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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鬼泪 雨夜瓷枕现 ...

  •   【一】鬼市边上不打烊的店

      民国十七年,七月十四。

      天津卫的雨,说下就下。

      傍晚时分还闷热得像蒸笼,蝉在槐树上死命地叫,连鬼市里卖凉茶的摊子都挪到了阴凉处。老天津卫都知道,这种天气准憋着一场大雨。果然,太阳刚落下去,天边就滚过一阵闷雷,紧接着风就起来了,卷着地上的黄土和碎纸片子,劈头盖脸地往人脸上招呼。

      南市一带的买卖家纷纷上门板,摆摊的慌慌张张往蛇皮袋里划拉家伙什,鬼市还没来得及开张,就被这场雨冲了个七零八落。

      沈墨浓站在半梦斋门口,看着对门卖杂货的老周头推着板车狼狈逃窜,板车上的瓶瓶罐罐叮咣乱响,溅起的泥水糊了他一裤腿。

      “该。”她叼着烟卷,幸灾乐祸地吐了个烟圈,“让他昨儿个拿新货充老货糊弄我。”

      雨点子砸下来的时候,她往后退了一步,刚好退进门槛里头。门板虚掩着,只留了一道缝,既挡雨,又透气。

      这是她爹传下来的规矩:半梦斋亥时之前不关门,不管有没有生意,门必须虚掩着,留一道缝。

      “为什么?”她小时候问过。

      她爹抽着旱烟,眯着眼看着门外来来往往的人:“给走投无路的人留个念想。万一有人半夜三更急着出手救命的东西,看见咱家亮着灯,门开着,就还有个地方可去。”

      “那万一进来的是坏人呢?”

      她爹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丫头,这年头,能豁出脸面半夜上门求人的,有几个是坏人?真坏的那些,不敲门。”

      如今她爹走了六年,这规矩她一直守着。

      半梦斋不大,一间门脸,里外两进。外头是铺面,靠墙一圈博古架,摆着些寻常物件——明清的民窑瓷器、民国的新仿、还有些不知真假的字画拓片。真正的好东西都在里屋,有暗格藏着,轻易不示人。

      铺子正中是一张紫檀木柜台,年头久了,桌面磨得油光水滑,摸上去温润如玉。柜台后头是一张条案,案上供着一尊尺余高的观音像,是明永乐的铜鎏金,法相庄严,低眉垂目,像是在看着铺子里来来往往的众生。

      观音面前,一炉线香刚燃到一半,青烟袅袅,把满屋的古旧气息都染上了几分檀香味儿。

      沈墨浓关了门,把风雨挡在外头。她换了身家常的旗袍,月白色的底子,绣着几枝墨兰,是她自己画的样子请裁缝做的,外头买不着。头发解开了,松松垮垮地绾了个髻,用一根银簪子别住。

      她从里屋端出那只刚收来的影青瓷碗,坐到条案边的躺椅上,就着那盏煤油灯,拿绢布细细地擦。

      碗是北宋的影青,难得的好东西。

      釉色莹润,白中闪青,像江南三月的春水。碗心刻着一枝莲花,刀法流畅,线条圆润,花瓣舒卷自如,仿佛真能闻见香气。对着灯看,釉面下头隐隐约约能看见刻花的影子,像隔着水面看河底的游鱼,朦朦胧胧,若隐若现。

      这是前两天从个败落旗人手里收来的。那旗人不懂行,当普通的老货卖,被她捡了个漏。

      她一边擦一边端详,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做古董这行,眼力就是饭碗。这一行里,有人一辈子打眼,有人一夜暴富,凭的都是这双眼睛。她这双眼睛,是跟着她爹从六岁开始练出来的——看胎、看釉、看形、看纹、看款、看包浆、看火石红。一样一样,硬生生练成了火眼金睛。

      她爹说,瓷器这东西,看着是死的,其实是活的。每一道纹路、每一处开片、每一块土沁,都是它在跟你说悄悄话。你听得懂,就知道它从哪儿来,经过谁的手,见过什么样的人。

      窗外的雷声越来越近,闷雷在天边滚过,像是有巨兽在云层里翻身。

      沈墨浓把瓷碗轻轻放下,伸了个懒腰。正打算去关里屋的窗户,忽然听见——

      笃、笃、笃。

      三声,不急不缓,带着几分教养良好的克制。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老座钟,时针刚过亥时三刻。

      这个时候,谁来?

      笃、笃、笃。

      又是三声,力道和间隔跟头一次一模一样。

      沈墨浓没急着应门。她站起身,理了理旗袍下摆,走到柜台后头,把抽屉拉开一道缝,里头躺着那把德国造的小手枪。这是她在租界洋行里花大价钱买的,防身用的,从没用过。

      然后她才慢悠悠地走到门边,隔着门板问了一句:

      “谁?”

      门外的雨声哗哗地响,那个声音穿过雨幕传进来,清亮,字正腔圆,不是本地口音:

      “沈掌柜在吗?”

      是个女人。

      沈墨浓把门拉开一道缝。

      雨腥气扑面而来。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子,撑一把黑色洋伞,穿一件收腰的灰色呢绒大衣,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头发在脑后绾成一个低低的髻,几缕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上。她脚下是一双小羊皮皮鞋,已经湿透了,鞋边沾着泥点子,但她站得笔直,丝毫没有寻常女客在这种天气里该有的狼狈与慌乱。

      雨水顺着伞檐滴落,在她脚边汇成一小滩。她整个人站在雨幕里,像一幅工笔仕女图,被水汽洇湿了边角。

      沈墨浓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臂弯里——那里抱着一个蓝布包袱,鼓鼓囊囊,不知裹了什么东西。

      “半梦斋亥时之后不做生意。”沈墨浓倚在门框上,没打算让路,“姑娘改日赶早。”

      那女子抬起伞沿,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二十三四岁年纪,皮肤白皙,五官端庄,戴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头是一双沉静透亮的眼睛。那眼神不卑不亢,不急不躁,就那么平平淡淡地看过来,却让人觉着自己里里外外都被她看透了似的。

      “我赶了三十里路从北平过来,”她说,声音不紧不慢,“沈掌柜连门都不让进吗?”

      北平?

      三十里路?

      沈墨浓挑了挑眉。

      这年头,一个女人家,大半夜冒雨赶三十里路,就为了来她这小铺子?

      “进来说话。”她侧身让开,顺手把门边的煤油灯捻亮了些,“伞在外头抖抖再进,别把水弄到地上,我这地板是民国五年的老榆木,娇贵。”

      那女子收了伞,在门外抖了抖雨水,这才跨进门槛。

      她四下打量了一眼铺子,目光掠过博古架上的瓶瓶罐罐,掠过墙上挂的字画拓片,最后落在柜台后头那张条案上。条案上的观音像低眉垂目,炉里的线香烟气袅袅。

      她看了几息,没有说话。

      沈墨浓关上大门,把风雨彻底挡在外头。她回到柜台后头,给自己倒了杯茶,是去年的龙井,香气已经淡了,但还能喝。

      她没给那女子倒。

      “姑娘贵姓?”

      “免贵,姓陆,陆白薇。”

      “陆姑娘从北平来?”

      “是。”

      “做什么的?”

      “圣约翰大学,教书。”

      沈墨浓端茶的手顿了顿。

      圣约翰大学,那是洋人办的学堂,听说里头教的都是新学,什么物理化学,什么洋文算术,跟四书五经不是一路。能在那种地方教书的,不是留过洋的,就是家里有根基的。

      她又打量了那女子一眼。

      这一眼,看出了更多东西。

      那件灰色大衣是呢绒料子,虽然被雨水打湿了,仍能看出剪裁考究,不是大路货。领口的珍珠胸针是天然的,虽然不大,但光泽温润,是上品。手腕上没有镯子,手指上没有戒指,但那双鞋——小羊皮的,法国货,她在租界洋行里见过,标价八十块大洋,够寻常人家吃半年。

      还有她的站姿。

      脊背挺直,下颌微收,双手自然地交叠在小腹前。这不是新式学堂教出来的站姿,这是老派的规矩,是从小练出来的,刻在骨头里的。

      沈墨浓心里有了数。

      家道中落的旗人贵女。

      这类人她见过不少。前清亡了之后,那些曾经显赫的旗人家族,有的改了姓,有的卖了宅子,有的流落到天津租界里,靠着变卖祖产过日子。她们手里确实有好东西,也确实不懂行,最好骗,也最好宰。

      但眼前这个,不太一样。

      她太平静了。

      不卑,不亢,不急,不躁。像是来串门的,不像来求人的。

      “陆姑娘深夜光临,”沈墨浓把茶杯放下,“有什么指教?”

      陆白薇把那个蓝布包袱放到柜台上。

      包袱是旧的,蓝布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但打得很规整,棱角分明。她解开包袱皮,露出一个尺半见方的木匣。木匣是老酸枝的料子,雕着缠枝莲纹,边角包着铜,已经有些年头了,铜活上生了绿色的锈。

      她掀开匣盖,里头塞满了棉花和软绸,一层一层剥开。

      最后,她捧出一只瓷枕。

      沈墨浓的目光落在那瓷枕上。

      然后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二】会哭的枕头

      枕是枕形,长不过一尺,宽约半尺,高约三寸。

      通体施青釉,釉色青中泛灰,如雨后远山,如云破天青。釉面莹润,有细碎的开片,是岁月留下的纹理,像老人手背上的细纹,诉说着说不尽的往事。

      枕面微凹,那是被人枕过的痕迹。凹处釉色略浅,显出些微的磨损,像是被人用绢布细细擦拭过千百遍。两端微微上翘,刻着缠枝牡丹,刀法流畅,线条圆润,花瓣层叠舒展,仿佛能闻见香气。

      枕身中空,一侧有一个黄豆大小的透气孔。

      沈墨浓没有上手。

      她只凑近了看,目光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一寸一寸地逡巡。那眼神专注得像是在端详情人的脸,又锐利得像是在审视嫌疑犯。

      看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她才直起身。

      “北宋,汝窑。”

      三个词,六个字,说得慢,咬得清,每一个字都像一枚铜钱,稳稳当当地落在柜台上。

      陆白薇的眼睛亮了一下。

      “沈掌柜好眼力。”

      “眼力不值钱,”沈墨浓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值钱的是这双眼珠子看过的真假。陆姑娘,你这枕头——虽说是个残器,但能留到今天,也算难得。”

      “残器?”

      沈墨浓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枕角。

      那里有一处磕碰的痕迹,约莫指甲盖大小,已经被人用漆补过了。补的是大漆,上头还戗了金,工艺精细,乍一看几乎看不出来。但仔细看,补过的金漆颜色略深,和周围温润的釉面不太一样。

      “这处补,至少是百年以上的老补。”沈墨浓说,“用的是古法大漆戗金,宫里的手艺。普通人家,请不起这样的匠人。”

      陆白薇没有说话。

      “陆姑娘想卖多少?”沈墨浓问。

      陆白薇摇了摇头。

      “我不卖。”

      “那你来做什么?”

      “我来问——它为什么哭?”

      沈墨浓皱了皱眉。

      “哭?”

      “它会哭。”陆白薇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今天的天气,“三天前,子时,我在北平老宅收拾东西。这枕头就搁在我床头,我亲眼看见——那个透气孔里,渗出一滴眼泪。”

      沈墨浓盯着她看了三息。

      然后她笑了。

      “陆姑娘,你大半夜冒雨上门,拿我开涮?”

      陆白薇没有笑。

      她只是看着沈墨浓,眼神依旧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底下有什么。

      “沈掌柜,我大老远从北平过来,不是来讲笑话的。”

      “那你是什么意思?”沈墨浓收了笑,“瓷器就是瓷器,不是活物。它会哭?除非窑神爷附体。”

      “我知道你不信。”

      陆白薇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方素白手帕,展开来递过来。

      “那一滴眼泪,我用帕子接住了。”

      沈墨浓接过手帕,对着灯看。

      素绸,簇新,干干净净,一点水渍都没有。

      她把帕子对着光照了照,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没有味道,没有任何痕迹。

      “第二天早上我看,帕子是干的,枕头也没有痕迹。”陆白薇说,“可是那一滴眼泪——我明明接住了。我看得清清楚楚,它就那样从那小孔里渗出来,一滴,圆圆的,亮亮的,悬在那里,然后落下来,落在我帕子上。我用手帕包好,放在枕头边上,一晚上没敢动。第二天早上起来,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声音始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科学实验的结果。

      沈墨浓把帕子还给她,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女人。

      东四牌楼十二条胡同,那是前清贵族聚居的地方。能在那里有宅子的,至少是四品以上的京官。宣武门外,那是外城,住的多是汉人和破落户。从内城搬到外城,这是败落的标志。圣约翰大学的教授,一个月薪水大概一百块大洋,够她一个人过日子,但撑不起排场。

      家道中落,靠自己谋生,读过新学,又守着老派的规矩。

      这样的人,不是疯子,也不是骗子。

      那她来干什么?

      “陆姑娘信鬼神吗?”

      陆白薇想了想。

      “我在圣约翰读的大学,主修物理,副修化学。照理说,不该信。”

      “照理说?”

      “可有些事情,科学暂时还解释不了。”她看着那瓷枕,目光复杂,“比如这个。”

      沈墨浓沉吟片刻。

      她重新看向那只瓷枕。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发出细密的声响。铺子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墙上老座钟的嘀嗒声。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她伸出手。

      “让我仔细看看。”

      陆白薇点头。

      沈墨浓双手捧起瓷枕,先看底部。底足露胎,胎骨细腻洁白,叩之有金石声。有支钉痕,是汝窑典型的烧造工艺——用细小的支钉托住器物,入窑烧造,烧成后敲掉支钉,留下芝麻大小的痕迹。

      再看枕面。刻花流畅,线条圆润,是北宋风格无疑。牡丹花瓣层叠舒卷,叶子肥厚舒展,刀法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这是高手所为,不是寻常工匠能及的。

      最后看那处漆金补过的痕迹。

      她凑近了细看,又伸出指尖轻轻触摸。

      凉的。

      瓷枕是凉的,和普通瓷器没有两样。

      但就在她指尖触碰到那补痕的一瞬间——

      铺子里的煤油灯,忽然跳了一下。

      沈墨浓抬起头。

      灯芯燃得好好的,没有风。

      她又低下头继续看那瓷枕。枕侧的透气孔,黄豆大小,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她把瓷枕侧过来,对着灯看那孔——能看见里头的空腔,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她正要把瓷枕放下,忽然听见陆白薇的声音:

      “那个孔……”

      沈墨浓抬头。

      陆白薇盯着她手里的瓷枕,脸色微微发白。

      “刚才,好像有水光闪了一下。”

      沈墨浓立刻看向那个小孔。

      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她把瓷枕放到柜台上,退后一步。

      “陆姑娘,你这东西,来历不干净。”

      陆白薇皱眉。

      “这是我家祖传的嫁妆,怎么不干净?”

      “祖传的嫁妆?”沈墨浓指了指那处漆金补痕,“陆姑娘,你仔细瞧瞧这补过的地方——大漆戗金,是宫里头的工艺。你们家,有人在宫里当过差?”

      陆白薇沉默了一瞬。

      “先祖母……曾入宫侍奉过孝钦显皇后。”

      孝钦显皇后,就是慈禧。

      沈墨浓冷笑一声。

      “那不就结了。宫里头出来的东西,十件有九件沾着阴晦之气。你这瓷枕,怕是哪位主子用过的——”

      话没说完,铺子里的灯灭了。

      不是慢慢暗下去,是“噗”的一声,瞬间熄灭。

      【三】科学撞上鬼

      黑暗来得太突然。

      沈墨浓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窗外哗哗的雨声。心跳得很快,但她没有动,手已经按在柜台下的抽屉把手上——那里头有那把小手枪。

      然后她听见陆白薇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课堂上讲课:

      “沈掌柜别慌。根据空气湿度计算,门窗紧闭,没有穿堂风,灯灭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灯油燃尽了,要么是氧气含量骤降。”

      沈墨浓:“……”

      这个女人是疯子吗?

      黑暗中,她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火柴划过的声音。

      “嗤”的一声,一簇火苗亮起来。

      陆白薇不知从哪儿摸出一盒火柴,点燃了柜台上的那半截蜡烛。

      烛光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上,随着火苗跳动。陆白薇的脸在烛光下半明半暗,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表情。

      她看着沈墨浓,嘴角微微弯起,竟像是在笑。

      “沈掌柜方才说,这世上有鬼?”

      沈墨浓盯着她看了半晌。

      烛光里,这个女人不像刚才那么端庄了。头发被雨水打湿的几缕贴在脸上,眼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但那眼神——那眼神亮得惊人,像夜里捕食的猫。

      “我说的是,”沈墨浓缓缓把手从抽屉把手上移开,“这世上比鬼可怕的,是人心。”

      她把蜡烛往陆白薇面前推了推。

      “陆姑娘,你这桩买卖,我接了。”

      陆白薇挑眉。

      “刚才不是说不看吗?”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沈墨浓的目光落在那只瓷枕上,烛光在她眼底跳动,“能让一个学物理的格格半夜冒雨上门,能让一盏灯说灭就灭——这背后要是没人捣鬼,我把沈字倒过来写。”

      她伸出手。

      “重新认识一下,沈墨浓,专治各种装神弄鬼。”

      陆白薇握住她的手。

      “陆白薇,专拆各种阴谋诡计。”

      两只手交握的瞬间,窗外一道闪电,照亮了铺子。

      电光照亮博古架上的瓶瓶罐罐,照亮墙上挂的字画拓片,照亮条案上的观音像。观音垂目,慈悲无言。也照亮了柜台上那只瓷枕——那一瞬间,沈墨浓仿佛看见那个透气孔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雨还在下。

      沈墨浓松开手,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实。然后她回到柜台前,重新拿起那只瓷枕。

      “说说吧,那天晚上的事。越细越好。”

      陆白薇点点头。

      “三天前,七月十一,我在北平老宅收拾东西。老宅在东四牌楼十二条胡同,三进的院子,曾经住过十几口人,如今就剩我一个。宅子已经卖了,新主人限我半个月内搬完。那天晚上,我收拾到子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就靠在床头歇一会儿。”

      “你靠在枕头上?”

      “不,枕头搁在床头柜上。我舍不得枕它——这是祖母留给我的嫁妆,说是将来我出嫁时,要带着它去夫家的。”

      “你祖母什么时候给你的?”

      “我十六岁那年。祖母病重,把我叫到床前,亲手把这个匣子交给我。她说,这是咱们家传了几代的东西,你好好收着,将来有用。”

      “她没说这东西的来历?”

      “说了。她说这是宫里赏下来的,具体是哪位主子赏的,她不肯说。我问她为什么,她只说‘不该问的别问’。”

      沈墨浓点点头。

      “接着说那天晚上。”

      “我靠着床头,迷迷糊糊快睡着了。忽然觉得屋里有什么不对——我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我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我摸到火柴,点着床头的煤油灯。灯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

      她顿了顿。

      “看见什么?”

      “看见那枕头在流泪。”

      沈墨浓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小孔里,渗出一滴液体,透明的,像水,亮晶晶的,就悬在那里,不落下来。我盯着它看,它也……我也不知道它有没有眼睛,反正我就觉得,它在看着我。然后那滴液体越聚越大,大到挂不住了,就落下来。我下意识拿起手帕去接,刚好接住。”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一直盯着那手帕看。看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手帕是干的,枕头也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沈墨浓沉默了一会儿。

      “那滴眼泪,你有没有闻过?尝过?”

      陆白薇看了她一眼。

      “我没有。但第三天——也就是昨天——我又去看了那间屋子。地上,枕头正对着的地面上,有一小块痕迹。很小,指甲盖大小,颜色比周围的地砖深一点,像是被水浸过。我用手指摸了摸,滑腻腻的,有点腥。”

      “腥?”

      “像……像血放久了的那种腥。很淡,若有若无。我把手指凑到鼻子底下闻,闻得到。然后我用肥皂洗了三遍,才把那味道洗掉。”

      沈墨浓把瓷枕举到灯下,仔细看那个透气孔。

      孔很小,黄豆大小,里头黑洞洞的。她把蜡烛凑近了照,能看见内壁——光滑的,有釉,和外面一样。

      “这东西能打开吗?”

      “打不开。我试过,枕身是一体烧成的,只有这一个孔。”

      沈墨浓把瓷枕放下。

      “你今晚带着它来天津,为什么?”

      “因为我在北平问过几个古董商,他们都不敢看。”陆白薇说,“一听是宫里头出来的,一听会哭,都摇头。有一个悄悄告诉我,天津卫有个半梦斋,掌柜的姓沈,是这一行里眼睛最毒的,而且胆子最大,什么货都敢接。”

      “胆子最大?”沈墨浓笑了,“那是他们抬举我。我不过是穷怕了,有钱不赚王八蛋。”

      “那你现在接不接?”

      沈墨浓看着那只瓷枕。

      烛光里,瓷枕泛着幽幽的青光,像一汪深潭。那处漆金补痕在光下闪着暗金色的光,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接。”她说,“但不是在这儿。”

      “什么意思?”

      沈墨浓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雨还在下,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对门的铺子都关了门,黑漆漆的,只有远处鬼市方向还有几点灯火,在雨幕里忽明忽灭。

      “你从北平过来,有没有人跟着你?”

      陆白薇愣了一下。

      “跟着我?没有……吧?”

      “再想想。你出门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什么可疑的人?路上有没有觉得被人盯着?”

      陆白薇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

      “我昨天下午从宣武门外出发,坐洋车到前门火车站,赶的晚上七点那班车。车上人不多,我那个车厢只有五六个人。有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一直低着头看报纸,我没看清脸。还有一个老太太,带着个小孙子,那孩子哭了一路。其他……没什么特别的。”

      “到天津之后呢?”

      “下火车九点半,我雇了辆洋车,直接到南市。车夫是个老头,一路上跟我抱怨生意不好做。到了鬼市这边,我让他走了,自己找过来的。”

      沈墨浓放下窗帘。

      “今晚先在我这儿凑合一宿,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鬼市。”

      陆白薇眼睛一亮。

      “鬼市?就是传说中半夜开张天亮散场的那个鬼市?”

      “你听说过?”

      “听说过。我在北平就听说过,天津卫有个鬼市,专门交易见不得光的东西。盗墓挖出来的、偷来的、来历不明的,都往那儿送。还有人说是鬼在卖东西,所以叫鬼市。”

      沈墨浓笑了。

      “哪来的鬼。都是活人,只不过干的勾当见不得人,不敢白天出来罢了。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鬼市上确实什么都有,真的假的,活的死的,明的暗的。你要想知道你这枕头的来历,鬼市是最好下手的地方。”

      她把蜡烛吹灭,只留一盏煤油灯。

      “里屋有张床,委屈你一宿。明天丑时三刻,我叫你起床。”

      “丑时三刻?那么早?”

      “鬼市寅时开张,卯时散场。去晚了,连鬼毛都看不见。”

      【四】半梦斋一夜

      陆白薇躺在里屋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床是硬板床,铺着薄薄的褥子,枕头是荞麦皮的,硌得慌。被子有股樟木的味道,还夹着淡淡的烟草气,大概是沈墨浓平日抽的那种烟卷。

      外屋一直有动静。

      轻微的脚步声,抽屉开关的声音,偶尔还有一两句自言自语。隔着门板,听不清说的什么。

      陆白薇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木板的,年头久了,有些发黑,有几处还渗着水渍,是下雨天漏的。墙角结着蛛网,一只大蜘蛛趴在网上,一动不动。

      她想,我这是疯了。

      大半夜冒雨跑到天津来,抱着个会哭的枕头,找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古董商,然后躺在她家里屋的床上,等着去什么鬼市。

      她想起母亲活着的时候说过的话:白薇,你什么都好,就是好奇心太重。女人家,好奇心太重不是好事。

      母亲是满族人,镶黄旗的,正经的格格。小时候教她规矩,教她怎么走路,怎么站着,怎么笑不漏齿,怎么坐不露鞋。她说,咱们旗人家的姑娘,就算落魄了,规矩不能丢。规矩在,体面就在。

      可母亲没教过她,遇到会哭的枕头该怎么办。

      也没教过她,半夜躺在一个陌生女人家里,该想些什么。

      外屋的动静停了。

      过了一会儿,门被敲响了三下。

      “睡不着?”

      是沈墨浓的声音。

      陆白薇坐起来。

      “进来吧,门没闩。”

      门推开了,沈墨浓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她已经换了身衣裳,是一件旧旗袍,洗得发白了,但干干净净。头发也放下来了,披散在肩上,显得比白天柔和了些。

      “喝杯茶,暖暖身子。”她把茶杯递过来,“淋了雨,小心着凉。”

      陆白薇接过茶杯,捧在手心里。

      是红糖姜茶,热腾腾的,辣中带甜。她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舒服多了。

      “谢谢。”

      沈墨浓在床边坐下。

      “睡不着?”

      “嗯。”

      “想什么呢?”

      陆白薇沉默了一会儿。

      “想我祖母。”

      沈墨浓没说话,等她继续说。

      “我祖母……”陆白薇看着茶杯里冒起的热气,“她临终前跟我说,白薇,有些东西,看着是死的,其实是活的。你以为你在看着它,其实是它在看着你。我当时不懂,以为她是病糊涂了。现在……”

      “现在你懂了?”

      “现在我也不知道。”陆白薇抬起头,“沈掌柜,你信吗?这枕头真的会哭。”

      沈墨浓看着她,目光复杂。

      “我信不信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你想弄清楚为什么。对吧?”

      陆白薇点头。

      “那就够了。”沈墨浓站起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鬼市可不等人。”

      她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

      “对了,陆姑娘。”

      “嗯?”

      “你那个枕头,明天带上。有人问起,就说是我新收的货,别的什么都别说。”

      陆白薇点头。

      沈墨浓关上门,脚步声渐渐远了。

      陆白薇又喝了一口姜茶,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墨浓怎么知道她淋了雨?

      她进门的时候,已经在外头抖过伞了,衣裳也没湿透,只是头发湿了几缕。一般人是看不出来的。

      除非……

      除非沈墨浓一直在看着。

      从她进门的那一刻起,就在看,在看每一个细节。

      陆白薇想起她那双眼睛。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呢?平时懒洋洋的,像没睡醒似的。可一到看东西的时候,就变得又亮又锐利,像鹰。

      她忽然有点庆幸,自己来的是半梦斋,不是别家。

      如果这世上真有人能解开这枕头的秘密,大概就是沈墨浓这样的人。

      她把姜茶喝完,躺下去。

      这一次,她睡着了。

      【五】子时三刻的秘密

      “醒醒。”

      陆白薇被人推醒。

      她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一只手抓着她的胳膊,把她拉起来。

      “别出声,跟我来。”

      是沈墨浓的声音,压得很低。

      陆白薇的心跳了一下。她摸索着下了床,跟着那只手往外走。

      外屋没有点灯,只有条案上那盏长明灯还亮着,照出观音像慈悲的轮廓。沈墨浓已经换了出门的衣裳,是件深色的短袄和长裙,头发绾紧了,用一根簪子别住。

      她从柜子里取出那件蓝布包袱,递给陆白薇。

      “拿着,跟我走。”

      两人轻手轻脚地打开后门,闪身出去。

      雨已经停了,但天上还有云,月亮时隐时现。地上湿漉漉的,积水映着微光,踩上去啪叽啪叽响。

      沈墨浓走在前头,脚步很快,七拐八绕地穿过几条小巷。陆白薇紧紧跟着,一边走一边记路——这是她的习惯,到哪儿都要先把路记住,万一走散了还能自己回去。

      巷子越走越窄,两边都是低矮的平房,有的已经塌了,有的还亮着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霉味、泔水味、还有劣质烟叶的呛味。

      “到了。”

      沈墨浓停在一扇小门前。

      门是木板钉的,破破烂烂,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光。她在门上敲了三下,又敲了两下,又敲了三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一张脸。

      一张很老很老的脸,皱纹堆叠,眼睛浑浊,牙齿掉得只剩几颗。是个老婆婆,穿着灰扑扑的大襟褂子,头发稀疏,用一根黑绳绑着。

      “来了?”老婆婆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来了。”沈墨浓应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铜板递过去。

      老婆婆接过铜板,往旁边让了让。

      两人侧身进去。

      门后是一条窄窄的通道,黑漆漆的,只能摸索着往前走。走了约莫十几步,眼前忽然一亮——

      陆白薇愣住了。

      【六】鬼市

      眼前是一片空地,约莫两个篮球场大,密密麻麻全是人。

      不,不是人。

      是影子。

      那些人在昏暗的灯火下走动,影影绰绰,看不清面目。有的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样东西;有的站着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有的在人群里穿梭,像鬼魂一样飘忽。

      四周点着稀稀落落的油灯和蜡烛,光线昏黄摇曳,把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味道——霉味、土腥味、还有一股奇怪的药味。

      陆白薇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往哪儿走。

      沈墨浓拉了拉她的袖子。

      “跟紧我,别走散了。有人搭话别理,有人递东西别接。记住了?”

      陆白薇点头。

      两人走进人群。

      走近了才看清,地上摆的东西五花八门。有瓷器、铜器、玉器、字画,有衣裳、首饰、家具,还有一些根本认不出是什么的东西。有人面前只摆一件东西,用布盖着,等人来问;有人面前摆得满满当当,像个小杂货铺。

      买东西的人更怪。有的穿着长衫马褂,像个读书人;有的短打赤膊,像卖苦力的;还有几个穿洋装的,金发碧眼,是洋人。他们都低着头,不说话,只用眼神和手势交流。

      沈墨浓走得很快,眼睛却不停地在那些摊子上扫过。偶尔她会停一下,蹲下来看一两眼,然后摇摇头走开。

      陆白薇忍不住小声问:

      “你在找什么?”

      “找人。”

      “找什么人?”

      “一个老太监。”沈墨浓压低声音,“这鬼市上,有个老太监,专门卖宫里头流出来的东西。你枕头的事,他要是不知道,就没人知道了。”

      两人在人群里穿行了小半个时辰,沈墨浓忽然停下来。

      “在那儿。”

      陆白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角落里蹲着一个老人。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袍,头发花白,稀稀拉拉的,在脑后扎成一条细细的辫子——那是前清男人的发式,如今已经很少见了。他面前摆着一个破布包袱,包袱上搁着几样东西:一只鼻烟壶,一枚玉佩,还有一把扇子。

      沈墨浓走过去,蹲下来,拿起那只鼻烟壶看了看。

      “好东西。”她说,“乾隆年制的,珐琅彩,宫里头的。”

      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姑娘好眼力。”

      “还有别的吗?”

      老人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露出一只玉扳指。

      沈墨浓接过来看了看,摇摇头。

      “这个不行,新的。”

      老人的脸色变了变。

      “姑娘,您这话可不能乱说。这是老佛爷赏下来的,正经的宫里头——”

      “老佛爷赏的?”沈墨浓笑了,“老佛爷赏的是和田玉,你这是岫玉,差着档次呢。老人家,您在这鬼市上混了多少年了,还能让人用假货糊弄?”

      老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墨浓把东西放下,站起身。

      “不过您手里要是真有宫里头的好东西,我倒想看看。”

      老人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

      “姑娘想买什么?”

      沈墨浓从陆白薇手里接过那个蓝布包袱,打开一角,露出那只瓷枕的底部。

      老人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快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他把地上的东西胡乱收进包袱里,转身就要走。

      沈墨浓一把拉住他。

      “老人家,您跑什么?”

      老人回过头,眼睛里满是惊恐。

      “姑娘,这东西您从哪儿弄来的?”

      “问这个干什么?”

      “这东西——”老人的声音发抖,“这东西不能留,得扔了,赶紧扔了!”

      “为什么?”

      老人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忽然,人群里一阵骚动。

      几个穿黑衣服的男人推开人群,朝这边走过来。他们走得不快,但气势汹汹,一看就不是善茬。

      老人的脸色白得像纸。

      “完了完了,他们找来了……”

      沈墨浓眯起眼睛。

      “他们是谁?”

      老人没有回答。他猛地甩开沈墨浓的手,往人群里钻去。

      沈墨浓刚要追,陆白薇忽然拉住她。

      “小心!”

      一个黑衣人已经冲到跟前,手里攥着一把短刀,直直朝沈墨浓刺过来——

      【七】追杀

      沈墨浓往旁边一闪,短刀贴着她的衣裳划过。

      她顺势抓住那人的手腕,往下一压,膝盖顶上他的腹部。那人闷哼一声,弯下腰去。沈墨浓夺过他的刀,往远处一扔。

      “跑!”

      她拉起陆白薇就跑。

      人群惊叫着四散躲避,摊子被撞翻,东西散落一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叫声,至少有三四个人在追。

      沈墨浓跑得很快,专往人多的地方钻。她对鬼市的地形很熟,七拐八绕地穿行,把那些黑衣人甩开了一段距离。

      但那些人显然也熟,很快就又追了上来。

      两人跑到一片废墟前——是几间塌了的老房子,断壁残垣,杂草丛生。沈墨浓拉着陆白薇钻进一间破屋里,躲在倒塌的房梁后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

      陆白薇的心跳得厉害,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沈墨浓的手按在她肩上,那只手很稳,一动不动。

      脚步声在屋外停下来。

      “搜。”

      一个低沉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在废墟里响起,越来越近。

      陆白薇从房梁的缝隙里看出去,看见一双黑布鞋停在不远处。鞋上沾着泥,是新的泥。那人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朝另一边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墨浓等了一会儿,松开按着陆白薇的手。

      “走。”

      两人从废墟另一头钻出去,钻进一条小巷。巷子七拐八绕,像迷宫一样。沈墨浓带着陆白薇左转右转,最后停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

      她推开门,闪身进去。

      屋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沈墨浓摸出火柴,划亮,点着墙上一盏油灯。

      灯亮起来,照亮了这间屋子。

      很小的一间,只有一张桌子、两条凳子、一张床。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已经发黄了。桌上放着茶壶茶杯,还有一盏没点着的煤油灯。

      “这是哪儿?”陆白薇问。

      “我另一个地方。”沈墨浓说,“有时候半夜不回家,就在这儿歇着。”

      她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陆白薇。

      “喝口茶,压压惊。”

      陆白薇接过茶杯,手还在发抖。

      “那些人……是什么人?”

      沈墨浓摇摇头。

      “不知道。但他们盯上的,是你那个枕头。”

      陆白薇低头看着怀里的包袱。

      包袱还在,瓷枕还在。

      “那老太监说,这东西不能留,得扔了。”她抬起头,“沈掌柜,这枕头到底什么来历?”

      沈墨浓沉默了一会儿。

      “我现在还不知道。”她说,“但有人知道。”

      “谁?”

      “十三爷。”

      陆白薇愣了一下。

      “十三爷?”

      “鬼市上的传说,没人见过他,但他什么都知道。”沈墨浓把茶杯放下,“他要见你。”

      “见我?”

      “刚才在鬼市上,有人递了个条子给我。”沈墨浓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递给陆白薇。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

      “想知道瓷枕的秘密,明日申时,法租界教堂地下室。只带瓷枕的主人,不带外人。”

      陆白薇看着那张纸条,沉默了很久。

      “你信他吗?”

      沈墨浓摇摇头。

      “我不信任何人。但眼下,没有别的路。”

      她把纸条收起来,吹灭油灯。

      “天快亮了,你先睡一会儿。明天,我送你去教堂。”

      【八】晨光

      陆白薇没有睡。

      她靠在床上,抱着那个包袱,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雨后的天空格外清澈,朝霞染红了东边的云彩。有鸟在外面叫,叽叽喳喳的,不知是什么鸟。

      沈墨浓歪在桌边睡着了。她的睡相不好,蜷缩着身子,眉头皱着,好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陆白薇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她为什么要帮自己?

      非亲非故,素不相识,就因为她半夜敲门?就因为那盏灯灭了?

      不,不是的。

      她是个生意人。生意人不会做赔本的买卖。她帮自己,一定有她的理由。

      是什么理由呢?

      陆白薇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晨光越来越亮,照进屋里,照在沈墨浓脸上。她动了一下,睁开眼睛。

      看见陆白薇在看她,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看什么?没见过人睡觉?”

      陆白薇也笑了。

      “没见过你这么睡的。”

      沈墨浓坐起来,揉了揉脖子。

      “走吧,出去吃点东西。吃饱了,才有精神去见那个十三爷。”

      两人出了门,穿过几条巷子,来到一条热闹的街上。街两边都是早点摊子,卖豆浆油条的,卖豆腐脑的,卖煎饼果子的,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沈墨浓带她在一家摊子前坐下,要了两碗豆浆、四根油条、两个茶叶蛋。

      “吃,我请客。”

      陆白薇咬了一口油条,又喝了一口豆浆。

      热乎乎的,香喷喷的,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了。

      她看着对面埋头吃喝的沈墨浓,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也没那么神秘了。

      她就是个普通人。会饿,会困,会累,会害怕。

      只是,她比普通人多了一双眼睛,多了一颗心。

      “沈掌柜。”

      “嗯?”

      “谢谢你。”

      沈墨浓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谢什么,还没办成事呢。”

      “还是要谢。”陆白薇说,“谢谢你收留我,谢谢你不怕麻烦。”

      沈墨浓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是那种真正开心的笑。

      “行了行了,别煽情了。快吃,吃完送你去教堂。”

      陆白薇点点头,继续吃。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觉得,天津也没那么可怕了。

      【九】教堂地下室

      法租界的教堂很大,尖顶,彩色玻璃,门口立着圣母像。

      陆白薇站在教堂门口,回头看沈墨浓。

      “你真不进去?”

      沈墨浓摇摇头。

      “纸条上说了,只带瓷枕的主人,不带外人。我在外头等你。”

      她顿了顿,又说:

      “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保住自己要紧。东西没了可以再找,命没了什么都没了。”

      陆白薇点点头,转身走进教堂。

      教堂里很安静,只有彩色玻璃透进来的光,红红绿绿地落在地上。长椅一排排空着,最前面是祭坛,祭坛上供着蜡烛和鲜花。

      没有人。

      陆白薇站了一会儿,忽然看见侧边有一扇小门。门开着,里头是向下的楼梯,黑漆漆的。

      地下室。

      她走过去,站在楼梯口往下看。

      什么都看不见。

      她深吸一口气,抱着包袱,一步一步走下去。

      楼梯很长,很陡,很暗。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数着台阶。数到三十三的时候,脚踩到了平地。

      地下室比上面还暗,只有角落里点着一盏油灯,火光微弱,照出一小片光亮。

      火光旁边,站着一个人。

      是个男人,穿着黑色的长袍,背对着她,看不清脸。

      陆白薇站住了。

      “十三爷?”

      那人转过身来。

      是一张很普通的脸,普通得让人记不住。三四十岁年纪,五官平平,面无表情。

      他看着陆白薇,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包袱上。

      “带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白薇点头。

      “打开。”

      陆白薇解开包袱,露出那只瓷枕。

      那人的目光落在瓷枕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你知道这枕头是谁的吗?”

      陆白薇摇头。

      “是珍妃的。”

      陆白薇愣住了。

      珍妃?

      光绪皇帝的珍妃?那个被慈禧太后推下井的珍妃?

      “珍妃生前最爱这只瓷枕。”那人的声音依旧平淡,“她被打入冷宫的时候,别的没带,只带了这只枕头。她说,这是她娘留给她的,从小枕到大,枕着才能睡着。”

      陆白薇看着手里的瓷枕,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后来她死了,”那人继续说,“尸体在井里泡了一年多才捞上来。这只枕头,不知道怎么就流落到了宫外。几经辗转,到了你祖母手里。”

      陆白薇张了张嘴。

      “我祖母……她在宫里当差,侍奉过慈禧太后。这东西,是太后赏的?”

      那人摇摇头。

      “不是赏的。是她偷的。”

      陆白薇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偷的?”

      “你祖母当年是储秀宫的宫女,珍妃被打入冷宫之后,她负责收拾珍妃的东西。这只枕头,她偷偷藏了起来。后来出宫,就带出来了。”

      陆白薇沉默了很久。

      “那它为什么会哭?”

      那人看了她一眼。

      “那不是哭。”

      “那是什么?”

      “是恨。”

      他走近一步,看着那只瓷枕。

      “珍妃死在井里的时候,才二十五岁。她恨慈禧,恨那些害她的人,恨这深宫里的每一个人。她的恨,留在了这只枕头上。”

      陆白薇的手在发抖。

      “可是……可是这说不通。恨怎么能留在枕头上?”

      那人看着她,忽然笑了。

      是那种很奇怪的笑,嘴角弯着,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姑娘,你是读新学的,什么都讲科学。可这世上有些事,科学解释不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递给陆白薇。

      “把这个滴进那个孔里,你就知道了。”

      陆白薇接过瓶子,犹豫着。

      瓶子里装的是透明的液体,和水一样。

      “这是什么?”

      “让你看清真相的东西。”

      陆白薇看着那个小瓶子,又看着那只瓷枕。

      她想起了那盏突然灭掉的灯,想起了那一滴悬在孔口的眼泪,想起了老太监惊恐的眼神,想起了追杀他们的黑衣人。

      她咬了咬牙,拔开瓶塞,把瓶子里的液体往那个小孔里倒了一滴。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叹息。

      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从枕头里传出来,像一个女人在耳边轻轻叹气。

      她愣住了。

      然后,她看见了。

      【十】真相

      她看见了一座宫殿,很旧的宫殿,光线昏暗。一个女人坐在窗前,穿着素色的衣裳,头发散着,脸上没有表情。

      那个女人很年轻,二十出头,长得不算美,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她看着窗外,眼睛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床边,拿起那只瓷枕,抱在怀里。

      “娘,”她说,声音很轻,“我想你。”

      然后她把脸贴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画面一转。

      还是那个宫殿,但乱了很多。门被推开,几个太监冲进来,架起那个女人就往外拖。女人挣扎着,喊叫着,但她挣不脱。

      那只枕头从床上掉下来,摔在地上,磕掉了一角。

      女人被拖走了。

      再也没回来。

      画面又一转。

      是一个井边。井口很小,黑洞洞的,看不见底。几个太监站在井边,往下看,然后互相看看,摇摇头,走了。

      井边静静的。

      只有风吹过,吹动井边的草。

      然后——

      一声叹息。

      从井里传出来,幽幽的,像风,又不像风。

      陆白薇猛地睁开眼睛。

      她还站在地下室里,手里还抱着那只瓷枕。那盏油灯还在角落里燃着,火苗微微跳动。

      十三爷还站在那里,看着她。

      “看见了?”

      陆白薇说不出话。

      她浑身发抖,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那就是珍妃。”十三爷说,“她在井底待了一百多天,才被人捞上来。那一百多天里,她的魂,一直在这只枕头上。”

      陆白薇低头看着手里的瓷枕。

      那处漆金补痕,原来是这样来的。

      是摔的。

      是被那些太监拖走她的时候,摔的。

      “那滴眼泪……”她的声音沙哑,“是她的眼泪?”

      “是她留在世上的最后一滴泪。”十三爷说,“每次月圆之夜,那滴泪就会渗出来。不是哭,是提醒。”

      “提醒什么?”

      “提醒活着的人,别忘了她。”

      陆白薇抱着那只瓷枕,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你是谁?”

      十三爷看着她,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十三爷还是不说话。

      “你跟珍妃什么关系?”

      十三爷转过身,朝黑暗中走去。

      “十三爷!”

      那人停了一下。

      “告诉你祖母,”他说,头也不回,“欠的债,总要还的。”

      然后他消失在黑暗中。

      陆白薇站在原地,抱着那只瓷枕,久久没有动。

      【十一】尾声

      她从教堂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

      沈墨浓站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正跟一个卖花的小姑娘说话。看见她出来,沈墨浓跟那小姑娘摆摆手,快步走过来。

      “怎么样?”

      陆白薇看着她,忽然笑了。

      是那种很复杂的笑,有释然,有悲伤,也有感激。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陆白薇低头看着怀里的包袱。

      “知道了它为什么哭。”

      沈墨浓等着她往下说。

      但陆白薇没有说。

      她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晚霞。

      “沈掌柜,今晚还能在你那儿凑合一宿吗?”

      沈墨浓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

      “走,回家。”

      两人并肩走在法租界的街上。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陆白薇忽然说:

      “沈掌柜。”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

      沈墨浓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爹说过,给走投无路的人留个念想。”

      陆白薇看着她。

      “你爹是个好人。”

      沈墨浓笑了。

      “他是个傻子。”

      两人继续往前走。

      晚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清新的气息。

      陆白薇抱紧了怀里的包袱。

      包袱里,那只瓷枕静静地躺着。

      那个小孔,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陆白薇知道,那里头,有一滴眼泪。

      是一个女人的眼泪。

      等了很多年,才等到人来听。

      ---

      【第一章完】

      第二章预告:瓷枕的秘密揭开一半,十三爷的身份成谜,追杀他们的人又是谁派来的?陆白薇的祖母究竟欠了什么债?双姝被迫再次联手,深入天津卫最危险的角落,寻找下一个答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雨夜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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