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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血书迷局 沈墨浓设局 ...

  •   【一】重返天津卫

      火车在暮色中驶进天津站。

      沈墨浓靠在车窗边,看着站台上的人来人往。卖香烟的小贩举着托盘在人群里穿梭,穿制服的搬运工推着行李车来回跑,几个洋人站在月台上说说笑笑,手里的雪茄冒着青烟。

      陆白薇坐在对面,手里攥着那块玉佩。

      从紫禁城回来的一路上,她一直在看这块玉。白玉温润,雕工精细,是件好东西。但她总觉得,这玉佩里藏着什么。

      周子安坐在她旁边,腿上的伤好了不少,能自己走路了。他时不时偷看陆白薇手里的玉佩,欲言又止。

      火车停下来,旅客们开始下车。

      沈墨浓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那个包袱——包袱里已经空了,瓷枕还给了载沣,只剩几件换洗衣裳。

      “走吧。”她说。

      三人下了火车,走出站台。

      站外,夜色已经笼罩了天津卫。路灯稀稀落落地亮着,洋车夫们围上来招揽生意,被沈墨浓摆手赶开。

      她没有叫车,而是带着陆白薇和周子安穿过几条街,走进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走到底,是一扇黑漆小门。

      沈墨浓掏出钥匙,打开门。

      这是她另一处房子。半梦斋已经不安全了,那些黑衣人知道那地方。这处房子是她娘留给她的,没几个人知道。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几把椅子。墙角堆着一些杂物,用布盖着。

      沈墨浓点亮煤油灯,把包袱扔在床上。

      “今晚先在这儿歇着。”她说,“明天,我去会会金满堂。”

      陆白薇看着她。

      “你一个人去?”

      “不然呢?”沈墨浓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带你们两个去,给人当靶子?”

      周子安梗着脖子说:“我可以帮忙,我腿好了——”

      “好了?”沈墨浓瞥了他一眼,“好了能跑得过刀?”

      周子安不说话了。

      陆白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我跟你去。”

      沈墨浓愣了一下。

      “你?”

      “对。”陆白薇把玉佩收进怀里,“金满堂的事,不只是你的事。那老太监死了,周子安差点被杀,那些人追杀我们——这些都跟那只枕头有关。现在枕头没了,但事情没完。”

      沈墨浓看着她,没说话。

      “而且,”陆白薇顿了顿,“我想知道,我祖母当年到底欠了什么债。”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墨浓忽然笑了。

      “行。”她把茶杯放下,“那就一起去。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到时候要是真打起来,你得听我的,我让跑就跑,别回头。”

      陆白薇点点头。

      周子安急了。

      “那我呢?”

      沈墨浓看着他。

      “你留下。”

      “凭什么?”

      “凭你腿上那刀伤还没好利索。”沈墨浓站起来,“你要是跑慢了,被人逮住,我们还得回头救你。”

      周子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墨浓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外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每一步都得小心。

      金满堂不是一般人。他是天津卫古董商会的会长,有钱有势,黑白两道都吃得开。六年前他能杀人灭口而不被追究,说明他背后有人。

      那个人是谁?

      载沣没说。

      她得自己找出来。

      【二】金满堂

      聚珍斋在天津卫最热闹的街上,三间门脸,金字招牌,门口摆着两只石狮子。

      沈墨浓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招牌。

      她来过这里很多次。小时候跟她爹来,后来一个人来。金满堂每次都是笑脸相迎,端茶倒水,客客气气。

      谁能想到,那张笑脸背后,沾着她爹的血。

      陆白薇站在她旁边。

      “你打算怎么进去?”

      “直接进去。”沈墨浓说,“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他要是认出来了呢?”

      “认出来更好。”沈墨浓嘴角弯了弯,“我就是想看看,他看见我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她整了整衣领,抬脚往街对面走。

      陆白薇跟上。

      聚珍斋的门大开着,里头有几个客人在看东西。伙计们穿梭往来,端茶递水,一派热闹景象。

      沈墨浓一进门,就有伙计迎上来。

      “这位姑娘,想看点什么?”

      “找你们掌柜的。”沈墨浓说,“有笔生意要谈。”

      伙计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姑娘贵姓?”

      “姓沈。半梦斋的沈墨浓。”

      伙计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沈掌柜稍等,我去通报。”

      他转身往里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不少。

      沈墨浓和陆白薇对视一眼。

      过了没多久,伙计出来了。

      “掌柜的有请,二位跟我来。”

      他领着两人穿过铺面,走进后院。后院是个小花园,有假山有鱼池,几丛竹子长得茂盛。穿过花园,是一间花厅。

      花厅门口,站着一个穿藏青色长衫的男人。

      五十来岁,白白胖胖,留着八字胡,手里转着两个核桃。笑眯眯的,一脸和气。

      正是金满堂。

      “哎呀呀,沈侄女来了!”他迎上来,热情得像是见了亲闺女,“快进来快进来,有好茶!”

      沈墨浓笑着走进去。

      “金叔,好久不见。”

      “可不是嘛,有日子没见了。”金满堂亲自给她倒茶,“你那个半梦斋生意怎么样?有什么好东西没有?”

      “还行,混口饭吃。”沈墨浓接过茶,没喝,放在桌上,“今天来,是想跟金叔打听点事。”

      金满堂的眼睛眯了眯。

      “什么事?”

      “六年前,我爹死的那天晚上,”沈墨浓盯着他,“他见过谁?”

      花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金满堂手里转着的核桃停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笑起来。

      “侄女这话问得,你爹的事,我也很难过。可是那天晚上我哪儿知道啊,我又不在场。”

      “是吗?”沈墨浓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可我听说,那天下午,我爹来过你这儿。”

      金满堂的笑容僵了一下。

      “来过?没有的事。”

      “有人看见了。”沈墨浓说,“聚珍斋的伙计,亲眼看见的。”

      金满堂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他看着沈墨浓,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侄女,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想知道。”

      金满堂摇摇头。

      “你爹是来过。可他来的时候,已经出事了。”

      沈墨浓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意思?”

      “那天下午,他是来求救的。”金满堂的声音低下来,“他跟我说,有人要杀他,让我帮他躲一躲。我问他是谁,他不肯说。他说,知道了对你没好处。我给他安排了一辆马车,送他出城。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没走出去。”金满堂看着她,“在城门口,被人堵住了。”

      沈墨浓的手攥紧了。

      “谁堵的?”

      金满堂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你活不过三天。”

      沈墨浓盯着他。

      “金叔,你怕什么?”

      金满堂苦笑。

      “我怕的东西多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侄女,你爹是个好人,可他太犟。有些事,不该碰的,他偏要碰。”

      他转过身,看着沈墨浓。

      “那只瓷枕,是不是在你手里?”

      沈墨浓没说话。

      “不用瞒我。”金满堂说,“我都知道。你爹当年就是因为那只枕头死的。现在你又碰上了——这是命,躲不掉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沈墨浓。

      “这是你爹留给你的。那天晚上,他塞给我的,说万一他回不来,就让我转交给你。”

      沈墨浓接过信封,手微微发抖。

      信封是牛皮纸的,已经发黄了,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印着一朵梅花。

      是她爹的印记。

      “这些年我一直没给你,”金满堂说,“是因为我不知道该不该给。给了你,你就要去查,查了,就可能跟你爹一样。可今天你既然找上门来,说明你已经陷进去了。那就给你吧。”

      沈墨浓看着那个信封,久久没有说话。

      “还有,”金满堂顿了顿,“你爹死的那天晚上,有个女人来找过他。”

      沈墨浓抬起头。

      “女人?什么样的女人?”

      “穿旗袍的,戴着面纱,看不清脸。”金满堂说,“她在城门口站了很久,像是在等谁。后来你爹的马车过去,她就走了。”

      沈墨浓皱起眉头。

      一个女人?

      会是谁?

      金满堂看着她,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

      “没什么了。”金满堂摇摇头,“侄女,我只能说这么多。剩下的,你自己查吧。不过记住,查可以,别太深。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沈墨浓站起来。

      “多谢金叔。”

      她转身往外走,陆白薇跟上。

      走到门口,金满堂忽然叫住她。

      “侄女。”

      沈墨浓回过头。

      金满堂站在花厅里,脸上的笑容已经没有了。

      “小心你身边的人。”

      沈墨浓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金满堂没有回答。

      他只是摆了摆手,转身往里屋走去。

      【三】那封信

      回到住处,沈墨浓关上门,把那封信放在桌上。

      陆白薇和周子安围过来,看着她。

      沈墨浓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

      她认得这个笔迹。是她爹的字,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墨浓亲启。

      她深吸一口气,撕开封口,抽出里头的信纸。

      信纸也发黄了,折痕处已经磨破。展开来,满满一页字。

      沈墨浓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看着看着,她的手开始发抖。

      陆白薇忍不住问:“写的什么?”

      沈墨浓没有回答。

      她把信递给陆白薇。

      陆白薇接过来看。

      “墨浓吾儿:

      见信之时,爹已不在人世。

      有些事,一直没告诉你,是因为你太小。如今不得不说了。

      六年前,有人来找我鉴一件东西。是一只瓷枕,北宋汝窑的,说是从宫里流出来的。我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东西不简单。

      那不是普通的枕头。那是珍妃的遗物。

      珍妃死的时候,她姐姐瑾妃把自己的血滴进枕头里,说是要留住妹妹的魂。这东西在宫里藏了二十年,后来被一个宫女偷出来,流落民间。

      那个宫女,姓陆。”

      陆白薇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姓陆的宫女嫁了人,生了孩子,枕头传到了她孙女手里。那孙女,叫陆白薇。”

      陆白薇愣住了。

      这信里,有她的名字?

      “来找我鉴定的,不是别人,是陆白薇的远房亲戚。他想趁着那姑娘不懂行,把这枕头骗走。我没答应,把他赶出去了。

      可那人背后有人。

      是谁,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些人想要这只枕头,不只是因为它值钱。它里头藏着一个秘密。

      瑾妃滴进去的血,不只是血。那血里,有她写给珍妃的一封信。”

      陆白薇的心跳得厉害。

      信?

      什么信?

      “那封信写在丝绢上,烧成灰,和血混在一起,滴进枕头里。要想看见那封信,得用特殊的方法。

      我还没查出是什么方法,就被人盯上了。

      他们先是来软的,给我钱,让我闭嘴。我不收。又来硬的,威胁我,要杀我。我不怕。

      可他们找到了你。”

      沈墨浓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们说,要是不把枕头交出来,就把你卖了。你才十二岁,什么都不懂,我不能让你出事。

      所以我答应了。

      我把枕头给了他们,换你的平安。

      可我知道,他们不会放过我。我知道的事太多了。”

      陆白薇的眼睛也湿了。

      “墨浓,爹对不起你。爹没能陪你长大,没能看着你嫁人。可爹不后悔。只要你能平平安安活着,爹死也值了。

      那封信,在枕头里。如果有一天,你能找到那只枕头,想办法把信取出来。那是瑾妃写给妹妹的,不该埋在井底,不该烂在血里。

      让该知道的人知道吧。

      爹走了。你要好好的。

      爹绝笔**

      光绪三十四年冬”

      信看完了。

      屋里一片死寂。

      沈墨浓坐在那里,眼泪不停地流,却一声都没有哭出来。

      陆白薇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周子安站在那里,像根木头。

      过了很久,沈墨浓开口了。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

      “那只枕头……我给了载沣。”

      陆白薇的心沉了下去。

      “我……我不知道。”沈墨浓低下头,“我不知道里头还有信。我爹的信里没说是什么方法……”

      她忽然抬起头,看着陆白薇。

      “那个十三爷——载沣——他知道吗?”

      陆白薇愣住了。

      载沣?

      珍妃的弟弟,找了姐姐二十年的人。

      他知道枕头里有信吗?

      他拿走枕头,是为了那封信吗?

      “我……我不知道。”陆白薇说,“他什么都没说。”

      沈墨浓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头已经黑透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天上只有几颗星。

      “得找到他。”她说,“得把那枕头要回来。”

      陆白薇点点头。

      周子安忽然开口:

      “载沣在天津。”

      两人同时回过头。

      “你怎么知道?”

      周子安掏出他的小本子,翻开来。

      “我查过。清朝灭亡之后,载沣就隐居在天津。他住在英租界,一栋小洋楼里,深居简出,很少见人。”

      他看着沈墨浓。

      “我有地址。”

      【四】英租界的小洋楼

      第二天一早,三人就出门了。

      英租界比老城区安静多了。街道整齐干净,两边是各式各样的小洋楼,有的尖顶,有的圆顶,有的爬满了常春藤。穿洋装的男人和穿旗袍的女人在街上走过,偶尔有汽车驶过,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周子安拿着地址,一路找过去。

      最后停在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前。

      楼不大,但很精致。门口有两棵法国梧桐,叶子已经黄了,落了一地。铁门关着,门上有个小铜牌,刻着一行字:醇亲王府。

      陆白薇看着那块铜牌,心里有点复杂。

      醇亲王府。

      前清的王爷,如今住在这小楼里,大门紧闭,不与外界往来。

      沈墨浓上前按门铃。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灰色长袍的老头开了门。

      “找谁?”

      “找载沣。”沈墨浓说,“就说,紫禁城见过的人,来还东西。”

      老头打量了他们一眼,点点头。

      “进来吧。”

      他领着三人穿过一个小花园,走进楼里。

      楼里很安静,光线有些暗。家具都是老式的,红木的,雕花的,铺着厚厚的垫子。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山水,落款看不清。

      老头把他们领进一间客厅,让他们坐下,然后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楼梯上响起脚步声。

      载沣走下来。

      他还是那身黑布长衫,还是那张普通的脸,还是那双很亮的眼睛。

      看见他们,他没有惊讶。

      “来了?”

      沈墨浓站起来。

      “那只枕头呢?”

      载沣看着她。

      “在我这儿。”

      “给我。”

      载沣摇了摇头。

      “不能给。”

      沈墨浓的手攥紧了。

      “那是我爹用命换来的东西。”

      载沣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沈掌柜,你爹的事,我很抱歉。但那只枕头,是我姐姐的遗物。我找了二十年,不能给你。”

      沈墨浓盯着他。

      “你知道枕头里有信吗?”

      载沣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但那一瞬间的停顿,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知道。”沈墨浓的声音冷下来,“你知道里头有瑾妃的信。”

      载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载沣看着她,目光平静。

      “因为那信,是写给我姐姐的。不是给外人的。”

      陆白薇忍不住开口了:

      “可是你姐姐已经死了。那信在她身边陪了二十多年,还不够吗?现在有人为了这封信丢了命,有人还在追查真相——你把它藏起来,对得起谁?”

      载沣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很亮的眼睛里,有复杂的东西在翻涌。

      “陆姑娘,”他说,“你知道那信里写的什么吗?”

      陆白薇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载沣说,“我只知道,那是我姐姐瑾妃临死前写的,托人带进宫,想放进珍妃的棺椁里。可没来得及,珍妃就被推下井了。后来那只枕头流落出来,信就跟着进去了。”

      他顿了顿。

      “我想知道那信里写的什么。可我又不想知道。”

      “为什么?”

      “因为不管写的是什么,都改变不了她已经死了的事实。”载沣的声音很轻,“看了,只会更难过。”

      客厅里安静下来。

      沈墨浓看着他,忽然问:

      “那封信,你取出来了吗?”

      载沣摇摇头。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方法。”载沣说,“我试过很多办法——用水泡,用火烤,用药水浸——都没用。那信混在血里,干透了,和瓷枕烧在一起。除非把枕头砸了,否则取不出来。”

      沈墨浓的心沉了下去。

      砸了?

      那是珍妃的遗物,是载沣找了二十年的东西。他舍得砸吗?

      “那……”陆白薇问,“你打算怎么办?”

      载沣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着沈墨浓。

      “你爹信里,有没有说方法?”

      沈墨浓愣住了。

      她想起那封信。

      她爹只说了“得用特殊的方法”,没说什么方法。

      她摇了摇头。

      载沣叹了口气。

      “那就只能慢慢试了。”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一个抽屉,取出那只瓷枕。

      还是那个样子,青釉泛光,透气孔黑漆漆的。

      他把枕头放在桌上。

      “你们想看吗?”

      沈墨浓走过去,低头看着那只枕头。

      这是她爹用命换来的东西。

      这里头有一封信,是她爹临死前想让她看见的。

      可她现在只能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只枕头。

      凉的。

      和那天晚上一样凉。

      “我会找到方法的。”她说,声音很轻,“不管用什么办法。”

      载沣看着她。

      “沈掌柜,你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追杀你们吗?”

      沈墨浓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他们想要这封信。”载沣说,“不只是枕头,是信。”

      陆白薇愣了一下。

      “信里有什么?”

      载沣摇摇头。

      “我不知道。但能让那些人追了二十年,肯定不是什么简单的东西。”

      他看着窗外。

      “金满堂背后的人,比你们想象的厉害得多。”

      【五】意外的发现

      从载沣那里出来,三人都没说话。

      走在英租界的街上,阳光很好,可谁都觉得冷。

      沈墨浓一直在想那封信。

      用什么方法才能取出来?

      水泡不行,火烤不行,药水浸也不行……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陆白薇说,十三爷往枕头里滴了一瓶东西,她就看见了那些画面。

      那瓶东西是什么?

      她停下脚步。

      “陆姑娘。”

      陆白薇回过头。

      “嗯?”

      “那天在地下室,十三爷滴进枕头里的东西,你还记得是什么样的吗?”

      陆白薇想了想。

      “透明的水一样。没什么味道。”

      “他有没有说是做什么的?”

      “他说……”陆白薇努力回忆,“他说,让你看清真相的东西。”

      沈墨浓皱起眉头。

      看清真相。

      那瓶东西,能让陆白薇看见珍妃生前的画面。那是不是也能让信显现出来?

      “得问问载沣。”她说,“那瓶东西是什么,他从哪儿弄来的。”

      三人转身往回走。

      走到小楼门口,正要按门铃,忽然听见里头传出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倒了。

      沈墨浓脸色一变。

      她猛地推门,门没锁,开了。

      她冲进去。

      客厅里,载沣倒在地上。

      旁边站着一个人。

      黑衣人,刀疤脸。

      他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刀刃上滴着血。

      看见沈墨浓,他笑了。

      “沈掌柜,又见面了。”

      沈墨浓的手已经摸到腰间的手枪。

      刀疤脸没动。

      “别急。”他说,“我今天不是来杀人的。是来带话的。”

      沈墨浓盯着他。

      “带什么话?”

      “我家主人说了,那封信,他要定了。”刀疤脸把刀收起来,“三天之内,把枕头送到聚珍斋。不然——”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载沣。

      “这就是下场。”

      说完,他纵身一跃,从窗户翻了出去。

      沈墨浓冲到窗边,外头已经没了人影。

      她回过头,蹲下来看载沣。

      载沣的肩膀上被划了一刀,血流了不少,但还有气。

      陆白薇已经找来了布,按住伤口。

      “快,送医院!”

      三人七手八脚把载沣抬起来,往外走。

      载沣忽然睁开眼,看着沈墨浓。

      “枕头……”他的声音很微弱,“在楼上……第二个房间……柜子里……”

      沈墨浓愣了一下。

      “我去拿!”

      她冲上楼,找到第二个房间,推开柜门。

      瓷枕还在。

      她一把抱起,冲下楼。

      外头,周子安已经拦了一辆洋车。三人把载沣扶上去,往医院赶。

      【六】医院之夜

      医院的白墙,白床单,白大褂。

      载沣躺在病床上,肩膀缠着厚厚的纱布。医生说刀伤不深,没伤到要害,但失血过多,得静养几天。

      沈墨浓坐在床边,抱着那只瓷枕。

      陆白薇站在窗边,看着外头的夜色。

      周子安靠在墙上,累得直喘气。

      病房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载沣睁开眼睛。

      他看着沈墨浓手里的枕头,苦笑了一下。

      “又回来了。”

      沈墨浓点点头。

      “那些人是什么人?”

      载沣沉默了一会儿。

      “日本人。”

      三人都愣住了。

      日本人?

      “金满堂背后的人,是日本人。”载沣的声音很轻,“他们想要那封信,已经很多年了。”

      沈墨浓皱起眉头。

      “日本人为什想要瑾妃的信?”

      载沣看着她。

      “因为那信里,可能有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珍妃的死因。”载沣说,“史书上说,她是被慈禧下令推下井的。但有人怀疑,不是这样。”

      陆白薇愣住了。

      “那是谁?”

      载沣摇摇头。

      “不知道。但如果有证据,能让一些人睡不着觉。”

      沈墨浓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瓷枕。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枕头上,釉面泛着青光。

      那个透气孔黑洞洞的,像一个眼睛,在看着她。

      她忽然想起她爹信里的那句话:

      “让该知道的人知道吧。”

      该知道的人是谁?

      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封信,不能落到日本人手里。

      【七】决心

      第二天早上,载沣精神好了一些。

      沈墨浓问他那个小瓶子的事。

      载沣愣了一下。

      “那是我从一个老道士那里弄来的。”他说,“说是用几种药材配的,能让人看见阴间的东西。”

      沈墨浓皱起眉头。

      “能看见信吗?”

      载沣摇摇头。

      “不知道。我没试过。”

      “那东西还有吗?”

      载沣想了想。

      “还有半瓶,在我住的地方。”

      沈墨浓站起来。

      “我去拿。”

      她让陆白薇和周子安守着载沣,自己一个人回了那栋小楼。

      楼里一片狼藉,是被那些人翻过的。她找到载沣说的那个柜子,翻出一个小瓶子。

      透明的,装着液体,和水一样。

      她把瓶子揣进怀里,正要离开,忽然看见桌上放着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发黄了,是三个人的合影。

      两个年轻女人,一个少年。

      珍妃。瑾妃。载沣。

      珍妃坐在中间,微微笑着,眼睛弯弯的,很温柔。瑾妃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也在笑。载沣站在旁边,十三四岁的样子,一脸严肃。

      沈墨浓看了很久。

      她把照片收起来,带回医院。

      病房里,载沣看见那张照片,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是我们家最后一张合影。”他说,“拍完没多久,珍妃就死了。”

      沈墨浓把照片还给他。

      “那个药水,怎么用?”

      载沣接过来,看了看那小瓶子。

      “滴一滴在透气孔里,然后闭上眼睛,心里想着你要看的东西。”

      沈墨浓点点头。

      她拿起瓷枕,拔开瓶塞,往那个透气孔里滴了一滴。

      透明的液体渗进去。

      然后她闭上眼睛。

      心里想着那封信。

      想着她爹信里写的那些字。

      想着瑾妃的血。

      想着珍妃的魂。

      过了很久很久。

      她睁开眼睛。

      什么都没有。

      她愣住了。

      “不行?”载沣问。

      沈墨浓摇摇头。

      “什么都没看见。”

      载沣皱起眉头。

      “那为什么陆姑娘能看见?”

      陆白薇想了想。

      “会不会……是因为那枕头认人?”

      “认人?”

      “我第一次看见那些画面的时候,是滴了这药水之后。但那之前,我在北平老宅里,就见过它流泪。可能……它认识我?”

      沈墨浓愣住了。

      认识她?

      因为那是她祖母偷出来的?

      “你是说,这枕头只对和它有关的人有效?”

      陆白薇点点头。

      “有可能。”

      沈墨浓看着手里的枕头。

      和她有关的人?

      她和她爹,都和这枕头无关。

      只有陆白薇。

      她祖母偷过它。

      她见过它流泪。

      她滴了药水之后,看见了珍妃和瑾妃。

      那封信呢?

      谁能看见那封信?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陆姑娘,你祖母死的时候,有没有给你留什么东西?”

      陆白薇愣了一下。

      “没有……就这只枕头。”

      “除了枕头呢?有没有别的?信?遗物?”

      陆白薇想了想。

      “有一块帕子。”

      沈墨浓眼睛一亮。

      “帕子?”

      “我祖母临终前塞给我的,说让我收好。我一直放在箱子里,没拿出来过。”

      沈墨浓站起来。

      “走,回北平。”

      【八】北平老宅

      北平,宣武门外,一条僻静的胡同里。

      陆白薇站在一扇黑漆门前,掏出钥匙,打开门。

      这是她祖母留给她的老宅。三进的院子,如今只剩她一个人住。

      她领着沈墨浓穿过前院,走进里屋。

      里屋很暗,窗户用纸糊着,透进来的光昏昏黄黄。家具都是老式的,红木的,雕花的,落满了灰尘。

      陆白薇走到一个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头翻出一个木匣子。

      木匣不大,紫檀的,雕着梅花。

      她打开匣子,取出里头的东西。

      是一块帕子。

      素白的绸子,已经发黄了,边角绣着一枝梅花。

      陆白薇把帕子递给沈墨浓。

      沈墨浓接过来看。

      帕子很普通,没什么特别。但仔细看,能看见上头有一些淡淡的痕迹,像是写过字,又洗掉了。

      她把帕子对着光看。

      那痕迹很淡,几乎看不清。但隐约能认出几个字。

      “……珍……妹……”

      她愣住了。

      “这上头有字。”

      陆白薇凑过来看。

      “这是……我祖母写的?”

      沈墨浓摇摇头。

      “不像。这字写得很好,是练过的。你祖母是宫女,没这工夫。”

      陆白薇想了想。

      “那是谁写的?”

      沈墨浓看着那块帕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祖母是从宫里出来的。这块帕子,会不会是宫里头的东西?”

      陆白薇愣住了。

      宫里头?

      她祖母的遗物里,有宫里头的东西?

      “那个装帕子的匣子,”沈墨浓问,“是你祖母留给你的吗?”

      陆白薇点点头。

      “是她临终前给我的。她说,这是她最宝贝的东西,让我好好收着。”

      沈墨浓拿起那个匣子,仔细看。

      紫檀木,雕梅花,铜活已经生了绿锈。匣子底部,刻着几个小字。

      她凑近了看。

      那几个字是:

      “瑾妃赐”

      三人都愣住了。

      瑾妃?

      这是瑾妃的东西?

      陆白薇的手在发抖。

      她接过匣子,看着那三个字。

      瑾妃赐。

      她祖母是宫女,在宫里当差。瑾妃赏她东西,很正常。

      可为什么赏一块帕子?

      帕子上那些淡淡的字,是谁写的?

      她忽然想起沈墨浓的话:这枕头只对和它有关的人有效。

      她祖母偷了枕头,得了瑾妃赏的帕子。

      她看见了珍妃的画面。

      那这封信……

      她看着那块帕子。

      “会不会……这帕子就是钥匙?”

      沈墨浓看着她。

      “什么意思?”

      陆白薇把帕子展开,铺在桌上。

      “我祖母临终前给我这块帕子,说让我收好。她是不是想告诉我,有一天,用得着?”

      她把瓷枕从包袱里取出来,放在帕子旁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枕头和帕子上。

      枕头泛着青光,帕子泛着白光。

      陆白薇伸出手,把帕子盖在枕头上。

      素白的绸子,覆盖着青釉的瓷枕。

      什么也没发生。

      她等了一会儿,还是什么也没发生。

      她叹了口气,正要拿开帕子,忽然——

      那帕子上的痕迹,变深了。

      淡淡的字迹,一点一点显现出来。

      像是有看不见的手在写。

      一笔一画。

      一个字一个字。

      陆白薇屏住呼吸。

      沈墨浓也凑过来看。

      字迹越来越深,越来越清楚。

      最后,显现出四行字:

      “珍妹:

      姐无能,救不了你。
      唯愿来世,不做宫中人,
      只做寻常姐妹,相伴一生。”

      陆白薇的眼泪落下来。

      这是瑾妃写的。

      是写给珍妃的。

      那血里的信,不是写在丝绢上烧成灰的,是写在这块帕子上的。

      帕子烧成灰,和血混在一起,滴进枕头里。

      要想看见,就得用帕子盖上去。

      她祖母偷了枕头,也偷了这块帕子。

      她一直留着,等着有一天,有人能看见。

      陆白薇看着那四行字,久久说不出话。

      沈墨浓站在她旁边,也沉默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进屋里,照在枕头和帕子上。

      那四行字,在月光下静静的,像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二十多年前传来。

      轻轻的。

      幽幽的。

      “唯愿来世,不做宫中人,只做寻常姐妹,相伴一生。”

      【九】尾声

      天亮了。

      陆白薇把帕子收好,和瓷枕一起放进木匣里。

      沈墨浓看着她。

      “你打算怎么办?”

      陆白薇沉默了一会儿。

      “这信,是瑾妃写给珍妃的。”她说,“应该让它去该去的地方。”

      “哪儿?”

      “珍妃井。”

      沈墨浓愣了一下。

      “你想……”

      “我想把它烧了。”陆白薇说,“让灰飘进井里。这样,珍妃就能看见了。”

      沈墨浓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笑了。

      “好。”

      两人带着木匣,出了门。

      珍妃井边,还是那么冷清。

      陆白薇打开木匣,取出那块帕子。

      帕子上的字迹还在,淡淡的,像墨迹没干透。

      她把帕子叠好,放在井沿上。

      沈墨浓递给她一盒火柴。

      陆白薇划着火柴,点燃帕子的一角。

      火苗慢慢燃起来,吞没了那些字。

      “唯愿来世,不做宫中人,只做寻常姐妹,相伴一生。”

      帕子烧成灰,一缕青烟升起。

      陆白薇捧起那些灰,轻轻洒进井里。

      灰飘下去,消失在黑暗中。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陆白薇站在井边,看着那黑洞洞的井口。

      她仿佛看见,井底有一双手,接住了那些灰。

      轻轻的。

      柔柔的。

      像是姐姐的手,在抚摸妹妹的脸。

      “走吧。”

      沈墨浓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陆白薇转过身。

      两个女人并肩走出贞顺门,走出紫禁城。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暖暖的。

      后头,珍妃井静静的。

      井边的树叶落了一地,黄黄的,厚厚的。

      风吹过,叶子沙沙响。

      像是在说什么。

      又像什么都没说。

      ---

      【第三章完】

      第四章预告:信已烧,枕头已还,可金满堂背后的人还没浮出水面。刀疤脸说的“我家主人”究竟是谁?日本人为什么要这封信?沈墨浓父亲的死,还有多少秘密没揭开?双姝发现,更大的阴谋,才刚刚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血书迷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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