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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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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没再回头看一眼哥哥的神情,叶霜寒关紧了门,思考片刻,最后放下了想从外落锁的手。
要是真的有人要闯进来,不会被一枚锁拦住。但倘若屋里出了什么事,这枚锁会要了她哥哥的命。她这样说服着自己,向后退了一步,离门口远些。
你的哥哥不会自己离开,你明明知道。
叶霜寒的脑海里回荡着这句冰冷的宣判。她胸口发紧,哥哥藕色的脏衣、拘谨的姿势反复现于眼前。
叶若卿不会违抗她的指令。不是因为他们是血亲,不是因为他们儿时一同经历的一切。只是因为哥哥已经习惯了,就像他习惯了端正地坐着,就像他习惯了看见她脸色不对后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
她又想起了那张悬赏文书。“卿儿”,这是他们要找的人,她哥哥在花月观的名字。不是叶若卿,只是个杏眼轻垂、笑容温顺的阴身舞伎。
叶霜寒先前在街上喝的一口酒此刻在肠胃里翻涌折磨着她。她无声地从客栈后门溜出去,绕道去一个无人的水沟边上,猛地砸了一拳到腹部,强迫自己呕吐起来。先是混着酒的胃酸,然后是胆汁,苦得她感觉嘴巴要烂掉。
一只乌鸦被动静惊飞,她发狂地朝身后扔出三支袖剑,两支深深地扎进了树干,还有一支,带着乌鸦掉落在地。叶霜寒从羽毛间拔出剑,咬断乌鸦仍在挣扎的脖子,然后把它扔进了水沟,转身离去。
酒、酸、苦、腥,它们混在叶霜寒的嘴里,被她一并咽了下去。
管它是王爷、是皇帝、还是天王老子,这次再有马车敢来带走她的亲人,就得先从她的尸体上碾过去。
她已经习惯了被恨浸透血液的感觉,从这种带着快意的痛苦中,她又一次活了过来。忘记了一脸泥土追不上车的叶霜寒,忘记了在小羊圈里被贩子掌掴的叶霜寒,忘记了她必须装出来的、令人厌烦的憨子叶霜寒。
她挽起一边袖子。在其下的小臂上,有一行歪歪扭扭的疤痕,覆盖着她挥刀杀人用的肌肉。
“梅下鬼”。这是她自从听说这个名号开始,就用刀子在身上刻下的。疤痕总是好得很快,她就定期再刻上去。到现在,已经演化为了她每次新接一单就刻一次上去,用痛觉提前为胜利举杯。
她就是在腊梅香气之下变的,变成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六年前那个倒春寒的清晨,叶霜寒在驿站空马房的草垛里醒来。被一片腊梅花香气缠绕着,她发现哥哥蜷缩在一旁,眼睛大睁。
她本想开口问问,哥哥是不是做噩梦了,为什么不再睡会儿。
但是人进来了,她不认识的人。那人把她踹开,绑起哥哥的双手,然后把他像拉一头牲畜一样往外拉。
那个早上永远不会结束。
梅下鬼吐出嘴里最后一片带血的羽毛,放下袖子,朝熟悉的一条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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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路去往花烛楼。
就像它的名字一样直白,花烛楼也是京城的一家历史悠久的青楼。但不同于花月观用艺术、高端打造的好名头,花烛楼里的伎子只卖身不卖艺,管你是男是女,是阴身、常身还是阳身。
只要被卖进花烛楼,就是一件器具。身上几处能用,就拿来售卖几处。
到如今,花烛楼的名声已经臭不可闻了。传说里面所有伎子都染了花病,进去买欢的,无一例外都会死。更何况那儿养的伎都是花月观不要的,歪瓜裂枣、奇形怪状的都有。
唯一还算能看的就只有头牌,一个被称为兰姬的阴身女子。但她也不过就寻常女子的模样。
这些便是外界对花烛楼的评价。
叶霜寒踏进厅堂时,里面三两围坐的伎子们便都抬起头,好奇地望着她,逐渐传来咯咯笑声。
“头牌娘子有空哦。”
一个磕着瓜子的中年女子笑着说,又转头去和同伴谈天了。
叶霜寒加紧脚步上楼了。花烛楼虽然叫“楼”,却仅是个两层的建筑。除了主楼,便是楼后的一个小院子,和院后的一间独立厢房。
所谓的头牌兰姬住在二楼。她每日就窝在自己的房间里,有客来便接待,无客便闲着。如是往复。
即便隔着门板,叶霜寒都能闻到来自屋里的一股浓郁而甜腻的熏香味。她忍着恶心,叩了三次门,听着从里面传来的,娇软的一声“请进”。
兰姬就侧躺在那里。正身对着房门,和进屋的叶霜寒之间只隔着一个木制矮几。
“哟,是个很俊秀的小妹妹呢,怎么犯着来妾身这儿买温柔了?”
她笑着招招手,捧起了一个小瓷杯。
“正好正好,妾身新调了好酒,可要来尝尝?还是您心急地不行,想先……”
“差不多得了,兰姬,连你也非得恶心我一下?”
叶霜寒回身闩好门,尽力抑制住语气中极度的烦躁。
“哎呀呀,此等杀气,原来是梅下鬼大人。刚刚妾身看您像吃了□□一样拧巴着脸,竟一时没认出来,失礼失礼。”
她笑着把小瓷杯里的东西泼到屋子远处的地板上。
“唉……那看来这杯毒酒就用不着了,可惜啊,妾身可是准备了许久呢。”
“我要你帮我查个东西,大概需要几天?”
“两天。”
兰姬懒懒地靠回软榻上,语气恢复常态。她竖起两根指头,随后又把它们收回。
“但是,基于你要问的问题,零天。上一单解决了?”
叶霜寒坐到矮几旁,接过兰姬递来的一杯淡茶。
“解决了。……你故意让我在那天晚上去的?”
“或许呢。”兰姬笑着看向窗外的云朵,“当成顺水人情然后好好谢恩吧。”
“这次你要多少报酬。”
“一千零四十两。”她抿了一口茶,“用你的赏银数,正好能免你被官家抓去砍头。”
“我没那么多。”
叶霜寒把口袋里的那袋碎银子扔上矮几。
“差不多六两,再要你只能把我押去衙门领钱了。”
“成,以后你要是欠我钱就这么办。收起来吧,这次不要你的几个破钱。”
“那要什么?”
“哎呦,真是不解风情呐,梅下鬼大人~万一妾身想要……您呢?”
兰姬坏笑着用手来摸叶霜寒的脸,被她皱着眉躲开了。
“你演阴身演上瘾了?”
“看着你那张臭起的脸就想逗逗你。来陪我喝一杯吧。”
她推过来一只更大些的杯子。
“才吐过,不喝。”
“梅下鬼啊梅下鬼,一个好色王爷就把你打败了?”
“……”
叶霜寒端起杯子猛灌了一口。不是她常喝的、还算香甜的桂花酒,而是一种更辣、更冰冷的东西。兰花酒。
“怎么样,有想起我吗?”
兰姬抬了抬袖子,空气里本就混着一股粘稠甜腻的兰花蜜味道。现在再仔细嗅闻的话,能闻到一点点被压制的、辛辣的酒气。
阳身的魂香。
“行了。再怎么说你也捉弄够了吧……告诉我阙月王爷的目的。”
“目的?”
兰姬眯起眼睛,语气里带上了嘲讽。
“屠穆那小子,你想让他有什么目的?都说了啊,一个好色王爷罢了。”
“他提前差人给你送银两了?”
“没。”兰姬闷闷地说着,喝了口酒。“我倒是希望他来光顾我的生意呢,人家出手可比你阔多了。”
“那他为什么要出那么大价钱找我哥哥?不是为了党派斗争的事?”
“我的憨子好妹妹啊,你就不能动动你只会杀人的小脑子仔细想想这事吗?”
兰姬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堂堂二皇子,公认的最为贤能聪慧,被称为没名号的太子。只需要坐着不动,几乎就在党派战争中占据最大优势了。要是你,你会花十万两找个青楼的舞伎?给其他势力提供弹劾你的理由?还是破自己的财,去涨其他人威风?”
“但他这么干了。”
“对。屠穆这么干了。哪怕让自己背后的那群人发疯,哪怕让整个老屠家看笑话,他就是干了。”
叶霜寒皱起眉头。
“他和我哥哥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啊。就像你的好哥哥大概会说的那样,私下点他跳了几次舞。这在花月观那种地儿可算是很彬彬有礼了。”
“……”
兰姬得意地又给叶霜寒倒了杯酒,后者干脆地灌了下去。然后,她的表情突然沉了下来。
“你大概没听过传闻。但我‘这一行’的人都知道——不是线人,是伎子,特别是阴身伎子。”
“那王爷是个阳身,而且魂香有剧毒——只对阴身生效的毒。只要闻过,几乎即刻必死。”
“然后他发现唯独伤不到我哥哥?……那不和阴身接触不就行了,何必偏要找他?”
“梅下鬼大人啊,你自己就是个阳身,还不知道情劫来的时候只能靠阴身的魂香?”
“也可以用药。”
“哎呀,你是个阳身王爷,什么都有,难道不想让自己过得更滋润些吗?”
“……我还是不信他就为了这个。”
“我也不信。”
“…什么?”
叶霜寒不可置信地望着兰姬,对方只是耸了耸肩。
“但这就是目前情报的指向了。我们这行有我们的规矩。管他合不合理,必须基于真实发生过的情报给信息,不然就是行骗。”
兰姬看着叶霜寒紧锁的眉间,又给她倒了杯酒。
“不过嘛……鉴于你是常客,加上我欠你一条命债,这次可以破格给你条免费的……但凡仔细观察过就能发现的白给情报。”
“什么?”
叶霜寒猛地看向她。
“如今圣上登基以来的六年,每年都会死一个皇子。”
兰姬的表情仿佛在说一件毫无关系的琐事,始终看着窗外,一片浮云。
“……毫无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