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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井底密道 ...

  •   【一】北京来信

      信是从北京送来的,牛皮纸信封,上头盖着故宫博物院的印章。

      沈墨浓拆开信的时候,手有点抖。

      自从上海回来后,她已经很久没收到过信了。半梦斋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水,每天开门关门,看看瓷器,和陆白薇说说话,偶尔周子安来蹭顿饭。这样的日子,她过了三个月。

      可这封信,打破了平静。

      信是故宫博物院的一位研究员写的,姓陈,叫陈翰文。信上说:

      “沈掌柜:

      近日在对珍妃井进行清理时,发现井底有一处密道。密道入口被淤泥掩盖多年,清理后才显露出来。

      密道深处发现一些遗物,疑与珍妃有关。

      因听闻您曾调查过珍妃遗物一事,特此告知。若您有兴趣,可来京一观。

      另:此事暂未公开,望保密。

      陈翰文”

      沈墨浓看完信,递给陆白薇。

      陆白薇看完,皱起眉头。

      “密道?”

      “嗯。”

      “珍妃井底下,怎么会有密道?”

      沈墨浓摇摇头。

      “不知道。得去看看。”

      陆白薇看着她。

      “我跟你去。”

      沈墨浓笑了。

      “知道你会这么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天。

      北京。

      珍妃井。

      密道。

      这又会是什么?

      【二】故宫博物院

      三天后,她们站在故宫博物院门口。

      陈翰文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眼镜,穿着灰布长衫,一看就是那种在故纸堆里泡了一辈子的人。他看见沈墨浓,快步迎上来。

      “沈掌柜?久仰久仰。”

      沈墨浓和他握了手。

      “陈研究员,信上说的……”

      陈翰文压低声音。

      “这里不方便说话。跟我来。”

      他领着她们穿过一道道门,走过一条条甬道,最后来到故宫的东北角。

      贞顺门。

      珍妃井。

      三个月前,她们刚来过这里。那时候井边冷清清的,没什么人。现在也一样,还是冷清清的,只是井边多了几个穿工装的人,正在清理什么。

      陈翰文走到井边,指了指。

      “你们看。”

      沈墨浓凑过去看。

      井还是那口井,小小的井口,汉白玉的井沿。但井沿边上,多了一个洞口——不,不是洞口,是被人挖开的。

      “我们在清理井底淤泥的时候,发现井壁上有个缺口。”陈翰文说,“缺口后头,是空的。”

      沈墨浓愣住了。

      “空的?”

      “对。”陈翰文说,“是条密道。”

      他让人拿来一盏煤油灯,递给沈墨浓。

      “想下去看看吗?”

      沈墨浓接过灯,看着那黑洞洞的井口。

      珍妃井,深不见底。

      二十多年前,珍妃就是被人从这里推下去的。

      现在,底下有密道。

      她深吸一口气。

      “下。”

      【三】井底

      绳子很粗,系在腰上,一点一点往下放。

      井壁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沈墨浓一手抓着绳子,一手举着煤油灯,慢慢往下落。

      越往下越黑,越往下越潮。井壁上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手摸上去,又湿又冷。

      她数着绳结,一丈,两丈,三丈。

      绳子停了。

      她的脚踩到了实地。

      井底。

      很小的一块地方,只能站两三个人。脚下是淤泥,又软又黏,踩上去往下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还有淡淡的腥气。

      她举起灯,照向井壁。

      果然,有个缺口。

      一人多高,半人多宽,黑洞洞的,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

      她用手摸了摸缺口边缘——是人工凿出来的,不是自然形成的。

      真有密道。

      她冲着上头喊了一声:“找到了!”

      上头传来陆白薇的声音:“小心点!”

      沈墨浓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缺口。

      密道很窄,只能弯腰往前走。两边是砖墙,年头久了,有些地方已经塌了。地上有积水,踩上去啪啪响。

      走了约莫几十步,密道突然变宽。

      她直起腰,举起灯照了照。

      是个小室。

      四四方方,一丈见方。墙上刻着字,密密麻麻的。

      她凑近了看。

      “光绪二十六年七月二十日

      洋人破城,宫中大乱。

      慈禧携光绪西逃,临行前命人将珍妃推入井中。

      我躲在井底密道中,亲眼所见。

      珍妃死前大喊:皇上,来世再报!

      推她的人,是崔玉贵。

      记此,以待后人。”

      落款是一个符号,像一朵梅花。

      沈墨浓的手在发抖。

      这是……

      有人亲眼看见了珍妃的死?

      谁?

      她继续看。

      墙上还有别的字。

      “光绪二十六年七月二十一日

      洋人入宫,烧杀抢掠。

      我躲在密道中,不敢出声。

      听见上头有人喊:慈禧跑了!皇上跑了!

      我想出去,又不敢出去。

      饿了三天,吃了随身带的干粮。

      第四天,终于有人来了。

      是几个洋人,拿着枪,在井边转了一圈,走了。

      我继续躲着。”

      “光绪二十六年八月初十

      干粮吃完了。水也快没了。

      再不出去,就要死在这里了。

      可我出去,能去哪儿?

      我是宫女,宫没了,家也没了。

      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字迹到这里,变得潦草起来,像是在发抖。

      “光绪二十六年八月十五

      今天是中秋节。

      往年这时候,宫里会有月饼,会有灯会,会有戏班子。

      今年什么都没有。

      我一个人躲在井底,听着上头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不知道还能活几天。

      如意,你要是还活着,该多好。”

      沈墨浓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如意?

      那是她娘的名字!

      她继续往下看。

      “如意,你还记得吗?咱们一起进宫那年,才十五岁。你说,等满了十年,就出宫嫁人。我说,我不想嫁人,我想留在宫里,伺候皇上一辈子。

      你笑我傻。

      后来你去了珍妃那儿,我去了皇后那儿。咱们见面的机会少了,可每次见面,你都给我带好吃的。

      你说,姐,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那时候想,这辈子有你这样的妹妹,值了。

      如意,你在哪儿?

      还活着吗?

      我想你。”

      沈墨浓的眼泪流下来。

      这是如心。

      是她娘如意的姐姐。

      那个在上海等着她的老太太。

      原来她当年也在宫里。

      原来她躲在这井底密道里,躲了几个月。

      原来她亲眼看见了珍妃的死。

      她继续看。

      “光绪二十六年九月初一

      终于出去了。

      趁着天黑,爬出井口,偷偷溜出宫。

      外头到处是洋人,到处是尸体。

      我躲躲藏藏,走了三天,才找到一处安身的地方。

      临走前,我把这些年攒的一点银子,埋在密道里。

      还有一封信,写给如意的。

      她要是还活着,总有一天会回来找的吧?

      我不知道。

      但我想赌一把。

      就像她当年把那个孩子扔在城门口一样。

      赌一把。”

      沈墨浓看到这里,已经泪流满面。

      原来如心也赌了一把。

      赌她娘会回来。

      赌她娘能找到这封信。

      可她娘没回来。

      她娘死了。

      二十多年后,是她,她娘的女儿,来了。

      她继续找。

      在密道角落里,找到了一个小木匣。

      紫檀的,雕着梅花。

      和她娘留给她的那个一模一样。

      她打开木匣。

      里头有一封信,还有一小包银子。

      信是写给如意的:

      “如意吾妹:

      姐走了。

      不知道你能不能看见这封信。

      但姐想告诉你,姐活着。

      姐从井底爬出来了。

      姐在外头等你。

      你要是还活着,一定要来找姐。

      姐这辈子,就你一个亲人。

      你不来,姐等你一辈子。

      姐如心

      光绪二十六年九月初一”**

      沈墨浓握着那封信,哭得说不出话来。

      二十多年了。

      这封信,在这里躺了二十多年。

      等的那个人,再也不会来了。

      【四】墙上的秘密

      过了很久,沈墨浓才平静下来。

      她把那封信收好,继续看墙上的字。

      后面还有。

      “光绪三十四年十月二十二日

      听说皇上死了。

      比慈禧早死一天。

      有人说,是慈禧毒死的。

      也有人说,是病死的。

      谁知道呢。

      反正他死了,大清也快完了。”

      “宣统三年

      革命党闹起来了。

      宫里人心惶惶。

      听说有人想杀皇上,有人想保皇上。

      我躲在宫外,听人说这些事,像听天书一样。

      如意,你要是活着,现在在哪儿?

      嫁人了吗?

      生孩子了吗?

      你那个孩子,还活着吗?

      我想去看看,可我不知道去哪儿找。”

      “民国元年

      大清亡了。

      皇上退了位,可还住在宫里。

      我站在宫门外头,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

      有洋人,有革命党,还有以前宫里的太监宫女。

      他们都说,变天了。

      是啊,变天了。

      可如意,你在哪儿?”

      “民国五年

      听说袁世凯死了。

      又听说张勋复辟了。

      闹来闹去,乱得很。

      我老了,不想管这些了。

      就想知道,如意,你还活着吗?”

      “民国十年

      今天是我六十岁生日。

      一个人过的。

      买了块糕点,当是过生日。

      如意,你要是活着,也五十多了吧?

      老了。都老了。

      可姐还是想你。”

      “民国十四年

      听说宫里头又出事了。

      皇上被赶出去了。

      故宫变成博物院了。

      我去看过一次。

      站在珍妃井边,看了很久。

      当年我就是从这里爬出去的。

      现在,井还在,人没了。”

      “民国十七年

      身体越来越差了。

      不知道还能活几年。

      如意,你要是还活着,一定要来找姐。

      姐在上海,霞飞路一三二号。

      姐等你。”

      字迹到这里,就没了。

      沈墨浓站在那面墙前,久久没有动。

      原来如心这些年,一直在等她娘。

      每年都来井边看。

      每年都写几句话。

      每年都问:如意,你在哪儿?

      可她娘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她娘死在二十多年前,死在那个冰冷的冷宫里。

      沈墨浓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些字。

      一笔一画,都是如心的思念。

      二十多年的思念。

      她忽然想起如心说过的话:我等你,等了二十多年。

      等的不是她,是她娘。

      可她娘没来。

      她来了。

      她替她娘来了。

      【五】光绪的密诏

      沈墨浓在密道里又找了一圈。

      除了那个木匣,还有别的东西。

      在密道最深处,有个小小的壁龛。壁龛里放着一个铜盒子,已经生了绿锈。

      她拿起铜盒,打开来。

      里头是一卷发黄的纸。

      展开来,是一道圣旨。

      光绪的密诏。

      “朕在位三十四年,愧对祖宗,愧对天下。

      慈禧擅权,朕不得自由。

      珍妃被害,朕不得相救。

      变法失败,朕不得其志。

      今朕将死,唯有一事放心不下。

      朕有一女,流落民间。其母如意,已被处死。此女若在,当已长大成人。

      朕无物可留,唯此诏为证。

      若有人持此诏来,便是朕之骨肉。

      望后人善待之。

      光绪三十四年十月二十日”

      沈墨浓的手抖得厉害。

      这是光绪写的。

      是她亲爹写的。

      临死前一天,写的。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他放不下的,只有一件事——那个流落民间的女儿。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在哪儿,不知道她是死是活。

      他只能写这道诏书,希望有一天,能有人找到她。

      沈墨浓的眼泪滴在诏书上,洇开一小片。

      二十多年了。

      这道诏书,在这里躺了二十多年。

      等的那个人,终于来了。

      她把诏书收好,把铜盒放回原处。

      然后她跪下来,对着那面墙,磕了三个头。

      “娘,如心姨,你们的信,我收到了。”

      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密道。

      黑洞洞的,潮乎乎的,挤满了思念和等待。

      二十多年前,如心从这里爬出去,在外头等了一辈子。

      二十多年后,她进来了,替她娘,来看这些字。

      够了。

      都够了。

      【六】出井

      从密道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陆白薇在井边等着,看见她出来,一把拉住她。

      “怎么这么久?急死我了!”

      沈墨浓笑了笑。

      “没事。找到了些东西。”

      她把那个木匣和铜盒给陈翰文看。

      陈翰文看完墙上的字和光绪的密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

      他看着沈墨浓。

      “沈掌柜,这些东西,您打算怎么办?”

      沈墨浓想了想。

      “墙上的字,留着吧。这是如心姨写的,是她一辈子的思念。”

      “那这道诏书……”

      “我想留着。”沈墨浓把那道诏书收进怀里,“这是我爹留给我的。”

      陈翰文点点头。

      “应该的。”

      他看着沈墨浓,忽然问:

      “沈掌柜,您知道这道诏书意味着什么吗?”

      沈墨浓愣了一下。

      “什么?”

      陈翰文沉默了一会儿。

      “意味着您是光绪的女儿。是大清的公主。”

      沈墨浓摇摇头。

      “大清亡了。公主不公主的,无所谓了。”

      陈翰文看着她,目光复杂。

      “可有些人,不这么想。”

      沈墨浓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

      陈翰文压低声音。

      “您手里的这道诏书,是光绪亲笔写的。如果有人拿它做文章,说您是正统,想复辟……”

      沈墨浓愣住了。

      复辟?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

      “所以,”陈翰文说,“这东西,千万藏好。别让不该看的人看见。”

      沈墨浓点点头。

      “我明白。”

      她把诏书贴身收好,把木匣抱在怀里。

      然后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口井。

      珍妃井。

      井口小小的,黑洞洞的,像一只眼睛。

      二十多年前,一个女人从这里被推下去。

      二十多年前,另一个女人从这里爬出来。

      现在,那些人的女儿,站在井边,看着这一切。

      够了。

      都够了。

      【七】尾声

      从北京回来,沈墨浓把那道诏书和那些信,锁进了她爹留下的铁柜里。

      陆白薇坐在旁边,看着她。

      “你打算怎么办?”

      沈墨浓把柜门关上,上了锁。

      “留着。等我死了,烧了。”

      陆白薇愣了一下。

      “烧了?”

      “对。”沈墨浓站起来,“这些东西,害死了我娘,害死了我爹,差点害死咱们。留着干什么?”

      陆白薇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也是。”

      沈墨浓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天。

      “陆姑娘。”

      “嗯?”

      “你说,我娘要是还活着,会是什么样?”

      陆白薇想了想。

      “会像如心姨那样吧。等着你,想着你,给你写信。”

      沈墨浓笑了。

      “可惜,她没等到。”

      陆白薇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她等到了。”

      沈墨浓看着她。

      “什么意思?”

      陆白薇指了指她怀里的那块玉佩。

      “她不是把玉佩给你了吗?你不是一直带着吗?那就是她在等你。”

      沈墨浓低头看着那块玉佩。

      白玉,雕如意纹,刻着“吾儿”两个字。

      那是她娘留给她的。

      她娘等她,等了二十多年。

      等到了。

      她来了。

      她带着这块玉佩,走遍了天津、北平、上海,走遍了那些她娘走过的地方。

      她来了。

      她看见了。

      她知道了。

      够了。

      沈墨浓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娘,你看见了吗?

      我来了。

      我好好的。

      你放心。

      ---

      【第七章完】

      第八章预告:光绪密诏现世的消息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一拨又一拨的人找上门来,有想买诏书的,有想抢诏书的,还有想利用诏书复辟的。双姝发现,她们卷入了一场更大的风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井底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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