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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他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窗外的光线灰蒙蒙的,不知道是早上还是下午。他躺在小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水渍看了很久。那片水渍像一只动物的形状,有耳朵,有尾巴,但看不出是什么动物。

      他每天醒来都看它。看了三个月了。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墙上什么都没有,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墙,灰扑扑的,长了青苔。他刚来的时候,试着数过那面墙上有多少块砖,数到一半忘了,从头数,又忘了,后来就不数了。

      门开着一条缝。

      他能听见外面的声音。

      不是普通的声音。是别的。

      走廊那头有人在说话——两个阿姨,在聊今天中午吃什么。他能听见她们说话的内容,但那不是他在听的东西。他在听的是她们身上发出来的另一种声音。

      一个阿姨身上是灰色的。灰扑扑的,像那面墙上的青苔。那个声音很闷,很沉,像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他听见那个声音的时候,会觉得喘不过气。

      另一个阿姨身上是黄色的。不是明亮的黄,是那种旧了、脏了的黄,像放久了的报纸。那个声音尖一点,刺一点,像指甲刮过黑板,只是没那么响。

      他每天都听这些声音。

      从早上睁眼,到晚上睡着,那些声音一直在。灰色的,黄色的,还有红色的——有个小男孩是红色的,但不是那种好看的红,是那种像伤口一样的红,每次听见都让他想捂住耳朵。还有蓝色的,但不是天空那种蓝,是那种冷得发紫的蓝,听见了身上会起鸡皮疙瘩。

      他刚来的时候不知道这些是什么。后来慢慢明白了,那是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东西。每个人身上都有。大人有,小孩有,男人有,女人有。只是别人好像听不见,只有他能听见。

      他试着跟人说过。

      第一天来的时候,有个阿姨带他进房间,蹲下来问他叫什么名字。他看着那个阿姨,说,你身上是橙色的,像烂掉的橘子。

      阿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这孩子真会开玩笑。

      他说不是开玩笑,真的是烂橘子的颜色。

      阿姨不笑了,站起来,看了他很久。后来那个阿姨再也不跟他说话了。

      他也不跟别人说话了。

      反正说了也没人懂。

      他们只会用那种眼神看他——奇怪的,小心翼翼的,像看什么东西坏了。他见过那种眼神。在更早的地方,他也见过。

      更早的地方……

      他不愿意想。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墙。

      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裂到地板,细细的,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他看着那道裂缝,想象河里有水,水里有鱼,鱼游啊游,游到很远的地方去。

      他也想去很远的地方。

      但他不知道去哪儿。

      走廊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声,说话声,搬东西的声音。还有那些声音——灰色的,黄色的,偶尔还有别的颜色。它们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粘稠,浑浊,让人透不过气。

      他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

      被子里好一点。那些声音小一点,闷一点,不那么刺耳。但还是在。它们一直都在。他从来没听过没有声音的时候。

      他有时候想,是不是所有人都这样?

      但他知道不是。如果是,他们就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他了。

      被子外面忽然安静了。

      不是那种真的安静——那些声音还在。但有一个声音没有了。

      那个每天都会出现的声音。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

      那个声音是从二楼传来的。从院长办公室那个方向。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只知道每天都会出现一阵子,有时候长,有时候短。那声音和别的不一样——不是颜色,不是气味,是真的声音。

      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歌。

      很轻。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叶,像水滴进水里。他每次听见那个声音,就觉得胸口那个堵着的地方松开一点点。就一点点,但确实是松开了。

      他第一次听见的时候,从床上坐起来,发呆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呆。就是觉得那个声音……让他想靠近。

      他去找过那个声音。

      那天他趁没人注意,从房间溜出来,顺着走廊走。走到楼梯口,往上走。走到二楼,顺着声音走。走到一间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一条缝。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

      里面没有人。但墙上有一张照片,很大,上面有很多人。他看见那些人的脸,一张一张看过去,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第二排最左边。十五岁左右,瘦,眼睛很亮。站在那儿,看着镜头,嘴角有一点笑,但不是那种真的笑,是那种“我不知道该不该笑但大家都在笑所以我也笑一下”的笑。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那个声音就是从那张脸上传出来的。

      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歌。

      他站在门口,一直看,一直看,看到有人发现他,问他在这儿干什么。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但那个声音留在他脑子里了。

      从那之后,他每天都会去那间办公室门口站一会儿。有时候门开着,他就站在那儿看那张照片。有时候门关着,他就站在那儿,听着那个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一点一点。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叫什么名字,在哪儿。他只知道那个人的声音让他想靠近。

      三个月,他一个字都没说。

      不是不能说。是不想说。说了也没用,没人懂。那些人问他的问题,他不想回答。他们说的那些话,他不想听。他就坐着,从早坐到晚,看着那面长了青苔的墙,听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

      直到那天。

      院长在办公室里整理东西,他又站在门口。院长回头看见他,随口问了一句:“小辰,你在看什么?”

      他看着那张照片。

      “陈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就是忽然想说。那个名字像自己从他嘴里跑出来的一样。

      院长愣住了:“你说什么?”

      他又说了一遍:“陈声。”

      院长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你想见陈声?”

      他点了点头。

      院长看了他很久,然后站起来,说:“我试试。”

      他不知道“试试”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那个声音的主人可能要来了。

      他等了三天。

      三天里他每天都坐在走廊那把红色塑料椅子上。从早上坐到晚上,从晚上坐到睡觉。他不去办公室门口了,就坐在这里,看着大门口那个方向。

      他知道他会来。

      那个声音告诉他了。从昨天开始,那个声音变近了,变响了。像唱歌的人走近了一点,声音更清楚了。他不知道那个人怎么来的,坐什么车,从哪条路走,但知道那个人在靠近。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今天早上,那个声音已经很近了。

      他坐在椅子上,膝盖并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这是他学会的姿势——坐直,不动,不惹麻烦。在更早的地方,他学会了很多东西。比如不能哭,不能闹,不能挡路,不能让人注意到你。如果你坐得够直,够安静,他们就会忘了你在这儿。

      他想让他们忘了他。

      但他不想让那个人忘了他。

      那个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他看见了。高高瘦瘦的,头发有点长,T恤湿了一块。和照片上不一样了,比照片上大了一点,瘦了一点,眼睛没那么亮了一点。但脸还是那张脸。

      还有那个声音。

      近了。太近了。近得好像那个人就在他耳边唱歌。不是真的唱歌,是那种很远很轻的声音,但现在不远了,就在他面前,像有风吹过他的脸。

      他看着那个人走过来。一步一步。在他面前站定。

      那个人低头看他。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辰景?”

      他听见那个人说话。声音和那个歌声不一样。那个歌声是另一种,从更深的地方发出来的。

      他没说话。他不知道说什么。

      那个人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是辰景?”

      他看着他。

      “听说你想见我,”那个人说,“我来了。”

      他还是没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想说,你的声音很好听。他想说,我等了你三天。他想说,我从看见那张照片就开始等你了。但他不知道怎么把这些变成话。

      那个人站起来,转身要走。

      他伸出手。

      那只手攥住了那个人的裤腿。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是不想让那个人走。如果那个人走了,那个声音就走了。他等了三个月才等到的声音,不能让它走。

      那个人低头看他。

      他也看着那个人。

      攥得很紧。用全身的力气。那只手很小,攥不住多少布料,但他攥住了,攥得指节发白。他知道这样没用,那个人想走还是可以走。但他还是攥着。

      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院长来了,说了什么,他没听。他盯着那个人,看着那个人低头看他的手,看着那个人轻轻掰开他的手指。

      指尖在那个人的手心里蹭了一下。

      凉的。

      那个人放开他,跟着院长走了。

      他收回手,放回膝盖上。膝盖并拢,手放好。还是那个姿势。

      那个人走远了。走上楼了。不见了。

      那个声音还在。

      还在。

      他坐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有人在唱歌。

      他不知道那个人还会不会回来。他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像别的人一样,看一眼就走了,再也不回来。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但他知道一件事。

      如果那个人再回来,他还会攥住。

      攥住,不放手。

      因为那个声音是他三个月来唯一听见的好听的声音。因为那个人是他三个月来唯一想靠近的人。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说话,不知道怎么让人留下,他只会攥着。

      攥着,不放手。

      像在更早的地方,他学会的那些事情的反面。

      更早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

      他不想回忆那个地方。那间屋子,那张床,那些人。那些声音——不是颜色,不是气味,是真的声音。尖的,利的,像刀子一样的。那些声音让他疼。不是耳朵疼,是别的地方疼。

      所以他学会了安静。学会了不动。学会了让自己变得很小,很小,小到谁都注意不到。

      但那个人注意不到他也没关系。

      他注意得到那个人就够了。

      那个声音还在。从楼上传来,像有人在唱歌。他坐在走廊里,听着那个声音,听着雨慢慢停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楼梯上有脚步声。

      他睁开眼睛。

      那个人从楼梯上走下来,朝他走过来。

      他没动。只是看着。

      那个人在他面前站定,又蹲下来。

      “你刚才说什么?”那个人问,“你说我身上有什么?”

      他看着那个人。

      那双眼睛离他很近。和照片上不一样,但又是同一个人。眼睛里有些红血丝,眼底有点青,像是没睡好。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你身上有声音。”他说。

      那个人愣了一下:“什么声音?”

      “很好听的声音。”他说,“像有人在唱歌。”

      那个人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你听得见?”

      他点了点头。

      “只有你听得见?”

      他又点了点头。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叫什么名字?”

      “辰景。”

      “我叫陈声。”那个人说,“你早就知道。”

      “嗯。”

      那个人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我不知道该不该笑”的笑。是真的笑。嘴角翘起来一点,眼睛弯了一点,像他那个声音一样,让人想靠近。

      “你为什么想见我?”那个人问。

      他看着那个人。

      “因为你的声音。”他说,“只有你的声音是声音。别人的都是……别的。”

      那个人没听懂,他知道。但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他不知道“信息素”是什么,不知道“alpha”“omega”“beta”是什么,不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运行的。他只知道他能听见那些东西,只知道那些东西让他难受,只知道这个人的声音让他不难受。

      那个人想了想,又问:“你刚才为什么攥着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现在放在膝盖上,空的。

      “我怕你走。”他说。

      那个人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

      “你会回来吗?”

      那个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那个人不会回答了。

      然后那个人伸出手,在他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

      “会。”那个人说,“我会再来的。”

      他愣住了。

      那个人站起来,转身走了。这一次他走得很慢,走到走廊那头,拐弯,不见了。

      他坐在那里,摸着自己头顶被拍过的地方。

      那个人拍过的。轻轻的一下。

      那个声音还在。像有人在唱歌。

      他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

      这次不是怕那个人走。

      是记住那只手拍在他头顶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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