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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鬼市疑云 紫禁城月圆 ...

  •   【一】晨光里的决定

      陆白薇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棂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金线。有灰尘在光线里漂浮,慢悠悠地,像在水里一样。

      她躺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沈墨浓的另一处房子。法租界边上,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里,一间不起眼的屋子。

      昨天从教堂回来,沈墨浓没带她回半梦斋,而是来了这里。她说,半梦斋那边不知道安不安全,先在这儿避一避。

      陆白薇坐起来。

      那只瓷枕就放在床边的桌上,用那块蓝布包袱盖着。晨光照在包袱上,把蓝色的布染成了浅青色。

      她盯着那只枕头看了很久。

      珍妃的枕头。

      一个死在井里的女人的枕头。

      那个女人的眼泪,还在这枕头里。

      她伸出手,想掀开包袱再看一眼,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算了。

      看了一夜,还没看够吗?

      她下了床,推开房门。

      外屋,沈墨浓正坐在桌边,对着一面小镜子梳头。她已经换了一身衣裳,是一件竹青色的旗袍,素净得很,只领口绣着两朵白色的兰花。

      听见动静,她回过头。

      “醒了?”

      “嗯。”

      “饿不饿?外头有卖早点的,豆腐脑、煎饼果子,想吃什么都行。”

      陆白薇在她对面坐下。

      “沈掌柜。”

      “嗯?”

      “昨天那个十三爷……你见过他吗?”

      沈墨浓梳头的手顿了一下。

      “没见过。”

      “从来没见过?”

      “从来没见过。”沈墨浓把梳子放下,开始绾头发,“鬼市上的人都听说过他,但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有人说他是个老头,有人说他是个年轻人,还有人说他是女的。说什么的都有,没一个准的。”

      陆白薇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怎么知道我的事?”

      “这我就不知道了。”沈墨浓把头发绾好,用一根银簪子别住,“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盯上你了。”

      “盯上我?”

      “不然呢?大老远递条子给你,告诉你瓷枕的来历,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不是盯上是什么?”

      陆白薇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沈墨浓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先吃东西。吃饱了,脑子才转得动。”

      两人出了门,在巷口找了个早点摊子坐下。沈墨浓要了两碗豆腐脑、四个烧饼、两碟小菜。

      陆白薇吃了几口,忽然问:

      “沈掌柜,你信吗?”

      “信什么?”

      “珍妃的魂,在这枕头里。”

      沈墨浓嚼着烧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烧饼咽下去,喝了一口豆腐脑,才开口:

      “我爹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世上的事,你信什么,就能看见什么。你不信,就什么都看不见。”

      陆白薇愣了一下。

      “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墨浓看着她。

      “意思是,那个枕头里有没有珍妃的魂,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相信它里有。”

      陆白薇没说话。

      “你相信,所以你能看见那滴眼泪,能听见那声叹息。”沈墨浓继续说,“我不信,所以我什么都看不见。我只看见一个老物件,有年头,有来历,值点钱,但也惹了点麻烦。”

      她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所以陆姑娘,你信吗?”

      陆白薇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我昨天在地下室里,确实看见了那些画面,听见了那声叹息。可今天早上醒来,我又想,会不会是那个十三爷给我下了什么药,让我产生了幻觉?”

      沈墨浓笑了。

      “这就对了。”

      “什么对了?”

      “怀疑。”沈墨浓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做我们这行的,第一条规矩就是怀疑。怀疑一切。真的可能是假的,假的可能是真的,活人可能是鬼,鬼可能是活人装的。你不怀疑,就会上当。”

      她转身往巷子里走。

      陆白薇赶紧跟上。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回半梦斋。”

      “不是说不安全吗?”

      “不安全也得回去。”沈墨浓脚步不停,“我要回去拿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沈墨浓没回答。

      【二】半梦斋里的不速之客

      半梦斋的门关着,和昨天离开时一样。

      沈墨浓站在门口,没有急着开门。她先看了看门缝——门缝里塞着一根头发,是她走之前特意放的,还在。

      她又看了看门槛——门槛上有几个浅浅的脚印,新鲜的,不是她和陆白薇的。

      她皱了皱眉。

      “有人来过。”

      陆白薇的心跳了一下。

      沈墨浓掏出钥匙,轻轻打开锁,推开门。

      铺子里一切如常。博古架上的瓶瓶罐罐还在原位,柜台上的账本还翻在昨天那一页,条案上的观音像还是低眉垂目的样子,面前的线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一截细细的香灰。

      沈墨浓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然后她走到柜台后头,拉开抽屉。

      那把德国造的小手枪还在。

      她又走到里屋门口,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她愣住了。

      里屋的床上,躺着一个人。

      是个男人。

      穿着灰布长衫,脸朝下趴着,一动不动。

      沈墨浓的手已经按在腰间——那里别着她刚拿出来的小手枪。

      “谁?”

      那人动了一下,慢慢翻过身来。

      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眉眼清秀,但脸色白得像纸。他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像是生了重病。

      “你……你是沈掌柜?”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喝水了。

      沈墨浓没回答,只盯着他。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我……我是从后门进来的。”那人挣扎着想坐起来,但没成功,“沈掌柜,求您救救我……”

      陆白薇从沈墨浓身后探出头来,看见那张脸,忽然愣住了。

      “是你?”

      沈墨浓回头看她。

      “你认识?”

      陆白薇走近几步,仔细看着那个年轻人。

      “火车上。”她说,“我去天津的那趟火车上,他就是那个一直低着头看报纸的人。”

      沈墨浓的目光冷下来。

      她从腰间拔出枪,对准那人的脑袋。

      “跟踪她来的?说,谁派你来的?”

      那人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不不不,我不是跟踪……我是来求你们救命的!”

      “救命?救什么命?”

      那人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掀开自己的长衫下摆。

      陆白薇倒吸一口冷气。

      他的左腿上,缠着一块布,布已经被血浸透了,黑红色的,散发着腥臭味。布条松开一点,能看见底下的伤口——是刀伤,很深,皮肉翻卷着,已经开始化脓。

      “谁伤的你?”

      “鬼市上的人。”那人的声音发抖,“那天晚上,我跟着这位姑娘到鬼市,想看看她要见什么人。结果被几个黑衣人发现了,他们追我,砍了我一刀。我躲了一夜一天,实在撑不住了,才打听到您的铺子……”

      沈墨浓盯着他看了很久。

      枪口始终对着他的脑袋。

      “你跟着她干什么?”

      那人低下头。

      “我……我是记者。”

      陆白薇愣了一下。

      “记者?”

      “《大公报》的实习记者,我叫周子安。”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递过来,“我听说最近有人在调查一桩二十年前的宫闱秘事,就想跟着看看能不能挖出什么新闻。我真的没有恶意……”

      沈墨浓接过名片看了一眼,递给陆白薇。

      陆白薇看了看,点点头。

      “是《大公报》的格式。”

      沈墨浓把枪收起来。

      “周记者,你知道你差点害死我们吗?”

      周子安苦笑。

      “我知道。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沈墨浓走到床边,蹲下来看他的伤口,“你这伤再不治,这条腿就废了。”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药箱,打开来,里头瓶瓶罐罐不少,还有纱布、剪刀、镊子。

      “忍着点。”

      她剪开那块沾满血的布,露出底下的伤口。

      伤口很长,从膝盖一直划到小腿肚,皮肉翻开,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发黑。一股腐臭味冲出来,陆白薇忍不住捂住鼻子。

      沈墨浓却像没闻到一样,仔细看了看伤口。

      “刀上有锈,感染了。得把烂肉剜掉。”

      她抬起头看着周子安。

      “没有麻药,你忍得住吗?”

      周子安的脸更白了。他咬了咬牙。

      “忍得住。”

      沈墨浓点点头,从药箱里拿出一把小刀,在火上烤了烤。

      “陆姑娘,帮我按住他。”

      陆白薇走过去,按住周子安的肩膀。

      沈墨浓下手很快。

      刀尖刺进伤口,剜出一块发黑腐烂的肉。周子安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颤抖,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颗滚下来。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来。

      陆白薇不敢看,又不能不按着他。她的手在发抖,但她拼命按着,不让自己松手。

      沈墨浓的动作又快又稳,一块块烂肉被剜出来,扔在地上的盆里。血涌出来,染红了她的双手,染红了床单,但她眼睛都不眨一下。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她停下手。

      伤口里的腐肉剜干净了,露出新鲜的红色。她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瓶子,把里头的白色药粉倒在伤口上。

      周子安又是一声闷哼,整个人差点弹起来。陆白薇死死按住他,不让他动。

      沈墨浓拿起纱布,一圈一圈地缠上去。

      缠好了,她站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血。

      “行了。能不能活,看你自己的命。”

      周子安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裳,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过了很久,他才缓过一口气。

      “谢谢……谢谢沈掌柜……”

      “别谢太早。”沈墨浓倒了杯水递给他,“说说吧,你跟着她,到底发现了什么?”

      【三】记者的发现

      周子安喝了口水,脸色好了一些。

      “我是三个月前开始关注这件事的。”他说,“那时候我在资料室翻旧报纸,看到一条二十年前的新闻——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进北京,珍妃死于宫中。新闻写得很简单,就几句话。但我注意到,同一天,还有另一条新闻。”

      “什么新闻?”

      “一个宫女从宫里逃出来,被洋人的流弹打中,死在街上。”

      陆白薇的心跳了一下。

      “那个宫女……”

      “对,就是你祖母。”周子安看着她,“我后来查了很久,查到那个宫女姓陆,出宫后嫁了人,生了孩子。我又顺着这条线查,查到了东四牌楼十二条胡同的陆家。”

      陆白薇沉默着。

      “我本来只是想写一篇报道,讲一个宫女的故事。但我越查越觉得不对劲——你祖母从宫里逃出来的那一天,正是珍妃死的那一天。她带出来的东西里,有一只瓷枕。”

      他看着桌上的蓝布包袱。

      “就是这只,对吗?”

      陆白薇没有回答。

      周子安继续说:

      “我本来想找机会接近你,问问清楚。结果那天在火车上,我看见你抱着那个包袱,就知道机会来了。我一路跟着你到天津,到鬼市。然后……”

      “然后你看见了什么?”

      周子安的脸色变了变。

      “我看见那些黑衣人。”

      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

      “鬼市上很乱,人很多,我远远地跟着你们。你们停在一个老太监的摊子前,说了几句话,那老太监就跑了。然后那几个黑衣人就从人群里冲出来,追你们。”

      “你看见他们长什么样了吗?”

      “看见了。”周子安睁开眼睛,“领头那个,左边眉毛上有一道疤,很长,从眉梢一直划到太阳穴。他穿着黑布短打,手里攥着一把短刀。”

      沈墨浓和陆白薇对视一眼。

      “后来呢?”

      “你们跑得快,他们没追上,就回头来找我。”周子安苦笑,“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发现我的,反正他们就是找到了。那个刀疤脸二话不说,上来就给我一刀。我拼了命跑,跑出鬼市,钻进一条小巷子里,躲了一夜。”

      “然后你就找到这儿来了?”

      “我打听了一整天,才打听到半梦斋的位置。”周子安看着她,“沈掌柜,您在天津卫的名声不小,很多人都知道您。”

      沈墨浓没接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巷子。

      巷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但她知道,这平静只是暂时的。

      那些黑衣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追到鬼市,砍伤周子安,说明他们一直在盯着。他们想要这只瓷枕,想要它背后的秘密。

      或者,他们想要的是别的东西。

      “周记者,”她回过头来,“你查了三个月,查到那只瓷枕的来历了吗?”

      周子安犹豫了一下。

      “查到一些。”

      “说说看。”

      周子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来看。

      “我查了清宫的档案。珍妃入宫的时候,带了一批嫁妆,里头有瓷器、玉器、绸缎。但档案里没有记载这只瓷枕。”

      “没有?”

      “没有。所以这东西,很可能不是珍妃从娘家带进来的,而是后来有人给她的。”

      “谁给的?”

      周子安摇摇头。

      “不知道。但我查到另一件事——珍妃有个姐姐,也是光绪的妃子,叫瑾妃。姐妹俩同时入宫,但瑾妃比珍妃活得更久,一直活到民国十三年才死。”

      沈墨浓的眼睛眯起来。

      “你是说,这只枕头可能是瑾妃给的?”

      “有可能。”周子安说,“姐妹俩感情很好,珍妃被打入冷宫之后,瑾妃一直偷偷给她送东西。枕头这种东西,贴身用的,最可能是亲近的人送的。”

      陆白薇低头看着桌上的包袱。

      瑾妃。

      她听说过这个名字。珍妃的姐姐,也是光绪的妃子,后来成了端康皇贵妃,在宫里很有地位。

      如果这枕头是瑾妃给的,那它为什么会哭?

      珍妃的恨,是对慈禧的,还是对别人的?

      “还有一件事。”周子安说。

      “什么?”

      “珍妃死后,瑾妃做了件事——她把珍妃生前的住处封存起来,不让任何人进去。一直封了二十多年,直到她死。”

      沈墨浓的眉头皱起来。

      “封存起来?为什么?”

      “不知道。”周子安合上本子,“但这说明,瑾妃很在乎这个妹妹。她可能留了很多珍妃的东西,也可能……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

      屋里沉默下来。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过了很久,沈墨浓开口了:

      “周记者,你现在伤成这样,有什么打算?”

      周子安苦笑。

      “我能有什么打算?先在您这儿躲两天,等伤好了再回北平。”

      沈墨浓看着他。

      “你知道那些人不会放过你吗?”

      “知道。”

      “你知道他们找到这儿来,我们三个都得死吗?”

      周子安低下头。

      “我知道。对不起。”

      沈墨浓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行了,别道歉了。既然上了同一条船,就别说谁对不起谁。”

      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翻出一床干净的被褥,扔给周子安。

      “好好躺着养伤。等你好了,还得帮我们查东西呢。”

      周子安愣了一下。

      “您……您愿意让我留下?”

      “不然呢?”沈墨浓瞥了他一眼,“把你扔出去喂那些黑衣人?”

      周子安的眼睛亮了。

      “谢谢沈掌柜!谢谢!”

      “别谢太早。”沈墨浓摆摆手,“等你腿好了,有你跑腿的时候。”

      【四】三条线索

      傍晚的时候,沈墨浓出门了一趟。

      她说要去见一个人,让陆白薇和周子安留在屋里,不管谁来都不要开门。

      陆白薇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的巷子发呆。

      周子安躺在床上,腿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动弹不得。

      屋里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周子安开口了:

      “陆姑娘。”

      陆白薇回过头。

      “嗯?”

      “那只枕头……你真的见过它哭?”

      陆白薇沉默了一下。

      “见过。”

      周子安的眼睛亮起来。

      “能说说吗?”

      陆白薇想了想,把那天晚上的事讲了一遍。

      周子安听得很认真,一边听一边在小本子上记。听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

      “你信吗?”他问。

      陆白薇没回答。

      “我是说,”周子安合上本子,“你信那是珍妃的魂吗?”

      陆白薇看着桌上的包袱。

      “我不知道。”她说,“沈掌柜说,信什么就能看见什么。我不确定我信不信。”

      周子安点点头。

      “我查了三个月,查了很多资料。你知道吗,珍妃死的时候,才二十五岁。”

      “我知道。”

      “她被打入冷宫两年,那两年里,她每天就对着窗户发呆,谁也不见。”周子安的声音很轻,“一个二十五岁的女人,在最美好的年纪,被关在黑屋子里,等死。你说她的魂要是留在什么东西上,也正常吧?”

      陆白薇没说话。

      “我本来只是想写一篇新闻。”周子安继续说,“可现在,我越来越觉得,这事不是新闻能写的。”

      “那是什么?”

      周子安看着她。

      “是命。”

      陆白薇愣了一下。

      “你信命?”

      “我以前不信。”周子安苦笑,“可这几天,我信了。你想想,你祖母从宫里偷出这只枕头,一藏就是二十年。你带着它来找沈掌柜,我在火车上跟着你,那些黑衣人在鬼市追杀我们。这一环扣一环,像是有人在背后推着。”

      陆白薇沉默着。

      她想起十三爷那句话:欠的债,总要还的。

      祖母欠了什么债?

      偷了这只枕头,就是欠债吗?

      天渐渐黑下来。

      沈墨浓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亥时了。

      她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

      陆白薇迎上去。

      “怎么了?”

      沈墨浓把门关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我见的那个人,死了。”

      陆白薇的心跳了一下。

      “谁?”

      “老太监。”沈墨浓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鬼市上那个老太监,今天早上被人发现死在家里。”

      陆白薇愣住了。

      那个老太监,就是那天晚上在鬼市上,看见瓷枕就脸色大变、转身就跑的那个。

      他死了?

      “怎么死的?”

      沈墨浓喝了一口水。

      “脖子上有勒痕,被人勒死的。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周子安从床上撑起身子。

      “找什么东西?”

      沈墨浓看着他。

      “你说呢?”

      周子安的脸色变了。

      “那只枕头?”

      “很可能。”沈墨浓把茶杯放下,“那老太监在宫里待过,知道的事情多。他那天看见瓷枕,脸色都变了,说明他认得这东西。那些人杀他,就是不想让他开口。”

      陆白薇的手在发抖。

      “那我们现在……”

      “现在我们有麻烦了。”沈墨浓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而且是大麻烦。”

      她转过身,看着他们俩。

      “老太监死了,说明那些人已经急眼了。他们会继续找,找到我们为止。”

      “那我们怎么办?”

      沈墨浓沉默了一会儿。

      “两条路。”她说,“第一条,把枕头扔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陆白薇看着桌上的包袱。

      扔了?

      珍妃的眼泪,祖母的债,十三爷的话……

      她摇了摇头。

      “第二条呢?”

      沈墨浓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

      “我就知道你会选第二条。”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开来放在桌上。

      是一张手绘的地图。

      “这是哪儿?”陆白薇问。

      “北京。”沈墨浓指着地图上一个圈起来的地方,“这里是故宫。或者说,是紫禁城。”

      陆白薇愣住了。

      “紫禁城?”

      “对。”沈墨浓指着那个圈,“珍妃死在紫禁城里,她的魂留在这只枕头上。要想弄清楚这枕头到底怎么回事,就得去她死的地方。”

      周子安瞪大了眼睛。

      “去紫禁城?那可是皇宫!”

      “现在是故宫了。”沈墨浓纠正他,“民国之后,皇宫对外开放,买票就能进。但有些地方,还是不让进的。”

      她指着地图上另一个点。

      “珍妃死的那口井,在故宫的东北角,叫贞顺门。那里现在是开放区域,游客可以去。”

      陆白薇看着那个点。

      珍妃井。

      她在书里读到过。那口井很小,井口只有一尺多宽,一个人勉强能塞进去。珍妃就是被塞进那口井里,活活淹死的。

      “去那儿做什么?”

      “看看。”沈墨浓说,“带着这只枕头,去她死的地方看看。也许能看见更多东西。”

      陆白薇沉默了很久。

      “什么时候去?”

      “越快越好。”沈墨浓收起地图,“明天一早,咱们就动身回北平。”

      她看了看周子安。

      “周记者,你这腿能撑得住吗?”

      周子安咬了咬牙。

      “能。”

      沈墨浓点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出发。”

      【五】夜话

      夜深了。

      陆白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索性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外屋。

      沈墨浓坐在桌边,对着一盏油灯,在看什么东西。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睡不着?”

      “嗯。”

      沈墨浓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坐。”

      陆白薇坐下来,看见桌上放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发黄了,边角有些破损,但还能看清上头的画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长衫马褂,留着八字胡,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表情严肃。

      “这是谁?”

      沈墨浓沉默了一会儿。

      “我爹。”

      陆白薇愣了一下。

      她拿起照片,仔细看了看。

      那男人长得和沈墨浓有几分像,尤其是眉眼,同样的深邃,同样的锐利。

      “你爹……”

      “死了。”沈墨浓的声音很平静,“六年了。”

      陆白薇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墨浓从她手里接过照片,轻轻放在桌上。

      “他也是做古董这行的。这间半梦斋,是他开的。”

      “他怎么死的?”

      沈墨浓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也是因为一只枕头。”

      陆白薇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

      沈墨浓看着那盏油灯,火苗在她眼睛里跳动。

      “六年前,有人来找我爹,请他看一件东西。也是一只瓷枕,说是从宫里流出来的。我爹看了之后,脸色就变了。他跟那人说,这东西不能留,得毁了。”

      “然后呢?”

      “那人没听。他把枕头卖给了一个洋人,拿着钱跑了。过了几天,我爹就被人杀了。”

      陆白薇的手在发抖。

      “是谁杀的?”

      “不知道。”沈墨浓的声音很轻,“我找了六年,没找到。”

      她转过头看着陆白薇。

      “所以那天晚上,你抱着这只枕头来找我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事我躲不开。”

      陆白薇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

      原来如此。

      原来她帮自己,不只是因为那句“给走投无路的人留个念想”。

      还因为她自己的事。

      “你怀疑这两只枕头有关系?”

      沈墨浓摇摇头。

      “我不知道。但那天在地下室,十三爷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欠的债,总要还的’。”沈墨浓看着她,“六年前,杀我爹的那个人,也是这么说的。”

      陆白薇愣住了。

      “你听见了?”

      “我在地下室门口。”沈墨浓说,“你说过让我在外面等,但我没忍住。”

      她顿了顿。

      “对不起。”

      陆白薇摇摇头。

      “没关系。”

      两人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沈掌柜。”

      “嗯?”

      “你恨吗?”

      沈墨浓看着她。

      “恨谁?”

      “杀你爹的那个人。”

      沈墨浓沉默了一会儿。

      “恨。”她说,“但我更想知道,他为什么要杀我爹。那只枕头,到底有什么秘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所以这次去北平,不只是帮你。”她背对着陆白薇说,“也是帮我自己。”

      陆白薇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个女人,平时看着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可她的心里,藏着这么多事。

      “沈掌柜。”

      “嗯?”

      “谢谢你。”

      沈墨浓回过头。

      “谢什么?”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沈墨浓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了,别煽情了。快去睡吧,明天还得赶路。”

      陆白薇点点头,站起来往里屋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过头。

      “沈掌柜。”

      “又怎么了?”

      “如果……如果这次能找到杀你爹的那个人,你打算怎么办?”

      沈墨浓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窗外的黑暗,嘴角微微弯起。

      那笑容,有点冷。

      【六】出发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三人就出发了。

      周子安的腿伤得不轻,走不了路。沈墨浓雇了一辆洋车,让他躺着,自己和陆白薇在旁边跟着走。

      从天津到北平,坐火车最快。但沈墨浓说,火车站说不定有人盯着,不安全。她找了条小路,先坐马车到通州,再从通州坐船进北平。

      马车颠簸了一上午,中午的时候,他们到了通州。

      通州是个小城,比天津安静多了。沈墨浓找了家客栈,让周子安休息,自己和陆白薇出去找船。

      码头在城外,靠着运河。河水浑黄,有几条小船泊在岸边,船夫们蹲在船头抽烟聊天。

      沈墨浓找了条看起来最结实的船,跟船夫谈好了价钱,约好第二天一早出发。

      往回走的路上,陆白薇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陆白薇看着街角。

      那里站着一个穿黑衣服的人,个子不高,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看着她们。

      沈墨浓眯起眼睛。

      “走。”

      她拉起陆白薇,快步往客栈走。

      那人没有追上来。

      但陆白薇知道,他看见了。

      他们被盯上了。

      晚上,沈墨浓没有睡觉。

      她坐在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着外头的街道。

      街上有几盏路灯,昏黄昏黄的,照出一小片光亮。光亮之外,是无边的黑暗。

      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匆匆,很快就消失在黑暗里。

      她坐了一夜,什么都没发生。

      天快亮的时候,她靠在窗边打了个盹。

      然后她听见一声惨叫。

      是从隔壁房间传来的。

      周子安的房间。

      她猛地站起来,抓起手枪就往外冲。

      门撞开的时候,她看见一个黑影从窗户翻出去。周子安躺在床上,脖子上架着一把刀,刀刃已经划破了皮,血顺着脖子流下来。

      “别动。”一个低沉的声音说。

      沈墨浓的枪口对准那个人。

      那是她第一次看清这些黑衣人的脸。

      刀疤。从左眉一直划到太阳穴。

      周子安说的那个领头的人。

      “放开他。”

      刀疤脸笑了。

      “沈掌柜,久仰大名。”

      “少废话,放开他。”

      刀疤脸没动。

      他把刀从周子安脖子上移开,但还攥在手里。

      “沈掌柜,咱们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那只枕头,给我。我放你们走。”

      沈墨浓盯着他。

      “枕头不在我这儿。”

      “那在哪儿?”

      “在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

      刀疤脸眯起眼睛。

      “沈掌柜,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沈墨浓的枪口稳稳地对准他的眉心。

      “我从小就不喝酒。”

      刀疤脸看着她,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把刀收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沈掌柜,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要是拿不到那只枕头,你们三个,都得死。”

      说完,他纵身一跃,从窗户翻了出去。

      沈墨浓冲到窗边,往外看。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回过头,看着床上的周子安。

      周子安的脸白得像纸,脖子上那道血痕触目惊心。

      “你没事吧?”

      周子安摇摇头,说不出话。

      陆白薇也从隔壁跑过来,看见周子安脖子上的血,倒吸一口冷气。

      “他……他怎么了?”

      沈墨浓把枪收起来。

      “被狗咬了一口。”

      她走到桌边,倒了杯水递给周子安。

      “喝点水,压压惊。”

      周子安接过水杯,手还在抖。

      “他……他说三天……”

      “我知道。”沈墨浓说,“所以咱们得抓紧时间。”

      她看着陆白薇。

      “天亮就出发,直接去紫禁城。”

      【七】紫禁城

      午后的阳光照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金灿灿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陆白薇站在神武门前,仰头看着那座高大的城门。

      她小时候来过这里。那时候还是宣统年间,她跟着母亲进宫给太后请安。那时候她才六岁,什么都不懂,只记得宫里很大很大,走了很久很久才走到太后住的地方。

      如今再站在这里,已经是民国了。

      门开着,游客进进出出,有穿长衫的,有穿洋装的,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洋人,拿着照相机在拍照。

      沈墨浓站在她旁边,抱着那个蓝布包袱。

      周子安拄着拐杖,站在另一边。他的腿还没好利索,但能走了。

      “走吧。”沈墨浓说。

      三人买了票,走进神武门。

      故宫里很热闹。游客三五成群,在导游的带领下参观各个宫殿。有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吆喝着穿行在人群里。还有照相的,支着三脚架,给游客拍照。

      他们穿过御花园,走过坤宁宫,一路往东北方向走。

      越往东走,游客越少。到了贞顺门附近,几乎没什么人了。

      贞顺门很旧,红漆斑驳,铜环生锈。门开着,里头是个小院子。

      院子里有一口井。

      井口很小,直径不过一尺多,井沿是汉白玉的,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井边立着一块石碑,上刻三个字:珍妃井。

      陆白薇站在井边,往下看。

      井很深,黑洞洞的,看不见底。

      她想象着二十多年前,一个二十五岁的女人,被人塞进这口井里。

      那女人挣扎过吗?喊叫过吗?还是就那么静静地,被人推下去?

      她不知道。

      沈墨浓走到她身边。

      “把枕头拿出来。”

      陆白薇解开包袱,取出那只瓷枕。

      瓷枕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青光,釉面莹润,那处漆金补痕闪着暗金色的光。

      她双手捧着枕头,站在井边。

      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

      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站了很久,还是什么都没有。

      “也许……”周子安在旁边说,“也许只有晚上才灵?”

      沈墨浓摇摇头。

      “不对。十三爷说月圆之夜才会哭,今天不是月圆。”

      陆白薇看着手里的枕头。

      那透气孔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十三爷……他往这枕头里滴了一瓶东西,我才看见那些画面的。会不会需要那个东西?”

      沈墨浓愣了一下。

      “他给你滴的什么?”

      “我不知道。一个小瓶子,透明的液体,和水一样。”

      沈墨浓皱起眉头。

      “你还有吗?”

      陆白薇摇摇头。

      “就用了一滴。”

      沈墨浓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只能等了。”

      “等什么?”

      “等月圆。”沈墨浓说,“今天十四,明天十五,正是月圆之夜。”

      她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有几朵白云在飘。

      “咱们今晚得留在这儿。”

      陆白薇愣住了。

      “留在这儿?紫禁城晚上会关门的吧?”

      沈墨浓笑了。

      “所以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她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一座偏僻的宫殿上。

      “那边,好像没人。”

      【八】月圆之夜

      天黑下来的时候,他们三个躲进了那座偏僻的宫殿里。

      殿门虚掩着,里头黑漆漆的,到处都是灰尘和蛛网。借着月光能看见,殿里供着几尊神像,面目模糊,看不清是谁。

      沈墨浓找了个角落,让陆白薇和周子安坐下。

      “等吧。”

      月亮升起来了。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月光从破败的窗棂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陆白薇抱着那只瓷枕,靠在墙上。

      她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

      会看见什么?

      还能看见珍妃吗?

      还是能看见别的什么?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月亮越升越高。

      子时。

      忽然,她怀里的瓷枕动了一下。

      不是真的动,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枕头里涌出来。

      她低下头。

      月光照在瓷枕上,那个透气孔里,正有一滴液体慢慢渗出来。

      透明的,亮晶晶的,悬在那里,像一滴眼泪。

      陆白薇屏住呼吸。

      那滴眼泪越聚越大,大到挂不住了,落下来。

      落在她的手背上。

      凉的。

      很凉很凉,像冰一样。

      然后,她看见了。

      还是那座宫殿,还是那个女人。

      但这一次,不是一个人。

      还有一个女人站在她面前,穿着华贵的衣裳,头上戴着珠翠。那是瑾妃,珍妃的姐姐。

      珍妃抱着那只瓷枕,看着姐姐。

      “姐,我要死了。”

      瑾妃的眼睛红了。

      “别胡说。”

      “我没有胡说。”珍妃的声音很轻,“太后容不下我,迟早的事。”

      瑾妃握住她的手。

      “我不会让你死的。”

      珍妃笑了,是那种很苦的笑。

      “你拦不住。”

      瑾妃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递给珍妃。

      “这是什么?”

      “是……”瑾妃犹豫了一下,“是我的血。”

      珍妃愣住了。

      “你的血?”

      “我听说,用至亲的血滴在贴身的东西上,死后魂就不会散。”瑾妃的声音发抖,“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我想……我想试试。”

      珍妃看着那个小瓶子,眼泪流下来。

      “姐……”

      “别说了。”瑾妃把瓶子塞进她手里,“滴在枕头上,滴在天天枕着的东西上。这样,以后我想你的时候,就能感觉到你还在。”

      珍妃抱着那只枕头,泪流满面。

      她拔开瓶塞,把那瓶子里的血,滴进了透气孔里。

      一滴。

      两滴。

      三滴。

      血渗进去,消失在黑暗中。

      画面消散了。

      陆白薇睁开眼睛,泪流满面。

      原来如此。

      原来那滴眼泪,不是珍妃的。

      是瑾妃的。

      是她用自己的血,换来的妹妹魂魄不散。

      “你怎么了?”

      沈墨浓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陆白薇转过头,看着她。

      “我看见了。”她说,声音发抖,“那枕头里的,不是珍妃的恨,是瑾妃的爱。”

      沈墨浓愣了一下。

      “爱?”

      陆白薇点点头,把刚才看见的画面讲了一遍。

      沈墨浓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所以你祖母偷这只枕头,不是因为想偷东西。是因为……她知道这枕头里有瑾妃的血,有珍妃的魂?”

      陆白薇摇摇头。

      “我不知道。”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瓷枕。

      月光照在枕头上,那个透气孔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陆白薇知道,那里头,有血。

      是一个姐姐对妹妹的血。

      是二十多年前,一个女人为了留住另一个女人的魂,流下的血。

      “陆姑娘。”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不是沈墨浓,也不是周子安。

      是从殿外传来的。

      三人猛地回头。

      殿门被推开,月光涌进来。

      门口站着一个人。

      黑布长衫,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但陆白薇认得那个声音。

      是十三爷。

      【九】十三爷的真面目

      十三爷走进来,摘下斗笠。

      月光照在他脸上。

      是一张很普通的脸,普通得让人记不住。但那双眼睛,很亮,像深夜里的星。

      他看着陆白薇手里的瓷枕。

      “你看见了?”

      陆白薇点点头。

      “看见什么了?”

      “瑾妃的血。”

      十三爷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很淡的笑,带着一点苦涩。

      “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他走近几步,看着那只瓷枕。

      “这东西,我跟了二十年。”

      沈墨浓盯着他。

      “你是谁?”

      十三爷转过头,看着她。

      “你想知道?”

      “想。”

      十三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我叫载沣。”

      陆白薇愣住了。

      载沣?

      那不是……

      “醇亲王载沣?”周子安脱口而出,“光绪皇帝的弟弟?”

      十三爷点点头。

      “是我。”

      殿里一片死寂。

      醇亲王载沣,光绪的亲弟弟,宣统皇帝的生父。前清灭亡之后,他隐姓埋名,不知去向。

      原来他在这儿。

      原来他就是十三爷。

      “你……”陆白薇的声音发抖,“你为什么跟着这只枕头?”

      载沣看着她。

      “因为这是我姐姐的东西。”

      陆白薇愣住了。

      “你姐姐?”

      “珍妃。”载沣说,“她是我同母异父的姐姐。”

      陆白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载沣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我母亲是醇亲王的侧福晋,她嫁进王府之前,生过一个女儿,就是珍妃。所以珍妃虽然姓他他拉氏,但和我,是亲姐弟。”

      他顿了顿。

      “她死的时候,我才十三岁。我听说她死在井里,哭了好几天。后来我到处打听,想知道她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打听了十几年,才知道有一只瓷枕,被她姐姐瑾妃滴了血,留住了她的魂。”

      他转过身,看着陆白薇。

      “我找这只枕头,找了二十年。后来查到被你祖母偷走,我又找你祖母,找到的时候,她已经死了。我又找你,找到的时候,你带着枕头来了天津。”

      陆白薇抱着那只枕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载沣走近一步。

      “陆姑娘,这只枕头,你能还给我吗?”

      陆白薇看着他。

      那是珍妃的弟弟。是找了这只枕头二十年的人。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枕头。

      月光照在枕头上,釉面泛着青光。

      她想起刚才看见的画面,想起瑾妃滴血时的眼泪,想起珍妃抱着枕头时的笑容。

      这是她们姐妹俩的东西。

      是她们的血和泪。

      她抬起头。

      “可以。”

      载沣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陆白薇点点头,把枕头递过去。

      载沣双手接过,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他低头看着那只枕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白薇。

      “谢谢你。”

      陆白薇摇摇头。

      “不用谢。这是你姐姐的东西,应该还给你。”

      载沣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陆白薇。

      是一块玉佩,白玉的,雕着如意纹,很精致。

      “这是……?”

      “这是珍妃生前戴的东西。我留了二十年,现在给你。”

      陆白薇愣住了。

      “给我?”

      “你替我把枕头送回来,这是谢礼。”

      陆白薇想推辞,但载沣已经把玉佩塞进她手里。

      “拿着。”他说,“这是我姐姐的东西,你也算跟她有缘。”

      陆白薇看着手里的玉佩,一时说不出话。

      载沣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沈掌柜。”

      沈墨浓看着他。

      “六年前杀你爹的那个人,我知道是谁。”

      沈墨浓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谁?”

      载沣回过头。

      “他叫金满堂。”

      沈墨浓愣住了。

      金满堂?

      天津卫古董商会会长,聚珍斋大掌柜,她爹的故交?

      “是他?”

      “是他。”载沣说,“你爹当年查到了这只枕头的秘密,金满堂怕事情败露,就杀人灭口。”

      沈墨浓的手攥紧了。

      “他现在在哪儿?”

      “还在天津。”载沣说,“但你要找他,得小心。他背后,还有人。”

      “谁?”

      载沣没有回答。

      他走出殿门,消失在月光里。

      【十】尾声

      第二天一早,三人离开紫禁城。

      陆白薇怀里揣着那块玉佩,空着手,什么也没带。

      周子安的腿好了些,能自己走路了。

      沈墨浓走在前头,脚步很快。

      她一直没说话。

      陆白薇知道她在想什么。

      金满堂。

      那个杀她爹的人。

      “沈掌柜。”她追上去,“你打算怎么办?”

      沈墨浓停下脚步。

      她回过头,看着陆白薇。

      “你说呢?”

      陆白薇看着她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像鹰。

      “我跟你回去。”

      沈墨浓愣了一下。

      “你?”

      “对。”陆白薇说,“你帮过我,我也该帮你。”

      沈墨浓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走吧。”

      三人走出神武门,走进阳光里。

      外头人山人海,卖糖葫芦的吆喝着从身边走过,照相的咔嚓咔嚓按着快门,游客们说说笑笑,热热闹闹。

      陆白薇回头看了一眼紫禁城。

      红墙黄瓦,在阳光下金灿灿的。

      珍妃就在那里头。

      瑾妃也在那里头。

      她们的魂,不知道还在不在。

      她摸了摸怀里的玉佩。

      温润的,暖暖的。

      像一个人的体温。

      ---

      【第二章完】

      第三章预告:回到天津,沈墨浓开始调查金满堂。可金满堂背后的人是谁?六年前的命案,还藏着什么秘密?陆白薇手里的玉佩,又和瓷枕有什么关联?双姝再度联手,揭开更大的阴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鬼市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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