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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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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雨没停。
陈声站在公交站台下,看着雨线密密麻麻地斜织着,打在路面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站台顶棚漏雨,他往后躲了躲,肩膀还是湿了一块。
公交车来了,他上去,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关不严,有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雨腥味。他把外套裹紧了一点,看着窗外。
这座城市他待了十九年,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哪条路通向哪里,哪家店开了多久,他都清楚。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过大半个城区,经过他念过的小学、中学,经过他打过工的餐馆、超市,最后拐进一条他很久没来过的路。
路越来越窄,房子越来越旧。路边开始出现一些他记得的建筑——那个破旧的篮球场,那棵歪脖子树,那个永远关着门的传达室。
然后他看见了那扇铁门。
福利院到了。
陈声下了车,站在雨里。
铁门还是那扇铁门,锈得比记忆里更厉害了。门卫室还是那个门卫室,窗户上贴着发黄的报纸。院子里那棵大槐树还在,比记忆里更粗了,枝叶被雨打得七零八落。
他站了一会儿,走进去。
穿过院子的时候,他看见几个孩子趴在窗户上看他。大大小小的,脸贴在玻璃上,压得扁扁的,眼睛跟着他移动。他不认识他们。他在这里的时候,他们还没出生。他离开的时候,他们还没来。
他沿着走廊往里走。
走廊很长,两边是一间间屋子,门都关着。他记得这条走廊。他在这里跑过,摔过,哭过,笑过。有一个冬天,他发烧,院长背着他从这条走廊走到尽头的医务室。有一个夏天,他躲在走廊拐角哭,因为有个比他大的孩子抢了他的糖。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走廊尽头,有一把塑料椅子。
红色的,椅面有些发白,边角磨得圆润了。他记得这把椅子。很多年前它就放在那里,谁累了就坐一会儿,坐完了就走。
现在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小孩。
很小。五岁,或者六岁。瘦。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卫衣,袖子长了一点,遮住了半只手。他坐在椅子上,膝盖并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姿势板正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样子。
他看着走廊那头,看着陈声走过来。
陈声的脚步慢下来。
小孩的眼睛很黑。黑得几乎没有反光。那双眼看着他,不眨眼,不动,就那么看着,像早就知道他会来。
陈声走近了,在他面前站住。
小孩仰着脸看他。
近看更瘦。颧骨有点凸,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有点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
他们就这么看着对方。
走廊里很安静。雨声从外面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偶尔有孩子的叫声从远处传来,也闷闷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辰景?”
小孩没说话。
陈声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是辰景?”
小孩看着他。那双黑眼睛像两潭水,看不见底。
“听说你想见我。”陈声说,“我来了。”
小孩还是不说话。
陈声等了一会儿,站起来。
“我去找院长。”
他转身要走。
一只手攥住他的裤腿。
陈声低头。
那只手很小,细瘦,指节分明,攥得很紧,紧得指节都发白了。手背上浮着细细的青色血管,皮肤凉的,透过裤子他能感觉到那种凉。
小孩还是那副表情,仰着脸看他,不说话,不眨眼,只是攥着。
攥得很紧。
陈声没动。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陈声!”
一个女人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了,脸上的皱纹比记忆里深了,但笑容还是那样。院长。
“你来了,太好了太好了。”院长走近了,看见那只攥着裤腿的手,愣了一下,“这……”
陈声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只手。
“没事。”他说。
他轻轻掰开那只手。小孩的指尖在他手心里蹭了一下,凉的。他放开了,小孩也没再攥,只是把手收回去,放回膝盖上,还是那个姿势,膝盖并拢,两只手放好。
院长在旁边看着,眼神有点复杂。
“走吧,去我办公室坐坐。”她说。
陈声点点头,跟着她走。
走过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小孩还坐在那里,姿势没变,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看着他的方向。
那双眼还是那么黑,那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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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长办公室在二楼。
陈声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那面墙。墙上挂满了照片,有合影,有单人照,有些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他看见了那张合影——1995年优秀毕业生合影,他在第二排最左边,十五岁,瘦,眼睛很亮。
“他一直看那张照片。”院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叹了口气,“来了三个月,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做,就每天坐在走廊里,有时候盯着外面发呆,有时候来我办公室门口站着,站着站着就走了。我以为他就是性格孤僻,内向,不想说话,也没勉强他。但是前天……”
她顿了顿。
“前天我在这屋整理东西,他站在门口。我回头看见他,就随口问了一句,小辰,你在看什么?他指着墙上这张照片,说,陈声。”
陈声看着她。
“这是他来这里三个月,说的第一句话。”院长说,“我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走过去问他,你说什么?他又说了一遍,陈声。我说你想见陈声?他点了点头。”
陈声皱起眉头。
“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也不知道。”院长摇头,“这照片挂了好多年了,从你们那届毕业就挂在这儿。他可能是看过,记住了名字。但为什么偏偏是你……我就想不明白了。”
陈声没说话。
院长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他来的那天,是被人送来的。送来的人说是他亲戚,但留了个假名字就走了。我们也查过,什么都查不到。这孩子就像凭空冒出来的,没人知道他从哪儿来,父母是谁,之前住在哪儿。”
“三个月,一句话不说。”她继续说,“我们带他检查过,医生说嗓子没问题,耳朵没问题,脑子也没问题。他就是不想说。问他什么,他就看着你,不点头不摇头,什么反应都没有。”
陈声听着,看着墙上那张照片。
十五岁的自己,瘦,眼睛很亮。
那时候他还没离开这里,还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什么样,还不知道以后要打多少工、吃多少苦。那时候他以为离开这里就是好事,以为长大了就是好事。
“他真的除了你的名字,什么都没说过?”他问。
“什么都没说过。”院长说,“我们以为他不会说话,但他会。他只是不说。”
陈声想了想:“他平时干什么?”
“就坐着。”院长说,“早上起来就坐在走廊那把椅子上,坐到吃饭。吃完饭回去坐,坐到睡觉。我们让他和其他孩子玩,他不去。给他玩具,他看一眼就放下。给他零食,他放一边,不吃。他好像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不在乎。”
陈声想起刚才那只攥着他裤腿的手。
那只手攥得很紧。
“但他想见你。”院长说,“这三个月,他唯一表达过的,就是想见你。”
陈声沉默着。
外面的雨还在下。雨声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偶尔有雷声从远处滚过来,闷闷的,也像隔了一层棉被。
“我知道这很为难你。”院长的声音放低了,“你还在上学,有自己的事,没义务管这些。我就是想着,他好不容易开口了,也许见了你,他能多说话。也许……”
她没说下去。
陈声站起来。
“我再去看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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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楼,走回那条走廊。
小孩还在那里。坐在那把红色塑料椅子上,姿势没变,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着陈声走过来。
陈声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他。
小孩仰着脸,那双黑眼睛一眨不眨。
陈声蹲下来。
“你为什么想见我?”
小孩看着他。
“你认识我?”
小孩还是看着他。
“你从哪儿知道我的名字的?”
不说话。
陈声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你这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说,“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帮你?”
小孩忽然动了动嘴唇。
陈声屏住呼吸。
小孩看着他,嘴张了张,发出一点声音。
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像什么东西裂开一条缝。
“你身上……”
陈声凑近了一点:“什么?”
小孩看着他,眼睛那么黑,那么沉。
“你身上有声音。”
陈声愣住了。
“什么?”
但小孩不说了。
他垂下眼睛,把嘴抿上,又变成那个不说话的孩子。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坐在那把红色塑料椅子上,像一尊小小的雕像。
陈声蹲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很久。
雨还在下。
走廊里很安静。
他忽然想起凌晨那个梦。梦里他站在雨里,一个小孩攥着他的裤腿,仰着脸看他。他听不见小孩说什么,雨声太大了。
那个小孩的眼睛很黑。
和眼前这个小孩,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