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遗物整理师》南国加菲

22、第 22 章 重新开始

　　许诺重新接了个案子。

　　接这个案子的初衷并不是出于冲动或者陷入悲伤漩涡下的某种自救，而是七点的生物钟响起，拉开窗帘的那一刻，看到春末景色依旧的金鸡湖，他想，他该继续工作了。

　　其实原本他以为遇上辛苑会是一场劫难，或者说是一个难以越过的坎，需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痛彻心扉才能平息的那种。

　　这感受并非空穴来风，因为内心呼啸的海面早已诉说所有的不平静，但奇怪的是，他没有想象中那样绵长的痛苦。

　　海啸不会永远掀起，因为海面会学着保持平静，平静来时，游艇与渔船才会出现，因为海面孕育着的，不仅仅是海啸，还有民生。

　　而这深沉的海，也只有借着海啸才能稍微疏解内心宽阔的愁苦，海啸是海，海亦是海啸，两者相伴相生。

　　许诺自知这些觉悟并非他自己，还得感谢陈代和昨晚的话。

　　年龄并没有成为一切困惑的良药，即将四十岁的他们也依旧会在深夜为是否找到心仪的工作而发愁，陈代和如此，许诺也是如此。

　　他这一生都倾注于遗物整理这个行业，偶尔也会觉得，或许这世界上存在更适合他的工作，可再一低头，看着手上还没整理的遗物，那种发自内心的想全身心投入的感受，即便不归结为热爱，也该是值得倾注毕生心血的程度。

　　就像陈代和说的，几十年的光阴，早已不是一份工作那么简单了。

　　他接的这个案子说来也巧，地点正是上次临城大道尽头的那个村庄。

　　那个村庄在他的印象里很小，零零散散几户人家，还有一个印象就是，那些人家应该很勤奋，上山那些泥泞的车辙现在还印在他脑子里。

　　现在看了村庄的更多信息，在许诺脑海里另一个念头就是，这个村庄，是一个失了气运的村庄。

　　村庄名叫有田村，虽然连名字里都祈盼有田，但其实并没有多少田，几乎是依山而建，村民们靠山而生。

　　当初临城大道修建，据说初版规划里有田村正好在征地红线范围内，当时有田村人人都期盼能分到一笔补偿款，但最后的结果就是，临城大道修建到有田村村口就没再修了。

　　再有一次就是，临城旅游局打算跟风开发爬山景区，而有田村后面的望山就是临城数一数二的高山，当时就连网传谣言都说非望山莫属了，让望山下的百姓赶紧捯饬捯饬钱包准备发财，但最后因为望山开发难度大，工程被迫停工，最后花落临城第二峰萧山。

　　而随着时间推移，有田村也渐渐被大家遗忘，甚至一度出现查无此村的现象。

　　许诺此刻正在赶往有田村路上，第一次来时是有目的来，当时并没有过多感受，这次补全了所有信息再来时，心里忽觉悲凉。

　　一下车，扑面而来的尘土，这片村庄居然连一处水泥地都没有，放眼望去全是泥土路。

　　沿着唯一一条道路往里走，许诺一眼瞧见地上铺着的一块红色的地毯，几乎可以确定，铺着红毯的那处人家就是他要找的。

　　村子小，他和助理虎头刚一到就被村民们发现了，有人认出他，“是上次问路那个小伙子吧？又不记得路啦，去望山往左拐，这往里是进村嘞。”

　　“是的大爷，不过这次来不是爬山，是有工作来的。”

　　“噢，是老孙家吧，有点印象，你后面这大小伙子昨天还瞅了一眼。”

　　大爷说的是助理虎头，昨天他已经提前过来打点过了。

　　这时委托人也迎了出来，几个年轻人搀扶着一位老者从屋内出来，遥遥对视，许诺朝着大爷点点头，抬步过去。

　　走过去才发现这所谓的红毯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红毯，底下是一层红色塑料纸，上面铺着拼接来的红色衣裳内衬，细看会发现颜色深浅不一。而这，是他们能拿出的最大诚意。

　　“刘奶奶您好，我是遗物整理师许诺，接下来将由我和我的助理跟您一同完成遗物规整，有什么需求您都可以跟我们聊一聊。”

　　“好。”
　　刘奶奶没有多说，领着他们往屋内走。

　　屋子很小，一道半悬的帘子将屋子分成两道，光线分明，窄小的窗子和门对着，外间很亮，但里面的空间，黑得彻底。

　　不大的房间里，几人站着非常拥挤，奶奶摆摆手，身后的几人就都出去了。

　　“许师，我先去清点一下遗物。”

　　这是虎头跟他一起工作的习惯之一，然而刘奶奶却制止了他，“小伙子，先不着急。”

　　两人对视一眼，虎头这才拿着凳子在一旁坐下。

　　“其实，农村人家哪有那么多遗物需要整理，你们来也都看到了，就这么大点地方，老孙她孤家寡人一个，能有多少遗物需要整理？就几张老腿凳子，一扇衣柜，一张床，再就是这一间土房子，也就没了。”

　　“按理说，这些东西一把火烧了就没了，但……我总觉得这么烧了可惜。”

　　说着，刘奶奶颤颤巍巍站起来往里间走去，他们要帮忙还不让，只能在后面跟着，扶着点。

　　刘奶奶打开衣柜在里面摸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大盒子，盒子拿出来之后，衣柜里原本就不多的衣裳更显少。

　　“老孙是个奇女子来的。”

　　刘奶奶坐在座位上，缓了许久，她在思索，在追忆，在酝酿。

　　“不瞒你们说，老孙本不该是有田村的，她聪明，不争不抢，又娇贵，干不了活，就爱写点字，她本不该是有田村的人。”

　　刘奶奶说着，打开手上的大盒子，许诺惊叹，里面全是手写的字稿，满满当当一盒子。

　　“老孙她本不该是有田村的。”奶奶一遍又一遍重复，言语里是压抑不住的遗憾怅然。

　　“她年轻的时候被红娘骗了，红娘知道她爱读书，就让我们村养猪大户买了几本书在家，吹嘘说爱读书，老孙就傻乎乎嫁过来了，来了才知道，那几本书都崭新的没翻过，但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家都嫁过来了，就稀里糊涂过了。”

　　“养猪大户的儿子起初看老孙漂亮，一股读书人的劲头，喜欢的紧，但没一阵子就不行了，处处说老孙光吃饭不干活，老孙就开始学着干活了，劈柴养猪什么的，她都会了，她很聪明的，只是有点慢。”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年，后来他们家发现老孙生不了孩子，就对她很差了，什么活都让她干，老孙也不爱跟人吵，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后来那死鬼就开始找小老婆了，当着她的面，她也不说什么，只是话越来越少，写的字越来越多。”

　　“再后来那死鬼跟小老婆有了孩子，跟老孙离婚了，老孙成了大家的笑话，娘家人也不承认她，我就把当时猪栏腾出来给她住，就这间低矮的房子，一住就是大半生……”

　　刘奶奶摸着手上的盒子，感概良多。

　　“这是老孙这些年攒下来的字稿，我没读过书，不懂她写的是什么，但我的子女们看过，都说好。”

　　刘奶奶拿出来，小心翼翼仿若珍宝一般展示在两人面前，许诺仔细看了，是一些随手写的散记，记录了孙奶奶劳作之余的感慨。

　　这些作品没有过多的奥妙和华丽的辞藻，手法类似白描，简单却触动人心。

　　许诺注意到里面多次提及的一句：[等到有田村有很多田，我就出发，去遥远的地方，做个无名无姓的人。]

　　有田村不会有很多田，孙奶奶也不会出发。

　　意识到这一点，许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过，嘴里苦涩蔓延。

　　“这些字稿，是老孙宝贝了半辈子的东西，我原本想，把这些东西放到老孙的棺材里，到死，也带着，但后来我又想，老孙这一辈子都没有一个读者，她该有一个读者，她至少得有一个读者吧……她倒是经常念给我听，但我总觉得我应该不算读者，我才不是个读者，哪有大字不识的读者……”

　　刘奶奶颤颤巍巍摸上许诺的手，“小伙子，你们最近是有那个什么节目是吧？我想请你们把老孙这些东西都发上去，上上电视，老孙在天上看到，一定会很高兴。”

　　许诺想了想，点头。

　　刘奶奶说的应该就是这几天乔再苏上任后主推的记录类栏目《人间告别指南》，这也是之前师父有提到过的理念，将遗物整理这个行业与互联网结合，进入大众视野。

　　不得不说乔再苏确实很适合大师这个岗位，至少上任之后有干实事。

　　“可以的刘奶奶，刚好咱们这个栏目还没有开始收录，您要是不介意，我可以把孙奶奶的故事当成首篇放映。”

　　“没什么介不介意的，能拍上去就行了，我已经很满意了。”

　　刘奶奶很高兴，“那我们这边需要准备什么吗？这上电视……咱们有田村这环境没关系吧？会不会让别人笑话呀。”

　　“没关系的刘奶奶，您就保持现在这个样子就好了，不需要刻意更改什么，不过到时候可能孙奶奶的故事这一部分需要您多讲解一些，就像今天您跟我讲故事一样。”

　　“当然，没问题。”刘奶奶有些激动，苍老的手来回搓着，“那大概什么时间？今天吗？”

　　“不，这个决定我得跟同行商量一下，至于时间，有消息了我将第一时间通知您。”

　　“好好好…那我就等着你们的消息。”
　　刘奶奶这天真的很高兴，一连拉着他们说了很多话，临走时还一路送到村口。

　　许诺回头，苍老的身影朝他挥手送别，眼里满是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