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遗物整理师》南国加菲

24、第 24 章 死亡的真谛

　　许诺打算请假，请一个长假。

　　这个计划他暂时还没有跟任何人提及，因为手头上还有一点工作没完成，而且假期的长度他也没有确定，因为不知道将那11个杯子送出去得花多长时间。

　　这是他答应辛苑的事情，迟到得完成，与其一直拖着逃避，倒不如早点去完成。

　　他之前一直拖着，是害怕一旦完成这个遗愿他跟辛苑之间的某种联系就会断掉，但现在他清楚地知道，辛苑在他生命中所占的份量，似乎是不可摘除的，是渗透性的，越久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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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要请假的事情第一个发觉的是乔再苏。

　　这天他跟往常一样在搭建好的场景里面录制访谈，内容是对孙奶奶案子的感受。

　　这次录制也是最后一次录制，全程很顺利，一次就过了。

　　闲来无事，他跟摄影老师在闲聊，乔再苏就是这时候过来的，“你要离开了吗？”

　　许诺起初有些诧异，他最开始联想到了他要请假的事情，但又想到自己并没有将此事告诉任何人，于是假装不懂，“是，补拍结束了，我也该回去了。”

　　“不是，我是说你要离开临城了吗？”乔再苏眨巴着眼睛，一瞬不瞬看着他。

　　这时候许诺才确定，乔再苏是真的发现了他要请假的事情。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看着就像要离开的人。”

　　乔再苏为自己猜中了而表现出愉悦，“一般要离开的人身上都有一种松弛感，那种松弛感是脱离现在这个圈层而向往其他地方的，而往往这种松弛感都会给ta的工作和学习加分，就是离开前那一阵很多事情都会很顺。我从小就看我爸妈这样，我可太懂了。”

　　这些话她说得很轻松，但许诺却在诧异，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听闻她谈及家庭的事情。

　　而在他的认知里，一般谈及家庭都是比较熟之后才会聊到的，但他自认为跟她不算熟，也自认为她不是那种可以随随便便谈论把架势拿出来谈论的人。

　　所以一时之间，许诺第一反应是奇怪，为她说出这些话而感到奇怪。

　　“怎么了，在发什么呆？想留下来加班？”

　　眨眼之间，她似乎又回到了原本印象中的样子，和善，却不容易接近。

　　“没有，走吧。”
　　于是两人就一同坐车离开了，这是这两天才有的现象，自从上次他主动载她回去之后，两人似乎就开始一起坐车下班了。

　　回去的路上正好在傍晚，夕阳沉没在山头，余晖印染了大半边的天。

　　许诺将车速减慢，因为他有些分神，想多看看日落以及这天边的云霞。
　　“夏天要到了。”

　　乔再苏的话将他的思绪抽离出来，他点点头，喃喃道：“是啊，夏天要到了。”

　　夏天在他印象中原本是西瓜味的，但现在谈及，他却忽然好似闻到了荔枝香甜的味道。

　　“你很喜欢看晚霞吗？”

　　“还行……挺喜欢的。”许诺原本以为她是内涵他开车走神的事情，自觉这样确实不好，恰好夕阳彻底落下去，于是他也就不看了，提起车速专心开车。

　　忽闻一声低笑，乔再苏轻靠在车门上，笑得眉眼弯弯，“欸，我发现你真好玩儿。”

　　“我？我有什么好玩的？”许诺不解。

　　然而这句话说完乔再苏笑得更欢了，擦了擦眼角解释：“我不是说不让你看夕阳的意思，就是单纯问问。”

　　“啊……”
　　许诺缄默，反应过来刚才自己的想法似乎都被她看的明明白白，看她的眼神也不禁变了变，这个女人，远比他想象中城府还要深。

　　车内沉默了一段时间，乔再苏又蓦地开口：“夏天要到了，夏天的雨虽大，但晚霞也多，你应该会很喜欢。”

　　“是的，夏天……很好。”

　　“能跟我说说，你为什么喜欢晚霞吗？”

　　“你对我很好奇？”

　　“有点。”乔再苏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以前没接触过你，只觉得你是行业内冷酷且专业的顶尖人物，自带三分敬畏，现在接触下来发现，很亲和，也没什么架子。”

　　“我就一普普通通遗物整理师，倒不至于带什么架子，咱们这一行的兄弟姐妹也没见谁带什么架子。”

　　“或许只是你觉得吧。”

　　“好吧。”刚才那个问题还没有回答，许诺又把话题饶了回去，“其实我喜欢的更多是夕阳吧，晚霞倒还好。”

　　“因为你觉得晚霞只是云朵染上了夕阳的余晖？”

　　“不是，没想那么多，就是更喜欢夕阳。”

　　其实对于这句话的答案他心知肚明，因为辛苑喜欢夕阳，所以他也慢慢的就喜欢了，至于晚霞什么的，之前没怎么关注，现在也没有太喜欢。

　　将乔再苏送到小区门口，许诺挥挥手：“再见。”

　　“再见。”
　　刚要分别，乔再苏却忽然回头，“你还会从事遗物整理这个行业吧？”

　　许诺微愣，所以，她是以为他的离开是从此离开这个行业的意思吗？先不说他想不想那样做，他的根就在这里，他又哪里是说走就能走的。

　　“会的，我只是想请个长假。”

　　话落，乔再苏似乎松了口气，就连脸上的笑容都明艳了几分，“好，那就祝你一切顺利！”

　　回去的路上许诺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乔再苏的提问，总觉得他们的对话有点怪怪的。一会儿是辛苑躺在摇椅上孱弱的模样，令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就这样一路开车回家，老远就看到屋内灯火通明，不用猜也知道是谁来了。

　　果然，一打开门，扑面而来的香气，桌上已经摆满了满当当的美食。

　　“稀客呀。”

　　许诺刚脱鞋，陈代和就小媳妇一般凑上来，又是帮他脱外套又是捶肩膀的，夹着嗓子问：“我没来这段时间，你都还老实吧？”

　　许诺挑眉，“你老婆知道你私底下这么风.情.万.种吗？”

　　“切，这么久没见你又变无趣了。”陈代和撇撇嘴刚要走，下一秒反应过来，躲过许诺扫过来腿，而后快速出击定位许诺的下盘，许诺则一个闪身绕道陈代和身后，兄弟俩打成一团。

　　当然最后还是以许诺胜利告终，陈代和则气喘吁吁倒在地板上。

　　“还是这样的方式适合咱们，话说你最近有些疏于锻炼了。”

　　“这段时间哪顾得上锻炼，我老婆孕吐得厉害，人都瘦了一大圈，我是变着花样学做饭，好不容易把她又养胖了一点，这不就来找你了。”

　　“啧，说的好像我跟你老婆争宠似的，你可拉到，现在就把这些吃的给你老婆打包带过去。”

　　说着许诺就要起身有所动作，陈代和连忙将人拉住，“还矫情上了，骗你的，我老婆回娘家住一段时间，孕期激素不稳定，总听她说想家，就把她送回去住一段时间。”

　　“欸，那你怎么不给你丈母娘接过来，还倒腾你老婆干啥，挺着个肚子这儿来那儿去的。”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陈代和干脆四肢舒展躺在地板上，长叹一口气。

　　许诺瞥他一眼，也跟着在旁边躺下，“怎么了，遇上什么事情了？”

　　“还是兄弟你懂我。”陈代和锤了锤胸口，眼泪说来就来，“我最近接了个单子……”

　　“有生意还不乐意？怎么，嫌赚的钱少啊。”

　　刚说完，陈代和就抡了他一圈，许诺连连求饶：“好了，开玩笑的，这不是看你太伤心了，调节一下气氛。”

　　陈代和又自顾自坐了起来，边吃烧烤边哭，他想起那天电话那头苍老的嗓音：“你好，我想办一场婚礼，我和我的老伴加起来一百八十多岁。”

　　“我这一单是史上收得最低的一单了。”陈代和开口。

　　“哦？”
　　“找我办婚礼的是一对老夫妻，很老，两个人都皮包骨头那种。”

　　许诺听到这里，心情也开始凝重起来，坐在对面，沉默地听着。

　　“我从业这段时间以来，客源不断，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客户，他们年岁已高，差不多是可以准备后事的程度了，但他们找上我，说要办一场婚礼。那位爷爷说，他年轻的时候没钱，没有给老伴办婚礼，再后来有钱了，也有了孩子，办婚礼这事儿就一直拖，拖到现在，一晃就是几十年，但他一直接的欠他老伴一场婚礼。”

　　“我刚开始疑惑，虽然真心祝福他们的感情，但同时我也在思考，这样做到底值不值得，爷爷给的答案是，人是百分百死亡的生物，既然都要死了，为何不在死之前完成未完成的心愿？不然带着遗憾了却终生，多么悲哀。”

　　是啊，遗憾，又是遗憾。

　　“他们的婚礼，没有收份子钱，凡是参加者都带来了一张他们的旧照片，这场婚礼不仅仅是一场婚礼，更是一场提前的告别。”

　　许诺没吱声，陈代和也停顿下来。

　　“其实我选择转行的一个缘由是，我以为只要换一个行业就可以远离死亡了，可以不用为此感到难过痛苦了，但我错了，死亡不仅存在于殡仪类行业中，还存在于世界千千万万个家庭中……”

　　“他们的故事让我知道，死亡并不是一件可以逃避的事情，也不是需要被回避的恐怖。”

　　“死亡并没有那么容易参悟，但是看着他们年迈的扶持，我好像更懂得怎样去活了。”

　　许诺咽了咽口水，其实世间很多道理，你站在每个立场都有可行的答案成立，难的是，只站在一个立场。

　　在这之前，他以为陈代和会是坚定地站在某一个立场的人，所以后来陈代和打算转行时他也没有多说一句挽留，但现在，看到他在自己面前那么痛苦，许诺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太过冷漠，是不是该早些跟他说说自己的想法？

　　“阿诺，你之所以一直从事这个行业，到底是为什么？”

　　这时候陈代和开口了，像是洞察他的心思一般，给了他一个重新回答的机会。

　　许诺放下手里的烧烤，认真思考，“因为……我也尚且看不透死亡的真谛，我也一直都想看懂死亡的真谛。”

　　即便见识了众多的死亡，他也依旧为每一场死亡感到难过，他也依旧看不懂死亡的真谛。

　　“但是，这并不妨碍我们做逝者在人间的最后一站服务，对吗？”

　　许诺抬眸，看向对面的陈代和，“见惯了死亡的我们，有了对于死亡的认真思考，最终更清醒也更温柔地回到此刻的生命里，这算不算是一种接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