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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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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声走出福利院大门的时候,雨又下大了。
他没有伞。
来的时候他也没带伞,但那会儿雨小,一路跑着去公交站,勉强没湿透。现在不一样,现在这雨是倒下来的,从天上往下泼,泼得他睁不开眼。
他站在门口那个破雨檐底下,犹豫了几秒钟。
就几秒钟。
然后他走进雨里。
雨砸在身上,生疼。不是那种温柔的小雨,是那种带着劲道的暴雨,一滴一滴都像小石子。他眯着眼睛往前走,走几步就得抬手抹一把脸,不然看不见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得这么急。
刚才在走廊里,他蹲在那个小孩面前,说“我会再来的”。他说的是真话。他确实打算再来。那小孩的眼神让他想起一些东西,一些他以为早就忘了的东西。
但他还是走了。
掰开那只手,站起来,转身,走。
那只手很凉。攥在他裤腿上的时候,隔着裤子他都能感觉到那种凉。那不是正常的凉,是那种待在不暖和的地方太久了、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的凉。
他掰开的时候,那只手没反抗。
就那么让他掰开了。指尖在他手心里蹭了一下,像是不小心碰到的,又像是故意的。他说不清。他只知道那一蹭,蹭得他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他不想让那个地方动。
他十九岁。自己都活不明白。打三份工,住十平米的出租屋,吃压缩饼干和挂面。他拿什么去管一个五岁的小孩?他拿什么去回应那种眼神?
那种眼神他见过。
福利院里多的是那种眼神。等着的眼神。等着被领走,等着被看见,等着有人把他们从那个地方带走。他小时候也有过那种眼神。后来没了。后来他知道等也没用,就不等了。
但那小孩还在等。
等他。
他走得很快。快得像要甩掉什么东西。
雨太大,他看不清路,一脚踩进水坑里,凉水灌进鞋里,袜子湿透了。他没停,继续走。走过那条坑坑洼洼的路,走过那棵歪脖子树,走过那个永远关着门的传达室。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他浑身都在滴水。
站台上有几个人,看见他这副样子,往旁边让了让。他站在最边上,靠着广告牌,喘气。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流,流进眼睛里,他眨了眨,没擦。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刚才应该跟院长要个电话的。或者留个电话。或者问清楚那个小孩到底怎么回事。他什么都没做,就走了。
车来了。
他上去,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座位是湿的,他不在乎。他看着窗外,玻璃上全是水,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模糊的灯光,模糊的楼房,模糊的路人,一团一团地往后退。
他把头靠在玻璃上,闭上眼睛。
那只手还在他脑子里。
凉的,细瘦的,指节分明。攥得那么紧。紧得指节发白。像攥着什么不能丢的东西。
他睁开眼睛。
车停了。到站了。
他下车,走回那条巷子。上楼梯,爬到五楼。开门,进屋。
十平米的小屋,和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床,桌子,柜子,压缩饼干和挂面。窗户关着。
他站在屋子中间,浑身湿透,地上很快淌了一摊水。
然后他开始脱衣服。
T恤脱下来,拧了一把,水哗哗流进洗脸盆里。裤子脱下来,又拧一把。袜子脱下来,拧不动了,直接扔在地上。他光着膀子站着,拿了条干毛巾擦头发。
擦着擦着,他停下了。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
有一股味道。
不是汗味,不是雨水的腥味,是另一种。淡淡的,甜的,像什么东西在慢慢散开。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熟悉。
他想起刘齐皓说过的话。
“你身上……怎么一股安抚信息素的味道?”
那是开学第一天,刘齐皓凑过来闻了闻他,然后退开,说“哦,抑制剂打多了”。
当时他没在意。他确实打了抑制剂,他是omega,每个月都要打。但他打的抑制剂不会产生这种味道。这种味道是……
他低头又闻了闻。
是那个小孩的。
那个小孩身上沾过的东西,蹭到了他身上。在他蹲下来的时候,在他掰开那只手的时候,在指尖蹭过他手心的时候。那些安抚信息素沾在他身上,像一层看不见的膜。
他去卫生间,打了香皂,使劲搓。
搓了一遍,闻闻,还有。
再搓一遍,还有。
再搓。
搓到皮肤发红,搓到香皂用了半块,那股味道还在。淡淡的,甜的,像什么东西在慢慢散开。散不开。
他停下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也看着他。头发湿漉漉的,眼睛里有红血丝,锁骨那里搓红了。看着有点狼狈,有点可笑。
他忽然想起那个小孩说的话。
“你身上有声音。很好听的声音。像有人在唱歌。”
什么声音?
他听不见。他什么都听不见。他只闻到一股味道,洗不掉的味道。
他回到房间,坐在床边。
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砰砰响。那扇窗关得很紧,但风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他坐了一会儿,觉得冷,把湿毛巾扔在一边,拿了件干净T恤套上。
躺下。
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只手。那只攥着他裤腿的手。那只被他掰开的手。那根蹭过他手心的指尖。凉。细瘦。指节分明。
他翻了个身。
还是睡不着。
他又想起那个小孩的眼神。黑的眼睛,一直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不眨眼,不动,就那么看着。像要把他的样子刻进眼睛里。
他再翻了个身。
枕头有点潮。可能是头发没干透。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是楼上漏下来的,房东说过阵子修,一直没修。那滩水渍的形状有点像……他说不上来像什么。像一只动物?像一个地图?像什么都不是。
他忽然想到,那个小孩现在在干什么?
还在走廊里坐着吗?还是回房间了?吃饭了没有?那件灰色卫衣湿了没有?有人给他换衣服吗?有人管他吗?
他闭上眼睛,把这些念头赶走。
不关他的事。
他只是去看了一眼,因为院长打电话。他去了,看了,说了话,走了。就这样。那个小孩不是他的责任。他不需要管。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股味道还在。
从他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甜的,淡的,像什么东西在慢慢散开。他的腺体在那里,后颈那个位置,正往外散发着信息素。那个小孩的信息素。
他伸手摸了摸后颈。
什么都没摸到。皮肤是光滑的,没有咬痕,没有伤口。但那股味道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他想不明白。
他只是被蹭了一下。就一下。怎么会沾上这么多?怎么会洗不掉?怎么会连他自己的腺体都开始散发别人的信息素?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睡不着。
他就那么躺着,听着雨声,闻着自己身上的味道,想着那个小孩的眼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梦里他又站在那条走廊里。
走廊很长,很暗。尽头有一把红色的塑料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不是小孩,是个大人。背对着他,看不清是谁。
他走过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重。
走近了。那个人回过头。
是刘齐皓。
刘齐皓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他脊背发凉——比哭还难看,比疯还空洞。刘齐皓张嘴说了什么,但他听不见。他想凑近去听,但走不动。他想喊刘齐皓的名字,但喊不出声。
然后刘齐皓的脸变了。
变成另一个人的脸。
那个小孩。辰景。黑的眼睛,瘦的脸,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点声音。
他听见了。
“你身上有声音。”那个小孩说,“我会找到你的。”
他猛地睁开眼睛。
天亮了。
雨停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喘气。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后背全是汗,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
他坐起来,抹了一把脸。
那股味道还在。
甜的,淡的,像什么东西在慢慢散开。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
洗不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关得很紧的窗户。
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凉的,湿的,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他站在窗边,深吸一口气。又一口。又一口。
那股味道淡了一点。
但还是有。
他靠在窗框上,看着外面。
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对面那栋楼的墙上,青苔更绿了。楼下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开始新的一天。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从柜子里翻出那件湿透的T恤。昨晚扔在地上,现在已经半干了。他拿起来闻了闻。
T恤上也有那股味道。
他把T恤扔进洗脸盆,倒了洗衣粉,泡上。使劲搓。搓完一遍,再泡。泡完再搓。
搓了半个小时。
捞起来闻。
还有。
他把T恤扔回盆里,站在那儿,看着盆里的水。
水是浑的,漂着洗衣粉的泡沫。那件T恤泡在里面,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知道笑什么。就是觉得可笑。洗个衣服洗了半小时,味道还在。那个小孩才见了一面,就像刻在他身上一样。
他想起那句话。
“我会找到你的。”
梦里的那句话。
是梦。他知道是梦。那个小孩没说过那句话。那个小孩只说“你身上有声音”,只说“我怕你走”,只说“你会回来吗”。
他没说“我会找到你的”。
那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想出这句话。
他站在那儿,看着盆里的T恤,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腰,把T恤捞出来,拧干,晾在窗边的绳子上。
T恤挂在那儿,滴着水,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晃来晃去。
那股味道还在。
从他的后颈散发出来。从晾着的T恤上散发出来。从这间十平米的小屋里,慢慢往外散。
他关上门,去上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