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面情人》枕星舟

1、血色海棠 曾经的亦师

　　暴雨将江城金融中心的玻璃幕墙浇铸成流动的铅灰色琥珀，雨滴的声响，像把无数碎钻倾倒在钢化玻璃上。

　　黎念希站在二十八楼的会议室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珍珠母贝袖扣。那枚袖扣是林景明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他说：“温润的珍珠母贝，最衬你的性子。”袖扣表面正倒映着冷光，原本润白的颜色，黎念希如今却觉得有些刺眼。

　　“项目书是黎组长全权负责的。”林景明的声音像裹着蜂蜜般的温润，却字字如刀片般划过黎念希的心脏。“这次项目为什么会在招标前泄密，黎组长应该给我们一个解释。”

　　黎念希如鲠在喉，看向林景明时，他金丝眼镜下的目光早已没了往日的温情。遥想当初林景明是她在大学时期交好的学长，从黎念希就职起，他便亦师亦友般带领指点她。

　　此次项目是林景明升职总监后的第一个重大项目，他尤为重视，结果项目书还未递交招标，对手公司就以高度相似的项目书优先入选中标。

　　项目书确实是黎念希全权跟进负责，从头到尾除林景明外，未曾经过他人之手。

　　是哪里出了问题，黎念希说不出答案，只觉得这场问责会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像一张无形的网裹住她，让她感到窒息。

　　一周前，同样的暴雨夜里，出差海城的林景明在临时避雨的咖啡厅角落座位上焦躁地敲击键盘。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云顶美术馆项目策划案”的文档，手边的美式咖啡早已凉透。玻璃窗外闪过一道车灯，映出他泛着油光的额头。

　　他好不容易从负责人那儿套出点消息，急着想记下来，早早跟公司申请的热点网络却怎么也连不上。

　　“破网！”他咒骂着扯松领带将文件通过公共Wi-Fi发送到私人邮箱。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邻座戴鸭舌帽的男人收起笔记本电脑，起身时背包带勾倒了林景明的咖啡杯。褐色的液体浸过键盘，他慌忙用纸巾擦拭，却没注意到对方U盘接口闪过诡异的蓝光。

　　三天后，对手公司的招标书里出现了几乎完全一致的项目方案。

　　林景明在办公室紧盯着屏幕，冷汗浸透了衬衫，他终于想起那晚在咖啡厅里，男人背包上别着的徽章，正是对手公司的Logo。他才后知后觉，男人早就通过公共Wi-Fi悄无声息地远程监控盗取了文件。

　　林景明深知这个项目对公司而言的重要性，他不允许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总监之位，会因他此次的低级疏忽而付诸东流。他假装镇定地冲进公司的IT部，“麻烦把这部笔记本电脑上周的服务器日志调出来。”

　　次日的问责会上，林景明将服务器日志记录公之于众，“这是黎组长的办公电脑登录私人邮箱的记录。里面发送邮件的时间，正是黎组长请假的那两天。虽然不愿相信，但是不得不怀疑黎组长……”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遗憾，“我不愿意相信，但……作为她的直属领导，我也有责任。考虑到她是初犯，我建议——”

　　林景明的话引人遐想，黎念希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作为朋友和领导，他明知那两日是因黎母因病入院，黎念希不得已请假照顾，从而缺席海城的出差，林景明出差前夕，黎念希还细心地将自己存有项目资料的办公电脑转交给他。

　　黎念希盯着他，半天没回过神来。那两天她妈住院，她请假去陪床，出差海城的事只能交给林景明。临走前，她还特意把自己存着项目资料的电脑给了他。现在他拿这些记录出来，意思再明白不过：不管文件怎么漏的，这个锅要甩给她。

　　“我没有……”黎念希欲加解释，然而解释的话语在莫须有的证据和在场领导审判的异样眼光下显得苍白无力。“既然是林总监部门犯的错，那林总监知道该怎么处理，散会。”公司的老总再无耐心深究对错原因，丢下这句话，起身走了。会就这么散了。

　　林景明的办公室内，黎念希看着摆放在他办公桌边上的那盆琉璃海棠，那是黎念希为了庆贺他荣升而特地拜师制作的。黎念希还记得，他当初收下时尤为欣喜的样子，还说要放在办公室里“镇风水”。

　　“把这个签了。”林景明把一份文件推过来。黎念希低头一看，“离职协议”几个字刺得眼睛发酸。

　　她苦笑一下，“认识你这么多年，真不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林景明张了张嘴，没出声。她拿起笔，签下名字，“黎”字最后一笔划下去，钢笔尖划破纸页的沙哑呜咽正像是她心底的委屈与不甘。

　　在她起身准备离开时，袖口擦过一旁的琉璃海棠，珍珠母贝的袖扣不小心钩住水晶花瓣。

　　“等等——”林景明起身的动作慢了半拍。海棠从办公桌边缘坠落的过程仿佛被无限拉长，十二片水晶花瓣在灯光下折射出万千光斑，每一片都映着往昔的碎片：有她熬夜捏制花瓣时被灼伤的手指；有林景明接过海棠时眼底闪烁的惊喜；还有无数个深夜，这盆花在他办公桌上见证过的策划案和咖啡。

　　“哗啦！”琉璃海棠坠地的瓷裂声，就如听见心脏随之碎裂的脆响。水晶碎片呈放射状飞溅，最大的一片划过林景明的定制皮鞋，在他的鞋面上刻出狰狞的划痕。窗外的闪电透过云层，玻璃幕墙的折射光将满地碎片变成棱镜。

　　黎念希似乎看见无数个扭曲的自己跪在光斑里：扎着马尾的实习生小黎、穿职业套装的黎组长以及如今落寞的自己。

　　林景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弯腰去捡最大的那片残骸时，碎片在他指尖割出血珠。黎念希撇开视线，声音淡漠却又带着暗讽：“林景明，道不同不相为谋，你的道你好好走。”

　　暴雨冲刷着写字楼前的司南雕像，乌云像倒扣的生铁囚笼压向楼群，雨帘中穿梭的出租车尾灯在黎念希的瞳孔烙下血红的残影。
　　她站在写字楼延伸出的混凝土檐角下，看着玻璃门映出的身影，粗花呢的职业套装依旧贴身，但珍珠母贝袖扣崩落的袖口、攥着离职协议泛青的指节，以及被泥水溅污的脚踝，无一不在展示出她的落寞和狼狈。

　　从问责会到签署离职协议，再到现在由玻璃门映出的落寞身影，她始终觉得一切都如做梦般毫无实感。玻璃门突然映出一道闪电，她看见自己嘴角扯出的弧度，原来人在极度荒诞时真的会笑。

　　手提包中传来的手机铃声将黎念希的思绪稍稍拉回，是黎母的来电。“念念，最近工作忙吗？隔壁家陈奶奶的孙子刚从国外回来，陈奶奶她呀就想着让你两个年轻人认识认识……”听筒里传来黎母热切唠家常的声音。

　　此时，檐角雨水滴在协议上洇出褐色的云，黎念希看着"自愿离职"的字样被水渍吞噬。

　　“妈……”她犹豫片刻后打断黎母的话，“我……最近挺忙的，公司派我去鹿屿岛……做文旅项目，要三个月。海岛信号不好，您按时复查……”

　　黎母听出了女儿的疲惫，热切地叮嘱关心，黎念希望着玻璃门上的倒影，发现自己正机械地点头，就像每次项目汇报时，对着林景明虚假的赞许点头那样。

　　午夜航班穿越厚重的乌云层，机舱灯光忽然明灭，空乘送来毛毯时，黎念希正盯着舷窗外翻涌的云海，她看见云影在毛毯上投出如琉璃海棠般的残骸形状，指尖无意识地去接。

　　“女士，需要眼罩吗？”空乘的声音打断黎念希的思绪，她礼貌地向空乘要来眼罩后，再看向毛毯上的云层倒影时，发现它却变了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