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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太早遇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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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城从初雪下到大雪,临近年关了。
这些天许诺都一直在这边陪着,黎叔这段时间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的时候话少,糊涂的时候倒是话多。
记忆中黎叔是个和蔼但严谨的人,说话做事都恪守本分,从不让人为难,所以话少,糊涂的时候倒像是在另一个人格将内心的火热都诉说了出来。
许诺就搬了个凳子在黎叔旁边,不论黎叔清醒与否,都保证能随时跟他聊,聊五六十年代的故事,聊从前中国百姓的苦难,聊他跟兰婶相爱相识的故事。
兰婶就在一旁听着,听到她年轻时候的故事,也兴致勃勃插几句。
偶尔来兴致了,两人就下一盘棋,从天亮下到天黑,兰婶就里里外外忙活着给两人续茶或者切点水果。
“兰婶,我来吧。”有时候许诺看不下去了,不忍心让兰婶伺候他俩,但兰婶却不让。
“好孩子,没事的,其实这几天算是自打老头子病情加重以来我过得最开心的几天了,有你在这陪着,老头子高兴,我也高兴。”
兰婶一边切果盘,一边用手背擦眼泪,“都说远亲不如近邻,这话倒是真的。咱家那些亲戚陆陆续续也都来过,但多的也就来看过两回,他们有心我知道,但这大雪天的,大家也都难得出门。”
兰婶哀叹一声,端着果盘和茶水进去,看了一眼又退出来。
“睡着了?”
“睡着了。”
轻轻关上门,两人回到客厅,这是他们这几天早就形成的默契。
黎叔睡着了之后,他们就各干各的,兰婶喜欢做一切手工活,织毛衣、围巾,画水墨画,养养植株,或者研究研究美食。
许诺则趁着空闲将这半年上映的《人间告别指南》的几期节目都看了,正如陈代和所言,节目热度是越来越高了,底下的评论区都盖了几万条了。
节目热度高,身为从业者的他也很高兴。
特别是第一季,那次节目的遗物整理师是他,后面他休假之后就换人了,于是很多观众都在下面评论要求他返场。
这些评论他基本上都看了,有欢笑的,有讨论剧情的,有在评论区讲述自己的故事的。欢笑夹杂着泪水,但看到大家都能这么平常心讲出一段关于死亡的话语的时候,他是由衷高兴。
死亡这个话题在很多人看来是禁忌一般的存在,是不能讲,是不敢讲,但其实死亡只是人生的一个阶段,走完了这个阶段,还会有下一个阶段。
而我们都要学着告别,学着用深刻祭奠离别,然后用平常心看待死亡。
这才是一次完整的成长。
刚想到陈代和,下一刻他的电话就打来了。
“阿诺。”那头的声音带着跟以往不同的低落,且安静。
“怎么了?工作完成了反倒不高兴?”他按了暂停键,专心听着电话。
“工作是结束了,但归期却定不下来。”陈代和长叹一声,“临城大雪,飞机基本上都停航了,就连高铁都停了。”
“那你晚两天再回呗,大雪也就这几天了,后面都没什么雪了。”
“哪行啊,我出来这几天,我老婆一直念叨着问我什么时候回去,家里就她一个人,孕期想的也多,我不放心……”
听着对面着急的语气,再看看窗外,厚重的雪下了好几尺深,屋外基本上见不到行人,许诺一咬牙,“你别急,我还在临城呢,实在不行我抽空过去看看。”
“好兄弟,没你真不行。”
挂断电话,许诺就开始穿衣服准备出去了,兰婶看在眼里,“这感冒才刚好,又跑出去,等时候又得着凉咯,这大雪天路都看不见,要不然明天再去?明天雪该化一点儿了。”
“没事的兰婶,雪化了天更冷路更滑,还不如今天去,而且我答应了我兄弟的嘛。”
裹上最后的大棉外套,刚要出门,兰婶又往他身上套了一件单人雨衣,“下雪天,不穿雨衣怎么行,到时候衣服打湿了,冷的哟。”
兰婶就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嘴上阻挠,行动上却又为他着想。
“好嘞兰婶。”许诺穿戴整齐,临出门前又回头嘱咐:“兰婶,记得给我留晚饭。”
“那肯定的,早点回呀。”
依旧骑着小电驴,小电驴虽然马力不太够,但大雪天不打滑,即便是雪路也依旧稳步前进,遇到不良路况还能脚刹,可谓是最佳出行搭子。
路菜鸟市场,许诺进去买了一兜新鲜食材,出来的时候想了想,顺带捎上一只鹦鹉。
陈代和家跟他家在两个相反的方向,有点距离,到小区楼下的时候许诺整个人都是麻的,特别是脸,被风吹的都没了知觉。
门口的守卫认得他,见他这副装扮来,惊诧不已,“这么冷的天还来找小代?”
许诺刚想如实回答,想了想还是点点头。
一路上去,到门口了,刚要敲门里面就打开了,露出周清宁的脸。
跟记忆中凌厉的模样有了几分出入,依旧美,但或许是因为怀孕,脸上有几分浮肿,以及整个人添加了一种女性独有的柔和气质。
“阿代说你要过来,我还不信。”周清宁一脸惊诧,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眼,眼底迅速就被一层水汽覆满。
“清宁,你这……我……”许诺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常听陈代和说女人孕期激素控制,容易多愁善感,之前他还尚且没有领会,这时却是真正意识到。
因为自打认识以来,周清宁都是豪爽大气刀枪不入的性格,不论是工作还是娱乐场都是丝毫不会拖泥带水的行事风格,更别提在外人面前掉眼泪了。
而如今她大着肚子,因为瞅见他一路的风尘仆仆,就忍不住红了眼眶。
“你别哭呀,要不然,我先在门口缓缓,等看起来稍微好一点儿了再进门?”许诺开口调侃。
“说的什么话呀,快进来,别给冻坏了。”
周清宁抹了把眼泪,一把接过他手上的东西,稳稳当当往里走,许诺挑眉,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周清宁。
“怎么还带只鹦鹉来呀?”周清宁放好东西,提着鸟笼子走出来,脸上欣喜,伸手逗弄着。
“这不想着你在家无聊,带来给你解解闷,这玩意儿会学人说话,就是得教。”
“挺好。”
周清宁给笼子放好,就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暖暖手。”
然后又从衣柜里翻出来一件厚重的羽绒服,非要他换上,“这衣服是阿代今年新买的,还没来得及穿,你先用着。你也是,这大雪天的还来干什么呀,陈代和就不干人事,净知道瞎折腾你。”
“折腾倒谈不上,这不也许久没有见过你了,原本你刚怀孕那会儿要来道喜的,拖了这么久也没来。”
“害,道不喜道喜的也就一句话的事情,有心就好。听阿代说你这段时间出国了?”
许诺点点头,“之前一个案子的委托人的一个遗愿,我承诺过了,就得办到。”
“是叫辛苑吧?”
许诺闻言笑着扶额,“什么都瞒不过你。”
“那是的,这么特殊的情况,我当然不能错过。”周清宁抬眼看他,“怎么样,还好吗?”
她没有过多的言语,也没有说很多铺垫,仅仅是一句还好吗,许诺压在心底的情绪就一下子被勾出来,喉头瞬间哽住了。
他想起辛苑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想起曾经两人一起在湖畔遛狗,想起出国后每一位朋友跟他讲到辛苑年轻时候的故事。
他轻启,“挺好的,都过去了。”
“嗯。”周清宁也没多问,转移话题,“黎叔最近身体怎么样?”
“不太好。”
厨房的热水烧得呼噜噜响,掩埋了许诺的回答,周清宁起身去拿水,给他的杯子又蓄满热水。
估摸着她等下还会问,许诺就先行转移话题,“你呢,还好吗?怀孕很辛苦吧。”
“辛苦是真的,刚开始的时候孕反严重,一度吃不下饭,体重掉到八十几,可吓人,比我原来还瘦,后来好点了,胃口也好了,体重才慢慢上来,现在基本就稳定了,工作也辞了,就每天看看育儿知识,看看电视剧打发打发时间。”
“预产期还有多久?”
“满打满算一个半月吧。”
“害怕吗?生孩子。”
“难说,生理上的害怕是有的,毕竟我怕疼,但心理上我很期待这个小生命的到来。”
许诺抿唇,点点头,“你很勇敢,每一位母亲都很勇敢。”
“所以呀,要是以后你老婆生孩子,可得对她好点。”
“我……我还早吧,对象都还没一个。”
“也是哈……”
两人说说笑笑,一转眼就快下午了,冬天天黑的快,许诺起身打算回去。
“等等,把车钥匙拿上。”周清宁坚持,拿着陈代和最近新买来那辆SUV的车钥匙塞在他手里。
“不用了,我骑小电驴就好,雪天容易打滑,万一……”
“呸呸呸,你以前跟阿代满临城跑,这点车技还是有的。”
“那万一刮到蹭到……”
“算我的。”
周清宁推着她往外走,“这大雪天,骑小电驴多冷呀,一来一回别给冻傻啦,这临城可少不了你这位大名鼎鼎的遗物整理师。”
许诺只好接受,出门时嘱咐:“这几天阿代不在家,你一个人当心,要是觉得闷了可以给我打电话,你知道的,24小时待机。”
“好。”周清宁强忍着,但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一路回去,许诺心里也不是滋味,母爱真是强大,能让那样一个桀骜不驯的女强人选择生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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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黎叔家门口,老远就听到黎叔叫唤的声音,许诺连忙推门进去:“黎叔,我回来了。”
兰婶听到他的声音,也像是看到救命稻草,“小诺,老头子从你出去之后就一直问你去哪了,要你回来,刚开始还好,还能跟他沟通,后面就开始大喊大叫了,怎么安抚都没用。”
“被担心兰婶,我回来了。”
许诺拍了拍她的手,走进去,黎叔看到他来了,这才安静下来,由于方才过分激动,此刻呼吸急促,缓了好久才缓回来。
“小诺,我想跟你讲讲阿苑的故事。”黎叔开口。
许诺不确定他此刻是清醒还是糊涂,但还是点头,“黎叔,您说。”
“之前我也跟你讲过一点她的故事,但那仅仅是她的故事,这次我要讲的,是你们的故事。”
许诺闻言,一颗心剧烈跳动起来,手指下意识蜷缩。
“阿苑是三年前开始长住临城的,她回来之后身体就很差了,所以院子里的花草都是我来打理,她喜欢坐在那张摇椅上,看书、吃饭都在那张摇椅上,她有那么大一栋别墅,可那张摇椅才是她真正的家。”
“有一次我打扫卫生把摇椅移动了一点距离,她又给移回去,我起初不明白为什么一定是那个位置,后来我发现那个位置恰好可以看到外面,而外面的人恰好看不到她的位置。”
“她说,她有一个老友,但那老友已经不认识她了,我才知道她说的那个老友是你。”
“那几年她经常看遗物整理有关的资料,成了半个专家,但临终前她还是找上你,找上你这个老友,她等了许久的老友,她生前最在乎的就是你了。”
“那是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悲伤的神色,她说,你们那么早遇到,为什么那么早就分开?”
“小诺,把这些告诉你,只是告诉你一个事实,希望你在看清全貌之后依然有勇气去面对。这人世间的遗憾和不公平太多了,人生正是因为没有十全十美才叫人生。”
黎叔顿了许久,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水,“小诺,我很自责,答应阿苑要好好打理院子,最后院子的花都败了……”
许诺摇头:“不,黎叔,阿苑不会责怪你的,您已经很尽心尽力了。”
“但愿如此,但愿我下去之后,她不会怪我……”
说到这句话,许诺不知道该怎么接了,别过脸,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
“小诺,我想最后再请求你一件事……”
“您说。”
“我膝下无子,我去世之后劳烦你多多照看你兰婶,她一个人,她最怕孤独了。”
“那是自然的,您不必担心。”他的嗓音哽咽了,背过身子,尽力忍耐着。
“小诺,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就说这么多吧,烦请叫一下你兰婶进来吧。”
其实兰婶就在门口不远处,听到声音,就进去了。
擦肩而过的一刻,两个人都没有回眸,但那一刻的心痛都在无限放大。
卧室里,黎叔和兰婶在低声交流着些什么,听不太清,只是偶尔会夹带一两句兰婶低声的啜泣,这场谈话持续了很久,是他们夫妻二人最后的道别。
当晚,许诺留了下来。
窗外的雪依旧在下,是临城百年难遇的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