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遗物整理师》南国加菲

56、第 56 章 师父快不行

　　或许人一旦突破四十岁大关之后时间就流逝得很快了，一转眼，许诺已经快五十了。

　　在他四十五岁那年，师父忽然毫无征兆回来了，在一个平静的午后，师父乘坐一辆大货车，驮着他那辆被擦得崭新的机车，回到临城。

　　“骑不动了，再也骑不动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师父异常平静，跟之前退休时候没有多大却别，只是这次眼底有种说不出的黯淡，像是某种光亮陨落之后冗长的黑。

　　那天，师父在车库前站了很久。

　　许诺也是在那一刻才忽然意识到，师父已经很老了，头上茂密的黑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稀疏且花白，身子也逐渐佝偻了，人好像一下子缩水，再不似之前高大的模样。

　　但还是一样的很喜欢种树，时常一个人在院子里种树，种很多树，只是这些树没多久又会被卖出去，然后又买来新的树苗，如此反复。

　　师父就这样安安分分在临城种了五年的树，再也没有出去过。

　　起初许诺和陈代和总会带着小娃娃去看望他，师父喜欢小娃娃，也只有面对小娃娃的时候话才多，他时常跟小娃娃讲他的故事，讲他从年少时候开始入行，一直讲到他退休后出国的所见所闻。

　　这些故事，许诺和陈代和也只有沾上小娃娃的光才能听到一二，毕竟师父平常是不对外讲的。

　　这五年时光是许诺过过非常快乐的时光，因为这段时间师父总是呆在临城，即便没有陪着他工作，许诺也觉得很安心。

　　也是这段时间，他的工作效率往上提了好几个度，甚至比他年轻时候的效率还要高，工作之余，他就老往师父那边跑，带着他的很多只狗狗，简直闹翻天。

　　偶尔的时候，能见到师父的老友x，x退休之后，跟师父一样在外面疯了好几年，x的年纪比师父小几岁，师父回来之后，听说x还在外面玩了几年，但后来也都回到家乡了。

　　起初x来的勤，后来渐渐的就很少来了，年岁已高，往返两地属实困难。

　　x不常来之后，师父就更孤单了，每天除了种树似乎就是发呆，坐在院子的长椅上，看着天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并且师父每次发呆的时间都是一次比一次长，有时候许诺早上上班之前来院子里看望过他，等到中午来送饭，发现师父还是在上出门时候那个状态，就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是的，师父也时常忘记吃饭，所以许诺一天会来三次，是送饭，是陪伴，也是害怕。

　　陈代和说，师父快不行了。

　　其实许诺自己也能感觉出来，师父退休后出国旅行那几年燃烧了他太多的精气神，回来之后是油尽灯枯，还能坚持五年之久，已是奇迹。

　　这天中午，他从委托人家里走访完出来已经下午一点了，再做饭肯定来不及，他就挑了一家师父年轻时候常常带他们去吃的一家老饭馆，打包了两份饭，急匆匆赶去师父家。

　　去的路上他心里有股说不出的焦急，进门还差点被门槛绊倒，手上提着的汤洒了半截裤腿。

　　他跌跌撞撞走进去，看到师父还是保持着早上的状态躺在躺椅上，闭着眼睛，胸腔几乎没有任何起伏。

　　他不敢往前走了，手上的饭盒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颤抖着掏出手机，拨通陈代和的电话，那边似乎在忙，电话响了有一会儿了都没有人接听。

　　就在他焦急万分之际，陈代和终于接通电话：“喂？”

　　与此同时，躺椅上的师父动了动，张开眼睛向他看过来，“阿诺，怎么才来？”

　　许诺闻言，狠狠松了口气，朝电话那头的陈代和敷衍两句挂断，重新捡起地上的饭盒，缓缓走到师父跟前。

　　“师父……我以为，我以为您……”

　　他不说了，暗自抹了把眼泪，将饭盒在石板桌子上铺开，“师父，不早了，过来吃饭吧。”

　　师父笑呵呵起身，坐到他对面，看着眼前的菜，“今天都是我喜欢吃的。”

　　“嗯，喜欢吃就多吃点。”

　　师徒二人相对而坐，没有太多话语，许诺全程安安静静低头吃饭，以至于他没有注意到，师父时不时抬起头看他，眼神悲悯而复杂。

　　吃完，许诺看了眼手表，时间不早了，他还有案件要忙，将桌上的碗筷收拾好，他起身，“师父，我先忙去了，晚上再来看您。”

　　“好。”师父轻声应着，依旧躺在躺椅上，闭目养神。

　　许诺回头看了一眼，退出去，丢完垃圾，在垃圾桶前驻足良久，心口尚有余悸。

　　想了想，又倒回去，轻手轻脚推开院子里的门，走到师父跟前，站定。

　　“又有东西没拿？师父都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干咱们这一行记性很重要。”

　　师父闭着眼睛，突然的这一句，听得许诺有些不知所措，“师父，您刚才说什么？”

　　这时候师父才睁开眼，看见是他，疑惑：“不是忙去了，怎么又回来了？”

　　许诺后退一步，他忽然有些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幻听了。

　　“是师父，我这就去。”

　　时间确实不早了，他下午还有一场个人专访，脚步一转刚要走，师父却忽然叫住他，“阿诺。”

　　“怎么了师父？”

　　“你不打算结婚了？”

　　许诺默然，被这句话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对上师父探究的眸子，他蹲下身子，“师父，我都五十了，早就过了结婚的年纪了，再说了，您不也是一辈子没有结婚吗？咱们两个光混刚刚好，相依为命。”

　　师父轻叹：“你还是忘不掉她吗？”

　　许诺闻言，双眼微微瞪大，后又回复平常。是了，师父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不知道？

　　即便他从未在师父面前正儿八经说过，但那时候休假外出完成遗愿，一走就是两三年，完成的不仅仅是辛苑的心愿，更是弥补他自己的遗憾。

　　还没等他回答，师父又是一声轻叹，话题饶了回去：“可是师父年纪比你可大多了，我总会走在你前面，到那时，你一个人怎么办？”

　　师父覆上他的手，用平生从未有过的语重心长的口吻道：“一个人的滋味不好受的，五十也不算晚，要是有合适的姻缘，还是要抓住。”

　　许诺听着，沉默良久，因为他心里清楚，不会再有合适的姻缘了。

　　上天会平等地给每个人一段合适的姻缘，有些人觉得时候未到，有些人瞻前顾后，有些人不知不觉中就错过了。

　　而上天之所以平等，是因为不会给任何人再一次的机会，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师父，那我就像您这样，安安分分工作，退休之后出去游玩，等玩不动了，就回来，回到临城，然后……等着您来接我，一想到您会来接我，我就一点儿都不害怕。”

　　许诺轻靠在师父手掌上，有泪水从眼眶滑过，没入鬓发，落在师父掌心。
　　-

　　后来，许诺跟师父这样的日子还过了半年，年关，临城的冬天迎来本年度最强降温，却没有下雪。

　　大家都说没有下雪就是好年，来年是有好日子的，许诺也这么觉得。

　　提着大袋小袋东西往师父家跑，一下车，刺骨的寒。

　　将副驾驶和后备箱的东西都悉数取下，许诺拢紧了外衣，到门口往里瞅，瞧见师父正拿着锄头在挖些什么。

　　他也不着急进门，先是把对联掏出来，在师父家院子门口比划，朝里面喊：“师父，打你电话怎么不接？这对联的尺寸我还是按照记忆里买的，还好我记的准，不然得回去换了，这一来一回的也是倒腾。”

　　没得到回应，许诺收起对联走进去，师父挖的认真，斜眼瞧他，“你们小辈就是聒噪，买个对联整这么艰难，不就是一个尺寸的事情，都买这么些年了，要还记不准，那就是神了。”

　　许诺听着，觉得有趣，“那这么说，您就是故意不接我电话咯？”

　　“那也不算故意，我就是考验你一会儿罢了，听到没响了，我就估摸着是在买了。”

　　许诺笑着摇摇头，师父最近是越发老顽童性子了，要不就是犯倔，要不就是不理人，反正脾气古怪的很。

　　这样的老顽童对于别人来说或许觉得难伺候，但许诺倒是能接受，像是在照顾一个小孩，有辛苦也有成就感。

　　眼见着天就要黑了，温度越来越低，而院子里还有好几颗树苗要种，不种完师父是不会回屋的，许诺就只好戴上手套跟师父一起。

　　起初有些冷，后来干起活来就有些热了，师徒俩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阿代他们一家今年不在临城过年吧？”

　　“是，他们去年在临城过了，今年去清宁家过，昨天已经跟您打过招呼了，送来的年货还在您桌上放着呢，您又忘啦？”

　　“……倒是没忘。”师父一边干一边思索，“那今年过年就剩咱俩了。”

　　“那不挺好？咱俩想吃啥买啥，到时候整个帝王蟹八吃，馋他们一嘴！”

　　“挺好。”师父沉思了一会儿：“不过咱俩肯定吃不完，到时候浪费，还是等年初二他们回来了再整帝王蟹。”

　　“也行。”

　　最强降温过去之后，气温开始回升，大家再次说道，来年会是个好年。

　　除夕这天，许诺一早就去了师父家，从早上开始忙活，到中午的时候就有些热得慌了，一看温度已经上升了十度左右。

　　许诺脱下身上的加厚双层外套，擦了擦额角的汗，眼瞅着院子里松土的师父也要脱外套，他连忙制止：“师父，您就别瞎凑热闹了，乱脱衣服小心着凉。”

　　师父没吭声，只是默默把衣服又穿了回去，小声嘟囔：“自己都脱，我就不能脱。”

　　许诺被气笑了，“我这是在厨房呢，厨房温度多高了，你在外边院子里，那能一样吗？”

　　师父就不说话了，继续挖土，有些不服气的样子。

　　许诺摇摇头继续忙活，这一忙就到了差不多晚上，陈代和打来电话的时候许诺还在煮最后一碗，酸汤水饺。

　　“还没煮好？我们这边都要开吃了。”陈代和将镜头一转，对准了桌上满满一大桌子的菜。

　　“欸哟喂，这么多好吃的，也是给你小子吃美了。”

　　“那是的，你们那边呢，看你忙活一天了，忙活出啥了？”

　　“嘿，要比划比划？”许诺端上最后一碗水饺，刚好凑齐八个菜，举着手机：“虽然咱们这席面是比不过你们那边了，但咱们这人均下来的菜品可比你多，咱两个人吃这老些，咋样？”

　　“啧啧啧……瞧给你美的。”陈代和把镜头对准自己，“怎么没见着师父，他老人家都这个点了不会还在忙活他那些树苗吧？”

　　“还真被你猜中了。”许诺朝院子里的人喊话：“师父，阿代来电话了，找你嘞。”

　　然而喊了好几声，师父都不见动，许诺就收回声音了，对着手机小声道：“又是这样，刚刚白天还一直念叨你们，这会儿来电话了就不吭声了。”

　　“算了，随他去吧，估计是想小娃娃了，怄气呢，今年天气好，我和清宁说好了，咱们年初一就回。”

　　“明天啊，那太好了，那我得找人先把新鲜的帝王蟹预约上了。”

　　挂完电话，他还在找人预约呢，师父就进来了，没事人一样洗手吃饭，“阿代他们明天回？”

　　“是的。”许诺预约的间隙抬头看去，这老顽童，明明都听到了。

　　餐桌上，两人相对无言，往常的时候，陈代和一家在的话那是非常吵闹的，有小娃娃在，就必定会吵着嚷着要狗狗，所以许诺就会把狗狗也带上，带一只肯定是不行的，就只好把全部狗狗都带上。

　　全部狗狗都在，可想而知有多吵闹。

　　而今年，陈代和一家都不在，许诺要忙着做年夜饭，怕照顾不过来，就没带狗狗过来。

　　餐桌上除去碗筷碰撞的声音，以及远处钟楼上的烟花声，就再没有别的声音了。

　　这一幕仿佛回到小时候，那时候师父为了照顾他幼小的自尊心而遣散所有好友，只陪他吃饭，他们就是这样安安静静吃了很多顿年夜饭。

　　只是那时候师父尚且年轻，而他也还年幼。

　　时过境迁，如今师父老去了，他也五十岁了，而他们还是这样安安静静吃着年夜饭，好像一切都未曾变过。

　　等到八点，春晚开播，许诺打开电视，正看一则小品看得入迷，师父忽然出声：

　　“阿诺，等明早你陪我去一趟旁边的墓地吧。”

　　“明早，去墓地？”许诺还在看电视，没有细想，“不等阿代他们了吗？”

　　“不等了。”

　　许诺这才回神，忽然意识到些什么，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