也没有长命百岁，但是执念却在我心里成魔，我开始尝试各种方法……”

　　师父没再说下去，冗长的沉默，许诺问：“所以，最后种出来了吗？”

　　师父没有回答，只是塞给他一兜种子，“等我去世后，请把种子种在我们的坟墓前，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许诺接过种子，心里有万千话语想说，但最后都只能化作叹息，轻轻叹去。

　　“阿诺，你会不会恨为师？”

　　“当然不会。”许诺摇头，“师父为何这样问？”

　　“其实当初强行把乔再苏安排在你身边，执意要你邂逅一段姻缘，我后悔了很久，x也劝我说，每个人都有一段路是必须要走的，任何人都拦不住……但我还是想拦一下，因为那段路为师已经走过，并不好走，我不希望我最爱的徒弟再走一遍……”

　　“但我终究还是没能拦住。”

　　许诺听到这，别过脸，心脏密密麻麻传来疼痛，让他分不清，这份疼痛究竟是因为自己，还是因为师父。

　　“所以，她也是你的客户吗？”许诺问。

　　“你猜的没错，她就是我的客户。在我还没收养你之前，她就已经去世了，我们认识的时间其实不长，一年零五天，那一年是我人生中最逍遥的时光，后来的日子都像是在数倒数……”

　　听着师父絮絮叨叨的话语，许诺才终于明白刚入行时，师父三令五申的那句：“咱们这一行，最忌讳的就是爱上客户。”

　　但是最终，他们师徒二人都没能做到。

　　而他们师徒二人，几乎复刻的人生经历，又是哪一位造物主在一次次尝试想要寻求最佳答案？

　　或许答案只有四个字：心之所向。

　　他也终于懂得，师父的叛逆期是因为同样遇到了生命中那个让他疯狂的人，甚至，师父比他还要早遇见这样一个人。

　　但是师父的职业素养和足够的毅力让他得以规规矩矩完成工作，将这股上涌的叛逆期压到退休之后。

　　该是做到这种程度才能真正算是金牌遗物整理师吧？

　　之后许诺才会回味过来，这是师父给他上的最后一课。

　　回去的路上，下了点儿小雨，路面有些湿滑，不太好走。

　　许诺一手拎着祭拜用的物件，一手环过师父的肩膀把伞稳稳当当撑在两人中间。

　　“怎么，怕我老头子摔跤啊？”还没等他说话，师父也抬起手托住他的手肘，“是了，路不好走，咱俩就相互搀扶着。”

　　“嗯！”许诺重重点头，侧目看着不知何时比他矮上一截的师父，忽然有些好奇。“师父，你当初为什么要收养我呀？因为可怜我？”

　　“这个问题……”

　　师父眯着眼睛想了想，“觉得你可怜是真的，但我还不至于因为觉着可怜就收养你，我从业那几年，见到的可怜人可不在少数，还能一一收养不成？”

　　“那是为什么？”

　　“可能觉得你我很像吧。”

　　曹钦尧开始追忆，当年许诺父母双双去世，案件过于惨烈，几乎没人愿意接手，他原本也是没精力管的，毕竟手上还有一个案子还在跟进。

　　只是偶尔听同事闲聊几句，说那对逝者的孩子在打电话一个个找人，他那时候也没过多在意，只当个事件听。

　　直到他接到一通电话，是个声音尚且稚嫩的孩子，他才知道，原来逝者的孩子年纪还这么小，而那通电话是许诺几乎打完了所有遗物整理师的电话之后再一次的尝试。

　　那时候曹钦尧还未到三十岁，他接下了这个案子，顶着前辈们的施压以及高难度的工作，最后案件完美收尾，他的事业却进入制冷期，几乎被全面打压。

　　那段时间他没有自暴自弃，相反，他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休息机会。

　　休息的时候他时常复盘自己经手的案件，发现有遗漏的点，于是他再次出现在许诺家门口，敲开门，他再次看到了那个小男孩。

　　小男孩看到他的时候眼里下意识的警惕，以及在看清他之后暗自的放松，像一只受惊的小狼。

　　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最亲近的人去世之后，他也这样一个人担惊受怕地走过很多路。

　　他就是在那时候决定收养许诺的，他想人生漫长，他们或许能陪伴彼此走一段路。

　　他没有设想过要走多远，一转眼他已经头发花白，当初的小男孩也早已长成了可以为他人撑伞的大人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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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墓地下来没多久，陈代和一家三口就回来了，顺带，把许诺养在公寓的狗狗也全都接了过来。

　　为首的小小人儿牵着十来只狗狗，走得稳稳当当，似乎狗狗们也知道，这个爱它们的小主人是个容易摔倒的小毛孩，所以每次只要她牵绳，狗狗们都乖的不行。

　　“小时桉，你怎么这么聪明？知道我没时间去带狗狗们过来，你就帮我把它们带过来了。”

　　许诺蹲下身子，刚把小小人儿抱起来，狗狗们也一拥而上，将他团团围住。

　　陈代和牵着周清宁跟在后面，笑道：“你是不知道，这小家伙自打到她奶奶家了，就一直念叨着要狗狗，睡觉前还在念叨，这不，刚回临城，就要绕路去公寓把狗狗接过来。”

　　“谁让咱们小时桉是个爱狗人士呢，以后长大了，去公寓给干爹当助理，怎么样？”

　　“好耶~”

　　小娃娃奶声奶气道。

　　“又想哄骗我家女儿。”陈代和拿着红包敲他的头，随后饶过他，走到后面坐在椅子上师父，“师父，新年快乐，收了红包，长命百岁~”

　　“我都这么大岁数了，还讲究什么长命百岁呀。”师父收下红包，转头又从怀里掏出几个更大的红包，在场人一人一个，大家也都一一收下，因为每一年都是如此，并且新年红包寓意着好运，是不能不收的。

　　轮到小娃娃的时候，师父摸了摸她的头，笑得温和，“像咱们小时桉，才最是应该长命百岁。”

　　看着师父和蔼的眉眼，许诺忽然想起之前师父说过的一句话，他说这世间幸福的人才最是应该长命百岁，因为每多活一年，都是幸福的延续。

　　而对于不幸的人，就不必过多祈求，命运把他带到哪里，就在哪里落地生花就好。

　　这天，有陈代和一家人的加入，屋子里显然热闹了许多，即便没有看春晚，屋子里也是精彩不断。

　　先是陈代和发现新炸的素菜丸子全部不见了，他首先怀疑自家女儿，苦口婆心劝告：“宝贝，那个丸子是油炸的，你肠胃弱，受不了那么多，你跟我说，到底是不是你吃的，要真是，那咱们得吐出来。”

　　然而小家伙也不说话，只是一味摇头。

　　“算了，应该不是她，她这么小小个人，还能吃得了这么多？”许诺分析道。

　　于是几人又把怀疑对象转变成院子里那几只狗，但是狗狗一直在前院，根本没有机会进来偷吃。

　　“那说不准，是小家伙把东西端出去给它们的呢？”

　　“罢了罢了，重新炸吧，孩子没事就行。”

　　正当几人商量好，谁知道这时候师父端着素菜丸子出来了，悠哉游哉：“都不用分析了，是我把东西端走的。”

　　师父摸摸小时桉的头，笑道：“没白疼这小家伙，她亲眼看到我端走的，以为是我偷吃的嘞，你们这么多人施压，她都没把我供出去，是个有胆识的小家伙。”

　　众人有些哭笑不得，“师父，您把东西端走干什么呀？”

　　“我们老家那边的习俗，凡是炸物是要先祭祖的，你们年轻人不在乎，我就只好主动拿去供奉了。”

　　“噢~~”许诺和陈代和对视一眼，各自抬手掂量了一下装丸子的盆的重量，可不轻。

　　一场小闹剧也就过去了，然而到了饭桌上又是有了新花样。

　　小娃娃说饿了于是就先给她吃饭了，但刚刚还说饿的人这会儿吃饭又心不在焉的，几人都要开始怀疑饭菜的口感了。

　　直到许诺忙完之后给院子里的狗狗们投喂狗粮和煮好的大鸡腿，听到狗狗吃饭了，小娃娃这才开始大口吃饭，当真是让人有些哭笑不得。

　　吃完饭，大家聚在一起，周清宁专注于看探案神剧，许诺和陈代和则在一旁下棋，小娃娃就在地上和狗狗们耍成一团。

　　而师父就坐在位置上，眼神来回切换，然后在大家都没有注意到的某个时刻，彻底闭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