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面情人》枕星舟

2、另一个她 新的身份遇

　　鹿屿岛七月的阳光像融化的琉璃糖，将民宿门前的木栈道晒出松脂的芬芳。黎念希赤脚踩过吱呀作响的木板，孔雀蓝真丝吊带裙摆扫过小腿肚的浪花纹身贴。不久前，她在小摊上买了这枚纹身贴，此刻海浪的纹路正随着步伐若隐若现。

　　她推开门，吧台后站着个女人，三十来岁，老板娘许青梧的金珠耳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锁骨处纹着的凤尾蝶振翅欲飞，酒红色扎染吊带裙尽显风情。

　　“住店？”
　　“嗯，三个月。登记名写林星然。”黎念希把身份证倒扣在贝壳拼成的台面上。

　　“在鹿屿岛，谎言可是很值钱的呢。”她的声音慵懒中带着娇俏。
　　黎念希嫣然一笑，“老板娘您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给您打工。”许青梧的丹凤眼微微眯起，打量起面前这位女孩，“有点意思，收你一个月租金，剩下的房费从你工资里扣。三个月后若没被海风吹跑，押金还你，成？”
　　“成交！”

　　话音没落，门被什么东西撞开了。铁皮桶撞上门框的闷响混着海腥气漫进屋内，周砚的身影剪断门外的烈日。

　　“青梧，你瞧瞧这宝贝。”他屈指叩了叩铁皮桶，珍珠贝与生蚝在桶底窸窣碰撞，“防波堤东头捞的，够炒三盘下酒菜——哎！”低沉男声从门口传来。周砚提着铁皮桶迈进来，亚麻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褪色的船锚刺青。

　　奶黄色土狗突然从他腿边窜出，身上的毛发半湿不干沾满了细沙，湿漉漉的爪子在地板上印出梅花状的沙印。它围着念希转了两圈，忽然立起前爪搭在她膝头，朝着黎念希开心地吐着舌头。

　　“脏崽子，又往客人身上蹭！”许青梧嘴上嗔怪，指尖却勾起周砚衬衫下摆擦手。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在亚麻布上拖出淡红痕迹，“这位是林星然，咱们的……”她尾音打着旋儿飘向木质横梁，“兼职住客？”

　　周砚才注意到吧台前的黎念希，摘下渔夫帽扇风，盐晶从发梢簌簌而落：“怎么住客还带兼职的？你又在戏弄人家。”无奈中带着宠溺看向许青梧。

　　许青梧笑吟吟攀上周砚的臂弯：“才没有.......星然，这位也是老板，周砚。我叫青梧，我们两个就是搭伙过日子的关系。往后想要赶海尽管叫他当苦力。”

　　脚旁的小狗突然甩毛，细沙在阳光里扬起金色薄雾，“瞧瞧这崽子，见着漂亮姐姐就爱献殷勤。”许青梧无奈地掩住口鼻。

　　黎念希的脚踝传来温热触感，它正用湿漉漉的鼻尖顶她裸露的皮肤。许青梧见状假装坏笑道：“星然，既然是兼职住客。不如……第一件工作就带这只脏崽子洗个澡吧。”

　　傍晚时分，暮色将玻璃窗酿成蜜糖色，老式留声机的唱针在《南海姑娘》的副歌处轻微跳动，发黄的唱片在阳光下旋出细小的尘埃。一阵阵咸涩的海风通过敞开的大门扑面而来，吹动门槛上系着的风铃零叮作响。

　　黎念希跪坐在藤编地毯上，珊瑚绒浴巾裹着的小狗正抖落一身水珠，溅起的星子落在她脚踝的浪花纹身上，像潮水漫过礁石。它将脑袋拱进她的掌心，撒娇般地蹭着。

　　“青梧姐，它有名字吗？”黎念希抱着狗坐在吧台前，许青梧闻言晃着酒杯的手顿了顿，冰球撞击玻璃壁的脆响里，金珠耳坠在颈侧晃出流光的弧：“前些天捡的流浪儿……”

　　她斜倚着橡木酒柜，丹凤眼扫过小狗湿润的鼻尖，“不过瞧这殷勤劲儿，该叫它‘小劫匪’才是，专想劫漂亮姑娘的魂。它倒是挺黏你，跟你有缘，你取个？”

　　小狗突然仰头轻咬黎念希的指尖，喉间滚出撒娇的呜咽，伴随着风铃的脆响声，她望着穿透格子窗的霞光照在狗毛上：“叫小满吧。”尾音刚落，小狗倏地立起前爪，犬吠几声尾巴不断摇摆着，似乎在告诉她，它的欢喜。

　　周砚端着青瓷盘从厨房转出，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目：“这名字倒应景，今天正巧是小满节气。”他屈指弹开试图偷食的狗爪，“海胆黄里掺了柠檬草，某些人别借着喂狗偷嘴。”

　　许青梧将青梅酒推到她面前：“名字不错……尝尝，青梅泡的。”冰珠顺着杯壁滚落，酒液在玻璃杯里泛起涟漪，“烂在枝头不如醉在坛里，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小满忽然想蹿上吧台，湿爪子扒着念希的孔雀蓝裙摆。周砚拎着狗颈将它按回地毯：“醉鬼配醉狗，明明就是你馋酒喝，这崽子昨天还偷舔了我的朗姆酒。”

　　“总比某人对着图纸喝闷酒强。”许青梧挖了勺橙黄的海胆膏，突然倾身塞进周砚嘴里欲想堵住他后面的反驳，随后俏皮的模样看向黎念希，“美人美景配烈酒，才是治心病的良方……”。

　　她举杯在黎念希的杯沿一叩，当啷声惊起梁间栖息的鸟。暮色愈浓，海风裹着咸涩的月光涌进窗棂，将三个人的影子揉成浪尖的泡沫。

　　翌日清晨，海浪声通过敞开的天窗漫进阁楼，黎念希望着原木横梁上晃动的光斑怔忡片刻。

　　小满的爪子突然叩响木地板，湿漉漉的鼻尖抵在她垂落床沿的指尖，黎念希揉着它的脑袋，“你这小贼……走，带你去散步。”她哑着嗓子轻笑。

　　黎念希赤脚踩上沁凉的地板时，许青梧敲响了房门，她端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玻璃杯壁因温热的雾气凝结了水珠：“看你昨晚贪杯，喏.......解解酒。”

　　温热的液体裹着柠檬皮碎滑入喉间，像是能直达心脏，驱赶了清晨的清凉，瞬间温暖四肢。小满在黎念希的脚边绕着圈，时不时用爪子扒拉着她的睡裙边。

　　许青梧倚着门框，散漫道：“慢些喝，又没人抢……瞧着崽子的殷勤样，今早周砚没空带它去溜达，就缠上你了。”

　　海水退却的沙滩上布满星芒状的贝壳，黎念希赤脚踩过湿润的砂砾，小满的牵引绳在她腕间晃成金色弧线。海风掀起了罩衫衣摆的瞬间，她听见快门的清响。

　　三十步外的礁石滩上，宋淮逆光屈膝跪着，正低头调试着相机，身着灰蓝色亚麻衬衫的身影在礁石滩上尤为显眼。小满突然挣开绳索冲过去，爪子踩翻他放在脚边的相机包。

　　“小满！”黎念希慌忙追去。宋淮单手捞住扑来的狗，还没整理好脚边的狼藉，便听到耳边传来女孩焦急的声音：“实在是不好意思，这崽子有点皮，您没事吧……”

　　宋淮抬起头，头顶的晨光像是将女孩的白色罩衫滤成半透明的泡沫，长发被靛蓝发带束成浪涌纹路的麻花辫，垂在左肩时，发梢扫过锁骨，透露着些许不安与歉意的杏眼正与其对视着，而宋淮却在不自觉中看着她左眼下的泪痣微愣了神。

　　“小满！你住嘴！”黎念希焦急的声音，让男人回神看向怀中的狗，只见男人怀中的小崽子正咬着宋淮放在一旁的三明治。宋淮不禁失笑，他朝黎念希晃了晃被咬破的牛皮纸袋，“我的早餐有事。”

　　宋淮相机的取景框里，是女孩不经意间撞进画面的身影：海风掠过海岸的瞬间，靛蓝发带束着的麻花辫被海风掀起涟漪，几缕逃逸的发丝似乎都镀着碎金，她随手将碎发别至耳后，弯腰抚摸小满时，那些藏匿在睫毛阴影里的明媚笑意，像是让取景框边缘的浪花都泛起蜜糖色的光晕。

　　后来的宋淮才明白，女孩那样的笑意，原来早在那天，随着鹿屿岛的风撞进了心里，也是在日后无数个星宿里，让他久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