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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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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月王爷。
叶若卿反复在心里咀嚼着这几个字,不觉间冷汗已经沾湿了新换的里衣。
他确实曾见过,也确实……同他发生过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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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
那时他举着酒盏坐在一旁,只觉得头眼昏花,浑身烫软,像一块烧红的铁,却还是用尽全力地勾起一个合格的笑容。
“六年的找寻,才让我寻着你。”
屋里只有他们二人,但屠穆只要叶若卿陪同着他并肩而坐,未有一分一毫的非礼之意。
“……王爷抬爱了。”
这能算是抬爱吗?
那孩子的尸体还躺在厢房外头,用一幅白布简单盖了脸。没人留意,众人都知道阙月王爷来这里代表什么。不过亏了一张身契的钱而已,和王爷给的缠头比起来,就都不算什么了。
他知道老鸨会说这些话。她大概还会满面春光地叮嘱他,千万要想办法:缠着、逗着,把他留床上,这样花月观就算是发达了。
他或许该这么做,反正和以往没什么不同。
但刚刚的画面还停留在脑海里。
同他一起被点来的另一阴身,还那么年轻,进来前已经出了一身冷汗,死死用他那鸡爪一样的手攥着叶若卿的衣角。他脸色铁青,不敢大声说话,就张着嘴,发出一点含糊不清的呜咽。
“卿儿哥哥……我……我怕……真的怕……”
那时他的心被不知什么触动了,明明自己也还在发着抖。
“没事的。”
他轻轻摸了摸那比自己矮一个头的脸,还留着点婴儿肥的脸颊很软,上面仍然挂着晶莹的泪珠。
“不会很痛苦的……咱们不在人间待了,在这儿留着没意思。…去天上做神仙,怎么样?”
叶若卿明明知道,这种话说出来毫无意义。但那孩子还是紧紧抱住了他,肆意流出的眼泪弄湿他的衣服,也弄花了那纯真脸上仅剩的一点点脂粉。
他当时确实做好了和那孩子一起离世的准备才说的这话。……要是能提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绝不会再说出口。
不知何时,屠穆用手抬了抬叶若卿的脸,强行把他从思绪中打断了。那对深邃的眸子盯着他,让他感觉自己被什么碾碎了胸口。
“卿儿,你的酒洒了。”
他平淡地说着。
确实洒了。在他颤抖的手里,狼狈地、可笑地洒了一地。
那小阴身也是这么死的。进屋的一瞬间,他的嗓子里传出声挤压的气音,像被掐断脖子的鸡一样软了下去。口中流着血,身下淌出失禁的尿液,狼狈不堪地死了。
咱们不在人间待了,去天上做神仙。
天上的神仙就在眼前,平静地看着他洒了满身的酒液。
他当时猛地跪下了,不为别的,只是不愿再坐在那里,不愿再演那出可笑的、和王爷平起平坐的荒诞戏。
地板才是他最熟悉的位置。只有在这里,他才感觉到了一点点安慰。某个喊他卿儿哥哥的孩子,他才算能面对脑海中沾着泪珠的脸。
“你不舒服吗?”
那声音露着失望。他看到那被华服包裹的膝盖站起身,衣角轻摆,隐约露出其下靴子的足尖。直到靴子走到他面前,从高处的天上伸下一双手。或许是想把他扶起来。
那时他确实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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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若卿本能地在妹妹的床榻上蜷起身子,接着又努力站了起来。
脑袋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着。身躯发软,呼吸声愈发清晰。果然还是按时来了……他已经经历了六年的情劫。
但他还是怕了。根本不敢想在妹妹屋里度过情劫的可能。
他记得那些最为不堪的夜晚。在花月观,阴身的情劫只意味一件事——抬价。平日一晚收一两,情劫一晚就收二两。如果是受欢迎、有常客的,甚至能抬到十两、二十两。
没人在意你舒服与否,没人在意你纷乱的脑子、炽热难堪的呼吸。那些贪婪的豺狼只知道一件事,肥羊会在这样的夜晚变成更可口的肥羊。
第一次独自被屠穆点去的那个晚上,正好就是叶若卿的情劫。
这是被老鸨刻意安排的。她大概本来盘算着,这样总会有个人耐不住性子。可惜她估计错了。
这些都不重要了。至少如今不重要。
叶若卿艰难地在房里四处走动,试图找个能让他挺过痛苦的地方。
阴暗封闭的空间会比较好。不是为了舒服,而是用更强烈的、生物本能性的难受盖过情劫,让他在恐惧中保持点清醒。
不能让妹妹看见这些。叶霜寒随时可能回来,他绝不能让她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你究竟在挣扎什么?他反问自己,扶起被不慎撞倒的凳子。
难道昨夜的场面还不算难堪吗?难到被官老爷强迫的模样还不够屈辱吗?
他想变回叶若卿。第一次如此、如此渴望。
变回那个商队里的安静孩子,变回霜儿依赖的那个、温柔可靠的哥哥。虽然也算不上强大,但至少能在她生病的时候整晚整晚陪着她,至少能在她犯蠢被责罚的时候偷偷替她挨下那顿毒打。
可他现在是谁呢?
稍微试着弯腰放松,老鸨的戒尺就会从皮肉下打上来。稍微表达一点自己的拒绝,客人的暴怒羞辱就会从耳朵里某处传来。
“卿儿。”
他对着空气,空洞地喊了一声。
“……奴家在。”
他又对着空气,温顺地应了一声,嘴角已经开始颤抖着抬高。
为什么。
奴家。谁是奴家?卿儿又是谁?
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一副贱得下三滥的模样?他明明还记得那天早上的自己,明明还自己被拽上马车的那个自己。那个早上永远不会就此结束,但他也永远回不去了。
要是他……要是卿儿被屠穆毒死在那天就好了。
他其实隐隐期待过,埋在心底,等待着屠穆点他的一天。然后就能名正言顺地落个好结局。听说屠穆会专门替被毒死的阴身伎子们赎身,然后体面地把他们下葬。
听说阙月王府背后的小林子深处,专门设了一个阴身伎子的坟冢,到如今已经下葬了小百位男男女女。
那喊他卿儿哥哥的、被他骗去做神仙的孩子,应该也会被葬在那里。
不能再想了。他警告自己。
他的这条命现在已经又有了主。他如今已经成长强大起来的妹妹,曾经的霜儿,他至少要为了她保持活着,不能伤了她的心。
叶若卿终于摸索到了某个还算狭窄的空间,合上门,把自己留在一片死寂和黑暗里。
腊梅香气缠绕着他。
想起自己。他感到一阵恶心。
但想起妹妹,想起她那冷冽的魂香,他又轻轻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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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霜寒赶回客栈的路上,兰姬最后的话依旧盘踞心头。
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她这次没跑,但加急了脚步。上次憨子没忍住的快跑险些毁了一切,好在她专门去试探的时候,掌柜他们只是嘲笑她见钱眼开,差点没把鞋子跑掉了。
“怎么着?抓到那伎子了吗?”
声音忽远忽近地回荡着,渐渐被另一种声音盖住。
“您还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取人头啊,梅下鬼大人。”
……是的。自己疏忽了。完全的、彻底的疏忽。
六年,六个皇子。这件本该被天下人熟知的事,为何偏偏没传进自己的耳朵?
这不是因为她的迟钝。她的消息途径来自三处:兰姬的花烛楼,憨子有时去的街坊酒肆,还有梅下鬼活动的江湖暗处。
兰姬可以理解,她大多时候一句多余的消息都不会主动提,除非你特别去问了。
但寻常街坊、道上人聚集地会馆,为什么没有关于此事的谈论猜测?
要么是大家都心里清楚,不胡乱开口。
要么就是,这消息被特意在这些场合压下了。
兰姬会觉得这消息轻易得来,是因为她的场合,谈论这事是寻常的。所以她揶揄叶霜寒,说她两耳不闻窗外事。
但窗不止一扇。每一扇的背后,都只有那恰恰好的风声。
叶霜寒不信兰姬没考虑到这一层。她是故意说的,故意给叶霜寒一个隐晦的提示。
漩涡比她预想地大很多。想全身而退,必须立刻做好决定,然后付诸行动。……必要时可以赔上自己,没错,然后把哥哥托付给兰姬,让她……
但她是兰姬。她会怎么样?她真的会那么有义气地替叶霜寒照顾一个阴身哥哥?梅下鬼只是她诸多常客中普通的一个,没有再多了。
一切思维都在踏入客房的一瞬间被粗暴掐断。
腊梅香几乎浓得她感到眩晕。自己的魂香也自动开始溢出,她紧急用意志力停住了,迅速回身锁上门。
哥哥来了情劫,毫无疑问。必须立刻用药物掐断,魂香一旦散出,会惹来杀身之祸。
起锅熬药尽量用了最短的时间。叶霜寒敞开离市井更远的一扇窗,让魂香至少散去一些。然后,她才想起来床上并没有哥哥的身影。
内心突然颤动起来。叶霜寒猛掐了自己的手心一下,走向那个略微敞开一条缝的立柜。甜腻的花香正不断从中溢出,让她呼吸愈发阻塞。
为什么。
她轻轻拉开柜门。
裹在旧衣服堆里的叶若卿抬起头,脸颊挂着水痕,此刻只余下一片惨淡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