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遗物整理师》南国加菲

23、第 23 章 跟辛苑有关

　　许诺也开始习惯给辛苑发短信了，把每日所见所闻发上去。

　　这样的形式跟写日记差不多，但又有所不同，总会带点儿侥幸心理，祈愿对方能真的收到信息，然后不期然给个回复。

　　虽然，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今天我见了一位新的委托人，是位八十出头的奶奶，而逝者孙奶奶是跟她玩了大半辈子的好朋友。奶奶希望能把孙奶奶的故事拍摄成短片放到《人间告别指南》栏目里，是的，咱们这个行业要开始走向大众视野了……]

　　他以前其实并不爱写日记，也从来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但现在闲来无事他总爱写点什么，对话框从原本只有辛苑的话到现在满屏都是他的话。

　　这样的自然，或许起源于分享欲，对于辛苑，他总是有很强的分享欲。

　　编辑完短信，乔再苏的电话跳出来。

　　“许师，栏目组这边已经准备就绪，孙奶奶的故事我也已经大概了解，由于是栏目的第一个节目，所以后续的工作我将陪同你们一起……当然，我只是负责故事呈现度和细节把控，遗物整理还是由你们完成。”

　　“可以，没问题。”许诺回应。
　　“好，那既然没问题那就选个日期吧。”
　　“我选吗？”
　　“你选。”
　　“那就明天吧。”
　　“正合我意。”

　　电话挂断，许诺很快收到乔再苏发来的拍摄注意事项，“拍摄我请了一位专业的团队，不用担心，虽然是初次尝试，但我有信心/加油。”

　　后面配了一个熊猫头的表情包，许诺不禁一笑。

　　第二天很快到来，一早许诺就带着助理虎头赶往有田村，原本以为他们已经来得够早了，但没想到到的时候摄影团队都已经开始准备了，而乔再苏也一改往日温婉的穿搭，长发高高盘起，穿着利落的粉色套装，正跟导演商量着什么。

　　两人的视线交汇一瞬，摄像机也随之跟过来，毫无征兆的，在没有任何商量和彩排的前提下，拍摄就这么开始了。

　　许诺几乎瞬间明白，这就是乔再苏想要的拍摄风格。

　　于是他扭头跟身后的助理打了个暗号，两人就跟之前来一样，忽视眼前众多工作人员，若无其事提着公文包和设备走向那间低矮的房子。

　　跟上次来一样，奶奶依旧远远迎在门口，身边站着几位年轻人。

　　不知道是因为现场就摄像机的加成，还是因为奶奶意识到这是展现老孙奶奶故事的唯一机会，她脸上的神情比上一次来时看到的还要深沉且庄严。

　　头发花白的奶奶，身后低矮的土房子，脚下是颜色不一拼接起来的红色地毯，只一眼，许诺就进入状态。

　　“刘奶奶您好，我是遗物整理师许诺，接下来将由我和我的助理跟您一同完成遗物规整，有什么需求您都可以跟我们聊一聊。”

　　一样的开场白，许诺踩着沙沙作响的红毯走到刘奶奶跟前，然后一众人进到那间低矮的土房子。

　　入目依旧是凹凸不平的地板，一张四角桌子两张老腿凳子，以及一览无余的空旷。

　　刘奶奶带着他走向那个老旧的衣柜，从最底层翻出铁盒子，镜头拉近，铁盒子上每一块掉落的漆都清晰可见，那是每一次抚摸留下的痕迹，以前来自孙奶奶，后来来自刘奶奶。

　　刘奶奶苍老的手捧着一张张手写稿，每一张她都颤抖着手讲出时间地点和大致内容，每一张，镜头都给了特写。

　　她自称她大字不识，自称她算不上是一个读者，但她却读了老孙奶奶的大半生。

　　在那个尚且不重视读书人的年代，刘奶奶其实是十分欣赏孙奶奶的。而孙奶奶，一个无牵无挂的人，她有很多次机会可以离开有田村，去往她向往已久的远方。然而她并没有，牵挂住她的，是刘奶奶，是一个毫无血缘关系却护了她大半生的女人。

　　两个人就这样相互搀扶着走过数十载光阴，走到头发花白，走到有一方先入土为安。

　　其实这时候许诺就隐隐有感，他们这个节目可能要火了。

　　最后刘奶奶带他去了孙奶奶的墓地，在望山山脚下，一处矮矮的小土堆。

　　刘奶奶年纪大了，晃晃悠悠走到墓地前，喘得不行：“还是老孙体恤我，把墓地选在山脚下，要是再高一点，我可就爬不上去了。”

　　奶奶说着，语气渐渐落下，缓了许久，嗓音带着些许哽咽：“其实，老孙最喜欢望山山顶的风光了，我原本是想请人把她的墓地建在望山顶上，但她说不要，她说望山山顶虽美，但没有我来看她，太孤单。”

　　“最后就选在了这里，山脚下的风光虽然比不上山顶，但我每日都来看她，就像以前她还在一样，我们每日都是要相见的。”

　　刘奶奶自顾自说了很多，一边说一边烧纸钱，烧了很多很多的纸钱。

　　“老孙说，她走之后，让我给她多烧点纸钱，到那边，花钱的地方还有很多，要建房子，要买车子，还要买很多漂亮的衣裳，她说她先到那边，把一切都打点好了，我再去就不用吃苦了。”

　　她笑着：“老孙还说啊，下辈子换她照顾我，照顾我吃穿住行，我说那不是妈妈和孩子吗？她说当我妈妈也行，她说那她将会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说着说着，刘奶奶忽然拉住许诺的手，带着点儿祈求意味，“小伙子，你说人真的会有来生吗？”

　　许诺微愣一瞬，旁边是好几台摄像机位，脑子里是文件提到的拍摄注意事项，他无法确定这个问题会不会超出红线，也无法确定他的回答会不会被影视无限放大成为攻击点。

　　但对上刘奶奶期盼的眼神，他还是缓缓开口：“有的，因为上天总会给我们机会把未尽的缘分续写，把未完成的遗憾补上。”

　　他轻缓的声音落在他自己的耳朵里，这话让他分不清，到底是说给刘奶奶听，还是说给夜深人静时那个怅然若失的自己听。

　　他的回答或许不是标准答案，但却在这一刻抚慰了至少两个人的心。

　　“那太好了，来生……我只希望老孙能过上她喜欢的生活，去很多地方，有来自世界各地的读者。”

　　到这里，节目录制基本完成，孙奶奶的遗物整理工作也基本完成，但在最后一刻，许诺还是忍不住拉着刘奶奶的手，郑重其事开口：“刘奶奶，您读了孙奶奶大半辈子，您就是她的第一个读者。”

　　“咔。”
　　拍摄结束。

　　乔再苏全程都站在摄像机后面，这时候才往前走，许诺也才发现，她微红的眼眶。

　　不禁有些惊诧，记忆中那个扮猪吃虎仿佛刀枪不入的姑娘好像真的不太一样了，又或者说，他渐渐发现了她其他的一面。

　　脑海里响起乔再苏那天无可奈何但又无比决绝的话语：“我必须站在更高峰，为更多的人开辟一条道来。”

　　她没有把这句话当成空话，而是实实在在付出行动。

　　“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能成为行业最最顶级的金牌遗物整理师了，你有着超强的共情能力以及极度细致的心思，你的工作完成得很好。”

　　这是今天乔再苏跟他说的第一句话。

　　“你也不赖。”许诺挑眉，从包里摸出一张纸塞在她手里。

　　乔再苏笑了笑，大大方方拿起纸擦了擦眼角，感叹：“她们的故事真的太感人了。”

　　许诺点头，“其实你跟我挺像的。”

　　“噢？”
　　“咱们都从业这么多年了，还是……会被这样的故事感动到。”
　　“所以，咱们都是金牌遗物整理师不对吗？”
　　“嗯哼。”

　　跟乔再苏一起工作比他想象中还要顺利，虽然他们之前几乎没有任何工作上的摩擦交流，但或许是同为该职业的奋斗者，他们的心历路程都差不多，所以共事起来很合拍。

　　“我感觉，咱们这个节目会火。”　看完第一遍原始拍摄成片的时候，乔再苏是这样评价的。

　　“我也觉得。”
　　许诺点头，这点头是对乔再苏跟他一致的敏锐的觉察力和自信的赞赏，双方相视一笑。

　　两人卡细节卡到很晚，加上夜路不太好走，回去的时候许诺主动提出送乔再苏一程，“我送你吧，你的车我回头让助理给你开会去。”

　　“也行，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夜间的风吹在脸上很舒服，带着点儿微凉的山间树木泥土的气息。

　　乔再苏轻靠在座椅上，侧目看他，“那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你是说刘奶奶问我那个问题的时候？”

　　“对，那个问题其实一点都不好回答，一个是问题本身比较敏感，再一个就是其实回答无可避免会侧重个人看法，我原本以为……你不会回答的。”

　　“是不太好回答，但是在那种时候，我想任何一个人都会那样回答的。”

　　“确实。”
　　乔再苏扭头看向窗外，吹进来的风将她的声音吹得有些分散，“所以你也希望有来生吗？”

　　许诺闻言，抓着方向盘的手一紧，“希望，人世间的遗憾太多了，而我们都不免落俗。”

　　送完乔再苏，回去的时候经过辛苑的公寓，他脑海中忽然闪过刚才乔再苏的问话：“那我能否问问，你的遗憾是关于谁呢，辛小姐？”

　　“是的。”
　　脑海里他的回答声跟这一刻的回答重合。

　　是的，关于辛苑，他有太多太多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