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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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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霜寒醒了一整夜。
她执意让叶若卿去自己的床上睡,自己就搬了把凳子坐在窗边,直到清晨。夜风肆意割着脸,她不想关窗户,也许是想维持清醒,也许是想用刺痛确保一切是真实不虚的。
她甚至不敢去看床上那个微微起伏的身影。害怕观察地太仔细,会让她发现那些痕迹,发现哥哥六年经历的一切。
很多话堵塞在喉间,她反复地、一个个地把它们咽下去,直到眼前只剩下一辆马车。忽远忽近,晃晃悠悠,但就是无法触及。她看到哥哥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泪眼婆娑,朝她喊着什么。但风太大了,她根本听不清。
马车一刻不停地远去,她坠向尘土,然后惊觉自己仍然坐在窗边的小凳上,手死死握住腰间的刀。
礼部侍郎的头颅依旧被麻布包裹着,此刻就放在窗边的桌上。它已经开始发出腐臭味,所以叶霜寒打开了窗户,不希望哥哥再被这些浊气沾染分毫。
她原本只是来行刺礼部侍郎的。没敢奢求如今这样的重逢,这样的重新拥有。
所以她的脑海中突然有了太多对儿时的温情回忆。这并不对,对于如今的她,对于同时要兼顾哥哥安危的她而言,太危险。
天露出一点点鱼肚白,叶霜寒就喝过药,起身离开了。
当然不是抛下哥哥。她只是……被自己也说不清的什么掐着咽喉,想去街上转转,想去听听屠户院里的鸡鸣,听听路上牛车马车前进时的吱呀声响。想快速找回那个杀人不眨眼的自己,这样才能面对接下来的一切可能的追杀。
“梅下鬼”。这是她六年来渐渐在江湖里获得的称号。是对她行踪诡秘、手段狠毒的恭维,也是对她不近人情模样的暗讽。
叶霜寒厌恶这个称呼吗?当然不。在它传开后,她甚至会在每次行刺后刻意留下些腊梅魂香,宣告胜利,享受人们的恐惧、和自己海捕文书上逐渐累加的赏银。
她或许早就是鬼了。
拐进熟悉的街道,她感受着隔着鞋底踩在土路上的触感。扬起的土灰进入鼻孔,她咳嗽了几声,干脆加快脚步。
在不作为梅下鬼的时候,叶霜寒从不遮盖自己的脸。她这时候是“憨子”,某个不知名镖局跟着走趟子的阳身,魂香是用药调出来的、很劣等的粗酒味儿。但她的脸毕竟和哥哥的很像,都是会引来些不好目光的类型。
好在她是个阳身,可以很符合刻板印象地直接啐在那些人脸上,大打出手,然后赶在衙役来之前假装被揍怕了逃离。
很完美的一套活儿,屡试不爽。能免去“粗人为什么长相姣好”的质疑,坐实粗鄙阳身的身份,还能让人觉得她身手也就那样。
化身为阳以来,唯一占到的便宜也就这个了。
阳身虽不如阴身值钱,但也能比寻常孩子多卖几两银子。卖去当苦力、做差役,或是培养一下去走镖、当个打手刺客,都算是好生意。在世人眼里,阳身心性急躁,但少吃能干,最多就是情劫来时麻烦些。
她是在阳身贩子手里来的第一次情劫。那些人对她就像对一条发了情的狗,捆起来拳打脚踢,然后把她和借来的一匹羊关在一个栏里。
那时腊梅香熏得叶霜寒想吐。她记得自己是怎么隔着竹栏,试着去撕咬贩子油光滑亮的脸,然后被结实地抡了一个耳光。
她最后也没去碰那发抖的羊。在几乎要把自己撕碎的恨意里熬过了情劫,第三天深夜就咬断绳索,带着同被囚禁的另外五六个阳身少男少女,翻墙逃离了贩子。
但那另外五六个人最后被捉了回去,她再没见着。
叶霜寒在自己最常去的酒肆那儿停住脚步。她闻着飘出的桂花香,突然又想来些桂花酒解馋。正好哥哥也在身边,她比平常多买了些,打算叫他也尝尝自己最喜爱的这种清酒。
“呦!憨子啊!今儿怎么这么早?”
掌柜的是个待人热情的大妈,但手很稳,从来不会多给叶霜寒盛上超过数的哪怕一滴。
“来看看有没有能接的好活儿!上次太不走运,叫个狗日的孬种抢先了。”
“你几斤几两,自个儿没点数?”
掌柜身后的年轻伙计大声调侃道。上次叶霜寒故意骂了他,大概现在还怀恨在心。
“我呸!去你老爹的,小杂种,老子今儿高低得收拾你……”
“行了行了!憨子,饶了这不懂事的吧!”掌柜大笑着把酒递过来。
“对了憨子,说到接活,你去一旁街口那榜棚去瞅瞅。我看好多人围着,说是贴了个了不得的新榜呢!”
叶霜寒遥遥扫过去一眼,果真围着声势浩大的一群人,看上去有凑热闹的百姓,也有一脸凶相的道上人。她惊叹一声,摸出铜钱拍在案台上,装出副急匆匆的样子往榜棚赶去了。
但其实她向来对榜棚贴的榜没兴趣。一来是她自己也在上头,二来是官家榜上的,大多是不该拿的人,赏银也抠抠搜搜。她作为梅下鬼的时候不去,作为叶霜寒不去,但作为憨子,还是得看一眼,至少路过停留一下。
手里的酒沉甸甸的,她举起来大声砸吧了一口,然后毫不在意地抹了抹嘴。不用担心引起注意,毕竟憨子越大大咧咧,梅下鬼就会越安全……
她的脚步猛地冻住了。
耳边传来许多呼吸不畅的窃窃私语和惊叹。像爬满鸡骨头的蝼蚁一样爬满了叶霜寒的脑子。
文书写得很简洁,并没有贴进官家的榜棚,而是在一旁的土墙上张扬的位置。发布者也截然不同。
叶霜寒迈开腿,抽身快步离开了。
人群从身旁滑过,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到她发现自己已经跑了起来,手里的小坛子晃晃悠悠,似乎随时会被捏碎。
那些声音依然在耳畔,如此清晰地回荡着。
二皇子。十万两。舞伎。不计过往。
如今圣上的二皇子阙月王爷,赏银十万两,为一个花月观失踪的舞伎。
由绘师绘制的画像安静地待在墨字一旁,杏眼轻垂,眉间含着一片温顺的空无。纷纷明明,就是她的哥哥,叶若卿。
叶霜寒听说过阙月王爷,屠穆,二皇子,太子死后最受期待的储君。如今圣上不给皇子封地,他们便大多都留在京城,也有部分去了南方较为富裕的州郡。
关于他众说纷纭的一点异样便是,明明太子已空位多年,皇帝却始终没再立太子。这自然导致了各个势力的骚动,站队各个皇子,想借机用新皇夺权。
太子位空缺,本该立阙月为新,合乎伦常、众望所归,还能把祸乱朝纲的党争扼杀在雏形。
在江湖爬摸滚打多年,叶霜寒很清楚,如此重赏、搞出这么大的阵仗、绝不会是真的只为了哥哥。看似荒谬的事,其后大概涉及的东西很深很杂。
但不可避免的是,这件事会使她和哥哥陷入前所未有的险境。
花月观的追捕,她能应付。三四个追杀的,她也能斩断。但十万两赏银,全国通告,会惊动多少官家和江湖的势力?衙役、镖师、刺客,从地方打手到亡命之徒。文书上特意标注了不计受赏者过往,哪怕你的名字就贴在王府一旁的海捕榜上,也没人能拦你去领那十万两银子。
这是什么意思?是把叶若卿,还有潜藏他的人逼上绝路。
叶霜寒懒得管那些大人物为了钱和权的输死搏斗,她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是她哥哥?为什么偏偏是她刚刚才重新找回的哥哥??
她逃回下榻的小客栈,把自己锁进房间,仍然气喘吁吁,酒洒了一身。
“霜儿?”
叶若卿坐在床边,已经梳洗地干净整洁,只是身上还是那件被玷污过的藕色薄衣。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几乎是习惯性地双膝紧并,手交叠而放。
看见叶霜寒,他因纠结而拧紧的眉头短暂舒展,随后又蹙起来,有些拘谨而尴尬地试图移开视线,试着放松躯体,露出更轻快寻常的表情。
曾经的哥哥不是这样的。
但已经没时间纠结这些,叶霜寒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还没松开的牙缝里挤出来,有些奇怪地发着抖。
“哥哥,你和阙月王之间有过什么事吗?”
听到这个名字,叶若卿惊讶地转过头,本能地颤了一下。
“阙月王爷?没……没有啊,最多只是他来花月观点我跳过几次舞,此外便没任何事了……”
他的神情很慌乱,不是因为隐瞒,而是纯粹的恐惧。
“……他发布了悬赏,十万两,要你。”叶霜寒顿了顿,不自觉地掐紧衣角。
“上面说,他已经私下为你赎了身。”
“我……从未听说过此事……”
叶霜寒也是这么估计的。她带走哥哥的晚上他还在接待客人,要是有人已经给他赎身,不会有这种事发生。也就是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是在叶若卿离开后才赎的身,要么就是他根本不在意赎过身的舞伎再被他人沾染,那又何必重金悬赏?
“……哥哥,你想去阙月王府吗。”
她尽量用最平淡的语气问出来,盯着他的神情,指尖依旧攥着自己的衣角。
叶若卿咬住了嘴唇,摇了摇头,然后他抬起脸,带着几乎是决绝的神情。
“不想。但如果你觉得……”
“没有如果。”叶霜寒把空酒坛放到桌上,快速从柜里翻出一件灰色便衣,扔到叶若卿身边的床上。
“我说过,你不想去,就不去。”
她又翻出一小袋碎银,揣在怀里。咬牙站起身。
“不要踏出这间房一步。剩下的交由我处理。”
管它来的是谁家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