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遗物整理师》南国加菲

53、第 53 章 另一个坟墓

　　“害，你不早说，我跟阿苑是旧相识了。”

　　那人在前面带路，揭下头上的帽子扇风，边扇边回头，一只眼睛看他，另一只眼睛看路，全程保持露出小麦色的侧脸和脖颈，很热情。

　　许诺这才确信，这人正是辛苑之前提到过的发小，老伍。

　　在最最开始的时候，他跟辛苑初次见面那个夏天，辛苑时常跟他提起她在荔城的发小，一个皮肤黝黑的足球队小伙伴。

　　“我们俩还没上学的时候就一起踢足球了……”

　　老伍娓娓道来，许诺也逐渐回想起，少时辛苑跟他提起过的一些过往。

　　两人在足球队是好搭档，也都是爱足球的，但后来辛苑因为身体原因不得不退出足球队，故事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辛苑渐渐的也很少再跟他提起老伍的事情。

　　那时候许诺自然以为二人的交集到这里也就渐渐的没有了，直到今天，他从老伍本人嘴里听到了更多。

　　那是辛苑的人生里没有他的那一段。

　　“她退出足球队之后，没多久我也就退出了，那里面的风气一直都不太好，要不是她在里面，我早就退出了。但她却一直以为我是因为她才退出，说什么都要我再进去，怎么解释都不行。”

　　“后来我们双方父母就给我们想了个折中的方案，一起进了围棋馆，围棋相对于球类运动，确实对阿苑友好许多，在那里面我们待了很久，直到后来棋馆解散，阿苑……也去了很远的地方。”

　　老伍说到最后，侧脸和脖颈才一起转了回去，两只眼睛看路了。

　　“小心！”
　　前面是一条水渠，不宽不窄，眼见着老伍就要一脚踩进去，许诺连忙拉了他一把，这才发现老伍晒得有些黑红的脸上已经湿漉漉一片。

　　“谢谢啊，这路我都走过几千上万遍了，原本摸着黑都能过的，今天还得你拉我一把。”

　　老伍吸了吸鼻子，粗糙的手在脸上胡乱摸了一把，阳光一照，再难看出刚才流泪的模样。

　　没多久，两人来到一处房子，是个三层的自建楼房，才刚到门口，一位系着围裙的的姑娘就出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位小男孩。

　　小男孩粘在她腿上，一双眼睛骨碌碌转着，在打量他。

　　“饭熟了？”
　　“熟了。”

　　两人简单沟通，老伍蹲下身子拍拍手，小男孩这才兴奋地跑过来，搂着他的脖颈：“爸爸~”

　　奶声奶气的，但字正腔圆，身子骨也比陈代和家的女儿强壮许多，应该大了几岁。

　　“你结婚了？”许诺有些诧异。

　　“当然了，我都这个年纪了。”老伍领着他往前走，跟系着围裙的姑娘介绍：“这是临城来的阿苑的朋友，下午我带着他四处转转，就不去果园了，那边交代了李姐看着，你要去玩还是去，孩子跟着我们就行。”

　　“好。”

　　姑娘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两人之间没有过分的亲密，但就是有一种夫妻之前情深意重的感觉，淡淡的，也很不错。

　　饭桌上，精美的四菜一汤，足以可见对他的招待，姑娘话少，脸上总带着恬淡的笑容，依稀可见些孩子气。

　　许诺没什么胃口，心里想着事情，但还是勉强吃了一碗。

　　姑娘喂完孩子吃饭就上楼化妆去了，说是约了好姐妹下午见面。老伍大概也看出他心不在焉，大致吃了几口就带着他出门了。

　　此时差不多下午两点了，太阳依旧毒辣，老伍就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撑伞。

　　绕过一条长满杂草的小路，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越是靠近，许诺就越是觉得心跳加速呼吸困难。

　　终于，来到一处门前。

　　许诺站定，看到眼前的荒芜，心也跟着荒凉起来。

　　门前长满了杂草，房子是老旧的泥土砌成的，顶上还盖着瓦片，甚至房子一角还被雨水冲的坍塌了下去。

　　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他眼前的看到的这一切，是辛苑的过往经过岁月沉淀之后荒芜的模样。

　　他又来晚了。

　　“其实也就是半年没来打理，房子前就长了这么多杂草了。”老伍站在他身旁，轻叹：“之前每年我都会跟老婆一起过来，定期处理杂草，但今年太忙了，荔枝丰年，从年后一直忙到现在。”

　　“之前这一带有很多人在这里住，但多数是老人，那时候家家户户都有荔枝地，年轻人都不看好，老人们就守着这一亩三分地过了一辈子。后来人越来越少了，去年年底，最后一个老人也去世了，这边就彻底荒芜了。”

　　老伍轻声说着，“其实荔城大多靠咱们这边产出，我很小的时候有段时间确实咱们这边的荔枝做的还很不错，但后来由于天气原因，荔枝越来越难种，许多人都放弃了，荔枝地也就荒废了许多，是阿苑的奶奶一手承包了，年年坚持种。”

　　“后来熬过去了，气候又好了起来，很多人就又回来了，阿苑奶奶二话不说，又把荔枝地分下去了。”

　　“那时候我年纪小不懂为什么，直到现在我也一手承包了一片山的荔枝地，我才明白，奶奶当初做的不仅仅是种荔枝，更是传承，荔城不能没有荔枝。”

　　许诺全程都沉默地听着，身旁的老伍因为他的所作所为而渐渐有了厚度，许诺看到的是一位伟人，是年纪轻轻就甘愿守护这一片荔枝果园的男人。

　　在门口站了许久，直到小男孩因为受不了酷暑有些难耐的时候，老伍才带着他往另一个地方走去。

　　“带你去另外一个地方看看。”

　　从荒芜的房子往后绕，眼前出现一座小山丘，山丘不同于以往的山丘，山丘上有许多小尖尖，仔细看去，许诺才发现每一个小尖尖都是一座坟墓。

　　他愣在原地，脚步像是灌铅一般，但他还是大步往前走，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艰难。

　　终于，老伍带着他在一处坟前站定，许诺垂眸望去，那是辛苑的坟墓，时间是二十一年前，也就是辛苑奶奶去世那年。

　　许诺意识到些什么，他再也站不住，瘫坐在地，泥土的寒凉透过薄薄的衣服渗进来，整个人像是坠入冰窖。

　　二十一年前，奶奶去世后，辛苑回了荔城。

　　那是她出国后第四年，奶奶骤然离世，而这段时间，也对应着辛苑给他发的信息里一长段的空白，那一年，辛苑都没有给他发任何消息。

　　他不知道那一年对于她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才会让一位刚满十八岁的姑娘在生前为自己安下一个坟墓，坟墓的旁边，是奶奶，是爱她的奶奶。

　　他固执地不去想，可颤抖的双手已经招示着，心脏早已读懂。

　　“其实阿苑父母去世后奶奶就很不对劲了，她装得很好，只为骗过阿苑，可是那是她的亲生儿子和儿媳妇，那样锥心的痛，她怎会比旁人少几分？”

　　“后来阿苑出国了，那几年是阿苑过得相对开心的几年，那几年奶奶看起来也开心，她总是笑，逢人就说起她在海外的孙女，自然，她的死也突然，完全没有任何前奏……”

　　“阿苑赶回来的时候为时已晚，后来她独自在那间房子里住了一年，那一年她帮奶奶打理了仅剩不多的一小片荔枝地，那一年气候不好，荔枝没了收成，阿苑就有了这个打算，要建一个坟墓。”

　　“其实那时候她已经挖不动坟墓了，她求我，一定要我给她挖……你知道的，活人是不允许这样做的，我也不想帮她，但后来我还是帮她了……她的要求我总是容易答应。”

　　“碑文是她自己写的，时间是奶奶去世那天，她说，奶奶去世了，她也死了。”

　　墓地的风总是带着阴凉，风拂过脸庞，分不清是风还是已故的思念。

　　许诺跪在坟前，那是辛苑当年无数次跪过的地方，那里混杂着雨水和无尽的泪水，滋养着，长出一簇簇嫩草。

　　这一天老伍跟他说过很多，像海外每一个朋友，他们都会聊起辛苑，但又有所不同，至于哪里不同，或许从一开始就已经区别出来。

　　“你是阿苑最好的朋友？”
　　“你是阿苑在临城的朋友？”

　　海外的朋友们总认为他是辛苑最好的朋友，他自己也在一声声问话中暗自庆幸，但来到这里之后他不确定了，因为在辛苑的人生里，老伍似乎是更起到支持她的那个存在。

　　后来，老伍带他去摘了荔枝，得知他是第一次摘荔枝，还教了他不少摘荔枝和挑选荔枝的方法。

　　每一次抬头看到荔枝背靠阳光的模样，许诺脑海里总是回想起年少时候的约定，“等到荔城的离职成熟了，我们一起去摘吧。”

　　荔城的荔枝成熟了，但辛苑却再也不在了，他摘到了荔枝，但他想摘的荔枝却再也摘不到了。

　　最后，许诺把包里唯一剩下的那个茶杯递给老伍，像之前每次送茶杯时说的那样：“托阿苑的遗愿，将她生前定制的茶杯送给你，至此，12个茶杯已经全部送出。”

　　装着空空的茶杯礼盒，许诺乘坐最后一班大巴车往回赶。

　　透过车窗，许诺依照普洒下来的月光从远处看到了荔城，并且精准捕捉到辛苑坟墓的大概位置。

　　眼前再次出现辛苑自己写的那块墓碑，他心里泛起锥心的痛，方才飘渺的思绪渐渐有了着落。

　　辛苑这一生死过两回，第一回是养育她的奶奶去世那天，她的精神彻底死去，在荔城亲手为自己安了一块坟墓。第二回是□□宣告死亡那天，她在夕阳下含着笑离去。

　　许诺在想，她还会有第三次第四次……第n次死亡，到那时，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记得她的存在或者再讲出一点儿关于她的故事，到那时，这世界跟她、跟万千个像她这样的人就再没什么关系。

　　所以，死亡又有何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