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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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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和三年的秋夜,凉意浸骨。
宫墙重重,将白日里金銮殿的喧嚣尽数隔绝,只余下檐角铜铃在风里轻响,细碎如诉。
谢清辞居住的凝云轩偏僻简陋,既无宫人伺候,亦无半点华贵陈设,与这金碧辉煌的皇宫格格不入,恰如他这个人——寄人篱下,如履薄冰。
白日朝堂之上的针锋相对,此刻仍在心头盘旋不去。
萧惊寒那双寒潭般的眼,那字字如冰的打压,那毫不掩饰的戒备与轻视,每一幕都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谢清辞立在窗前,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沿冰凉的木纹,浅白的面容在烛火摇曳下,半明半暗。
三年隐忍,三年蛰伏,他本想继续做个不起眼的影子,安稳度日,伺机而动。可国库空虚、军饷之争迫在眉睫,他若再不发声,一旦北境生变,大启动荡,他这亡国质子,只会死得更快更惨。
他不是为了大启,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有朝一日,能再看一眼旧梁的山河。
“公子,夜深了,该歇息了。”
身旁伺候的小太监低声提醒,这是旧梁仅剩的几个忠心之人,跟着他一同入质,相依为命。
谢清辞轻轻摇头,目光望向宫墙深处那片最森严、最靠近皇权的方向。
镇国大将军府,便在那一侧。
萧惊寒……
他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指节微微泛白。
灭国之仇,不共戴天。
可偏偏,此人是大启的擎天之柱,手握重兵,权倾朝野,连帝王都要礼让三分。
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今日朝堂,他虽得了帝王夸赞,可也彻底将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更惹上了萧惊寒这尊煞神。往后的日子,只会更加艰难。
正思忖间,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似宫人散漫,沉稳有力,带着久经沙场的凛冽气场。
谢清辞眸色一沉,瞬间敛去所有情绪,只余下一片温和淡然。
能在这般时辰,悄无声息踏入他这偏僻凝云轩,还不带大队随从的,整个皇宫,唯有一人。
下一刻,一道玄黑身影已然跨过院门,立于庭院之中。夜风掀起他衣袍边角,未卸去的战甲仍泛着冷光,周身未散的杀伐之气,让整个小院的温度都似降了几度。
萧惊寒。
他竟真的找来了。
小太监脸色一白,慌忙要跪,却被谢清辞不动声色地拦在身后。
谢清辞缓缓转过身,面上无惊无怒,只微微躬身,行的是不卑不亢的臣子礼:“臣,见过镇国大将军。”
声音清润,听不出半分白日里针锋相对的戾气。
萧惊寒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自上而下,带着极具压迫感的审视。
烛火跳跃,映得青年眉目温雅,身姿清瘦,一身素衣,宛如一株不染尘埃的青竹,温顺无害。
可越是如此,萧惊寒心中的戒备便越深。
白日朝堂之上,这质子条理清晰、言辞犀利,绝非表面这般柔弱温顺。一个能在亡国灭族后,安稳蛰伏三年,还能在关键时刻一鸣惊人的人,心思之深,不可小觑。
“谢质子倒是好雅兴,夜深人静,独自赏风。”
萧惊寒开口,声音冷硬,没有半分客套,径直步入室内,目光扫过简陋的陈设,眼底没有丝毫同情,只有冷冽。
“大将军深夜到访,不知所为何事?”谢清辞直起身,垂眸而立,姿态恭顺,却始终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萧惊寒在屋内唯一一张木椅上坐下,指尖轻叩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下,都似敲在人心尖上。
“白日朝堂,谢质子一番高论,深得帝心,本将自然要来瞧瞧,究竟是何等人物,能有这般远见。”
话语听似夸赞,内里的嘲讽与试探,却溢于言表。谢清辞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温和:“将军过誉了,臣不过是随口妄言,侥幸得陛下认可,当不得‘远见’二字。”
“随口妄言?”
萧惊寒忽然抬眼,寒眸锐利如刀,直直射向他:“能将国库、军心、民生、边市盘算得如此周全,岂是随口妄言?谢质子,你藏得倒是够深。”
一字一句,带着逼问之意。
谢清辞指尖在袖中悄然收紧,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臣只是亡国质子,无兵无权,无依无靠,唯有多读了几本书,略知些粗浅道理罢了。”
“多读了几本书?”
萧惊寒猛地起身,高大的身影瞬间逼近,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笼罩下来。
两人之间距离极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的情绪。
谢清辞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与铁甲冷冽的气息,那是属于沙场的味道,也是碾碎他故国的味道。
恨意几乎要冲破隐忍的枷锁,喷涌而出。
可他硬生生忍住了。
他抬眸,迎上萧惊寒的视线,眼底一片清澈坦荡,毫无闪躲:“是。”
萧惊寒盯着他的眼,似要将他从里到外看穿。
眼前这人,温雅、平静、坦荡,找不到半分破绽。
可越是无破绽,越让他觉得危险。
“你可知,在这深宫之中,太过聪明,并非好事。”萧惊寒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警告,“尤其是你这样的身份,安分守己,方能活得长久。”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谢清辞心中一刺,却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温温软软,毫无攻击性:“将军提醒,臣记下了。臣一向安分,从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
“最好如此。”
萧惊寒收回目光,后退一步,周身寒气稍减,却依旧冷厉:“本将镇守北境,守护大启江山,任何人,任何心思,都别想在本将眼前蒙混过关。”
“包括你。”
最后四个字,字字沉重,砸在谢清辞心上。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却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意:“臣明白。”
萧惊寒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有戒备,有审视,有轻视,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探究。
眼前这亡国质子,与他想象中那般懦弱苟且的模样,截然不同。
有趣。
也更危险。
“夜深了,本将不打扰谢质子歇息。”
萧惊寒不再多言,转身便走,玄黑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来去匆匆,带着一身寒冽。
直到那股强大的压迫感彻底远去,谢清辞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已然惊出一层薄汗。
他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
那里,还在因为方才的对峙,剧烈跳动。
小太监慌忙上前:“公子,您没事吧?那萧将军他……”
“我没事。”谢清辞打断他,声音轻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走到窗前,望着萧惊寒离去的方向,眸底温和尽散,只剩下冰冷的疏离与浓重的戒备。
萧惊寒的警告,他听得一清二楚。
这是在警告他,不要妄动,不要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可亡国之痛,丧家之恨,岂是一句安分守己就能抹平的?
谢清辞指尖紧紧攥起,眸色沉沉。
萧惊寒,你防我,惧我,恨我。
我亦厌你,憎你,仇你。
你我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家国覆灭,注定此生,只能是敌。
夜色更深,秋风更凉。
凝云轩内,烛火明明灭灭。
一场始于仇恨与戒备的纠缠,早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生根。
今日深夜的试探与警告,不过是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