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遗物整理师》南国加菲

19、第 19 章 他的回答太

　　后面连续好几天许诺都拖延着没有走进那间公寓，每天醒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翻出那个小破手机看辛苑发来的信息。

　　以前他对于拖延症心理都表示嗤之以鼻，甚至告诫带的所有徒弟不要纵容自己的拖延症，因为拖延只是一味逃避，最终误人误己。

　　但现在他却成了自己当初最讨厌的那类人，拖延着，不敢面对那间公寓。

　　“阿诺，行业峰会，你来不来？”

　　陈代和打来电话的时候许诺依旧侧躺在床上，手上一边划动着信息，一边懒懒散散回应：“我去不去都无所谓，倒是你，不是已经转行了？”

　　“我是转行了不错，但接下来这个行业峰会不同于以往，师父也退休这么多年了，那些人蠢蠢欲动想重新选个大师出来。”

　　“噢……”许诺回想，师父都退休快满六年了，也是时候选个大师出来了，“他们想选就让他们选呗，总归，也得有个人带着跑吧。”

　　“不是，你这意思，你不想当？”

　　“没兴趣，我就一平平无奇遗物整理师，一辈子就在一线了。”

　　“喂，你傻呀，你是咱师父现在唯一的在职弟子，业务能力超强不说，为人正直，人缘也好，最主要的是积极向上，由你来带领大家再合适不过了，而且师父那边只要你开口，这大师的位置非你莫属。”

　　见对方依旧没有半分动容，陈代和继续开口：“而且你想啊，你现在都快四十了，这时候要是转型对你以后的发展很有帮助的，相亲也有优势多了……”

　　“我说了，我没兴趣！”

　　许诺捏了捏眉心，自知语气重了些，又兀自叹了口气，“阿代，你知道的，我这人从小玩过家家就不喜欢当官，现在也是，相比于不情不愿做个大师，还不如在一线，单身也罢，吃苦也罢，主要这是我喜欢的一分职业，一辈子不变。”

　　“好吧，随你。”

　　那边挂断电话，许诺心里也烦躁，但没一会儿陈代和又打来电话。

　　“这次峰会邀请是乔再苏发来的，什么形式你应该清楚，做好准备。”

　　说完，就又挂了。

　　许诺也彻底没了兴致，翻身起床，看了眼镜子里胡子邋遢的自己。

　　“也是时候出去透透气了。”
　　-

　　峰会当天。

　　地点依旧是往年定的酒楼，许诺跟陈代和占据二楼最靠外的包厢。

　　这样的峰会他们已经参加过几十届，而且地点从来不变，他们早就已经把门路摸得清清楚楚，而且每个包厢都呆过，只有二楼最外这个包厢是视野最好的。

　　拉开帘子能清楚看到楼下的动向，关上帘子想干嘛就干嘛，喝酒饮茶聊天，外面的人根本管不了。

　　“要说这乔再苏虽然野心很大，但还是会做人的，光说没换酒楼这点我就很满意。”

　　此刻两人正靠在包厢边沿，一人手持一杯酒，看着楼下的动向。

　　“她确实……情商很高。”

　　许诺垂眸看去，此刻乔再苏正端着酒杯，身着一身温婉得体的长裙，宛若蝴蝶一般游走于一众西装革履的男人之间，看起来毫无攻击性，但你会自然而然被她隐约展现出来的力量所折服。

　　与初见时没有多大差别，但此时的蝴蝶不再是一只单纯的蝴蝶，而是伪装出来的蝴蝶。

　　恰好这时乔再苏抬眸看过来，几人视线相对，她温婉一笑，举杯，然后又继续她的游走。

　　“以前怎么没发现，乔再苏还挺漂亮，果然是到一定年纪后就自动解锁某种韵味了吗？”陈代和挑眉评价。

　　“韵不味不知道，但你以前是被你老婆糊了眼，才看不到别的女人了吧？”

　　“那是的，我老婆乃绝代风华。”
　　“……”

　　“话说，我记得乔再苏好像也是一直没结婚吧？”
　　“可能吧。”
　　“那要这么说的话……她应该比你小几岁，也都是同行，男未婚女未嫁的，干脆你俩凑合凑合过得了……”

　　“你在放什么狗屁。”许诺一巴掌掌在陈代和后脑勺，“不尊重人家女生不说，还乱点鸳鸯谱。”

　　陈代和摸了摸后脑勺，吸气，“虽然话糙了点，但也在理啊，你俩也算认识这么多年了，再进一步有何不可？”

　　许诺摇摇头，“没有缘分，不必强求。”

　　“你俩……确实没啥缘分，都认识这么多年了，也没一起共事过，除了……”陈代和忽然想起一茬：“除了那次师父退休时的高铁案，之后就好像真没什么交集了。”

　　许诺皱眉：“那次的高铁案她也在场？”

　　“在啊，那时候缺人手，刚好师父又退休了人心惶惶的，你不是发了个朋友圈召集人手吗，她就带着队来了，还好有她的帮忙，不然……”

　　后面的话许诺没再听，只是脑海中再次闪过乔再苏冷静处理血迹的侧脸，原来那时候真的是她。

　　许诺走神了一会儿，在回过神来酒听陈代和眯着眼睛问：“前段时间师父是要把辛小姐这个案子交给乔再苏打理来着吧？后来怎么又换回你了？”

　　“师父就是唬我，没真想把这个案子给她。”
　　“真的假的？我看为你操心人生大事的不仅仅是我，师父也着急吧？”
　　“你这么好奇，你去问师父呗，逮着我问算怎么回事？”
　　“切，没意思。”

　　陈代和小小的翻了个白眼，谁不知道师父最讨厌的就是打听这种八卦了，许诺这么说分明就是不想告诉他。

　　峰会还在继续，他们这个行业的峰会跟其他行业不同，即便是揣着换大师的初衷开始的，现场也没有过多的阿谀奉承，偶尔间酒杯碰撞，也都是闲聊的声音。

　　大抵是这个行业过于质朴，跟老百姓打交道的多了，身上就没有什么架子。

　　就连许诺这样不爱应酬的人也是愿意参加这种峰会的，酒过三巡，微醺。

　　“辛小姐那个案子快结束了吧？”陈代和端着酒杯，随口一问。

　　“没有。”许诺扯了个谎，“她那间公寓的东西太多了，整理起来有点困难。”

　　“也是难得，能从你嘴里听到困难两个字，果然人活久了，见啥都不新鲜。”

　　“是呗。”许诺忽然想起什么，“能不能问你个问题？”

　　“有屁就放。”

　　“你说人类之所以会产生恐惧这种情绪，是因为不想死吗？”

　　“这个问题……”陈代和思索良久，又看看许诺讳莫如深的脸，最后得出结论：“这个问题可不像是你会问的，说吧，是不是整理辛小姐的遗物的时候在哪看到的？”

　　许诺眉心一跳，惊叹于陈代和的敏锐，“这个问题很像是她会问的？”

　　“像。”陈代和点头，“但具体又说不上来……”

　　“可能是她眉眼间隐约可见那种接近疯癫的洒脱吧，虽然咱们见她的时候她已经被病痛折磨得不像样子，但是那样的洒脱随性以及天马行空一样的思绪，是难以掩盖的。”

　　许诺没说话，陈代和微顿，话题又饶了回去：“但要说害怕这种情绪，也不仅仅是因为怕死吧，你走在路上看到鬼你怕不怕？难道也是因为怕死吗？应该不是吧。”

　　“不是，我的意思是最最开始，人类第一次产生害怕这种情绪。”

　　“这是你问的还是辛小姐的问题里自带的？”

　　“……我认为这个问题该这么问。”

　　“所以还真是在辛小姐那里看到的问题啊？”

　　“你很烦。”许诺干脆也不问了，倒了壶米酒继续喝。

　　一旁陈代和因为套出话来而笑得不行，笑够了才假装正经，“人类最最开始还不是人类呢，真要追溯到第一次产生恐惧这种情绪，可能真的是因为怕死吧，那时候适者生存，饿了同类都吃，这么说来……怕死这个观点成立。”

　　许诺又不说话了，陈代和以为他是因为刚刚的事情生气了，但没一会儿他又兀自开口：“那现在呢？现在的人类有恐惧这种情绪还会是因为怕死吗？”

　　“当然有可能，你要死了你怕不怕？”

　　陈代和说完才意识到话说快了，但再收回显然已经来不及，因为许诺空洞的眼神更空洞了。

　　“你别多想啊，我这话就是顺口就说出来了……”

　　许诺还是不说话，陈代和只能无奈叹气。

　　峰会接近尾声，许诺心里还一直惦记着辛苑的信息，着急回去，然而这时候乔再苏却忽然出现了，拦住了去路。

　　“有事？”
　　“一定得有事才能找你？”
　　“……也不是。”

　　“逗你的。”乔再苏依旧笑眯眯的，手上端着酒杯，红唇微勾，“不过这次找你还真有点事儿。”

　　“今天的峰会你知道是何意味吗？”
　　“知道，你想当大师来的。”

　　乔再苏闻言轻咳，“你倒是直接……确实，曹大师已经退休快满六年了，这时候换人，不过分吧？”

　　“不过分，情有可原。”许诺想了想，“你是怕我跟你竞争？放心，我不会的，每个人有每个人擅长所在，像我就适合在一线普普通通干一辈子，你要是需要我可以投你一票。”

　　乔再苏却摇头：“我知道你不会跟我竞争。”

　　“那你……”

　　“我也不知道，就是想跟你聊聊，也不是跟你吧，是跟这个行业为数不多纯粹的灵魂聊一聊……我很羡慕你，能一直保持初心干下去，虽然我目前跟你的成就差不多，但这一行对我来说终究是不够友好的，所以我必须转型……等站在更高峰，才能为更多像我这般困境的人开辟一条道来，虽然听起来有点高大上了，但这确实是一个原因。”

　　许诺全程都在认真听，点头，“那你无需犹豫，放心大胆地去做。”

　　“……好。”

　　临走时，许诺回头补充了一句，“从前似乎没见你打过这么红的口红，但其实这样红的口红也很适合你。”

　　言外之意，野心从来不是任何需要掩饰或者附加的东西，野心可以是明晃晃的野心，纯粹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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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许诺收到乔再苏微信的时候还有些奇怪，才想起两人很多年前就已经互加了联系方式。

　　[谢谢你。]

　　聊天框里空廖廖一句话，许诺看了一眼，觉得没有回的必要，将手机收起，继而打开那支旧手机。

　　旧手机的界面还停留在上次他看的位置，辛苑对虚空抛出的那句：[人类之所以会产生恐惧这样的情绪，是因为害怕吗？]

　　许诺长按这句话，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回复：[最开始可能是害怕，后面应该就是一种情绪表达，但无论如何，这都是正常的反应，无需为了害怕的到来而害怕。]

　　眼前仿佛浮现出一个因为病痛因为恐惧而无助敲打下这个问题的女孩，她那时候该多希望有人能回复她啊。

　　他的回答太迟了，安抚不了几十年前悲伤的女孩，也安抚不了如今这个被遗憾裹挟的自己，但有些事情不做有些话不说，似乎会更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