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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大启王 ...

  •   大启王朝,章和三年,秋。

      连绵阴雨缠绵多日,直到今日辰时才堪堪歇住。乌云未散,天光昏沉,将这座矗立在中原腹地数百年的皇城衬得愈发巍峨肃穆,也透着一股压抑难散的沉郁。金銮大殿檐角高耸,琉璃瓦在湿冷空气中泛着冷光,九级白玉阶前积水未干,倒映着两侧执戟侍卫面无表情的脸,一派山雨欲来的寂静。

      可这份寂静,只存在于殿外。

      殿内,早已吵翻了天。

      北境战乱初定不过半载,数十万大军依旧驻守边疆,不敢轻撤。粮草、军械、军饷、抚恤,每日流水般的支出,如同一块巨石压在国库之上。本就不算充盈的国库,早已被掏空大半,再加上今年夏秋之交,多地雨水失调,秋粮收成平平,地方税收入库迟缓,朝廷财政已然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

      今日早朝,从一开始,气氛便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文武百官分列东西两列,文官锦袍玉带,武将铠甲铿锵,此刻却全无平日里的端庄威仪,一个个面红耳赤,声音此起彼伏,几乎要将这庄严大殿的屋顶掀翻。

      一方是以户部尚书为首的文官集团,主张立刻削减北境大军三成军饷,将银两挪回国库,填补亏空,整顿吏治,安抚地方。他们言辞恳切,句句以朝政稳固、民生艰难为由,听上去皆是为国为民的忠言。

      另一方则是以军中老将为首的武将一系,厉声驳斥,拍着胸脯怒吼,将士们在边境浴血奋战,抛头颅洒热血,才换来片刻太平。如今刚一得胜,便要刻薄削减军饷,寒的是全军将士的心。一旦军心涣散,北狄卷土重来,大启王朝将无兵可用,无险可守。

      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吵声从东列滚到西列,又从西列撞回东列,吵得龙椅之上的大启帝王萧衍眉头紧锁,指尖一下下轻叩着鎏金扶手,节奏渐快,显露出心底的不耐与烦躁。

      萧衍正值壮年,登基三年,手段不算温和,也不算残暴。他有心励精图治,却受制于朝中各方势力,尤其是军权大半握在镇国大将军萧惊寒手中,让他时刻不敢掉以轻心。今日这军饷之争,看似为国库,实则是朝堂势力的又一次角力。

      他垂着眼,不发话,不裁决,任由下面吵成一团。

      他在等。等一个能打破僵局的人,等一个能给出两全之策的人。

      可满朝文武,吵了整整一个时辰,除了争执与谩骂,竟没有一人能拿出一条真正可行的计策。

      就在喧嚣几乎要冲破大殿穹顶之时,一道声音,忽然清清浅浅,自文官队列最末端,缓缓响起。

      不高,不厉,不张扬,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如同投入沸水中的一块寒玉,瞬间压下了殿内大半嘈杂。

      “臣,谢清辞,有本奏。”

      殿内猛地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循声望去。

      只见队列末端,站着一道清瘦却挺拔的身影。

      青年一身素色青衫,料子是最普通的云纹细布,无玉饰,无锦缎,无纹样,与周遭一身华贵锦袍、刺绣官服的朝臣格格不入。他身姿如青竹直立,肩不宽,却自有风骨;眉目温雅清隽,鼻梁秀挺,唇色偏淡,肤色是常年居于室内、少见日光的浅白,整个人看上去温润柔和,像一卷浸了秋水的书,毫无半分攻击性。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满朝文武争执不休之时,突兀开口。

      短暂的寂静之后,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嗤笑与轻视。

      不少老臣摇着头,眼底写满不屑。

      有些人甚至连掩饰都懒得做,直接低声嘲讽。

      “一个亡国质子,也敢在朝堂之上插嘴?”

      “旧梁都亡了三年了,还真当自己是昔日的嫡公子?”

      “苟活于深宫,自身朝不保夕,也敢议论军国大事,可笑,可悲!”

      窃窃私语,如同细密的针,扎入耳中。

      谢清辞却恍若未闻。

      他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收,又缓缓松开,将那一瞬间翻涌的故国之痛、身世之辱、寄人篱下的酸楚,尽数压回心底最深之处。

      他是谢清辞。

      三年前,大启铁骑踏平旧梁都城,他从高高在上、万千宠爱的嫡公子,一夜间国破家亡,父兄惨死,宗庙倾覆,只余他一人,被当作质子,送入大启皇宫,苟活至今。三年来,他谨言慎行,沉默低调,不结党,不营私,不议政,不争锋,宛如宫中一抹可有可无的影子,安分守己到了极致。

      他本想一直这样隐下去,活下去,等到一个机会,一个能为故国、为亲人、为自己,讨回一点公道的机会。

      可今日不行。

      军饷一削,北境军心必乱。北狄野心勃勃,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一旦战火重燃,天下动荡,大启不稳,他这枚寄人篱下的质子,只会第一个被推出去,死无葬身之地。

      他不是为大启,不是为帝王,不是为这满朝文武。

      他只是为了活下去。

      为了活着,看到复仇的那一天。

      谢清辞抬眸,目光平静无波,径直望向龙椅之上的帝王,不卑不亢,声音清润沉稳,一字一句,清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陛下,臣以为,削减军饷一事,万万不可。”

      一句话,再度让殿内安静下来。

      众人倒要听听,这个亡国质子,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蠢话。

      谢清辞无视那些落在自己身上,或鄙夷、或好奇、或冷漠、或恶意的目光,继续开口,条理分明,逻辑缜密:“北境初定,军心未稳,将士们凭一腔热血,远离故土,守卫边疆。若朝廷此时骤然削减军饷,等同于昭告天下,大启薄情寡义,有功不赏,有劳不慰。”

      “届时,军心涣散,怨声载道,北狄必定趁机南下。以疲惫涣散之师,抵挡虎视眈眈之敌,北境防线必破。一旦北境失守,铁骑长驱直入,中原腹地再无险可守,百姓流离,江山动荡,此乃亡国之危,绝非小事。”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直击要害。

      方才还叫嚣着削减军饷的户部官员,脸色瞬间一变,竟一时无法反驳。

      谢清辞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继续道:“至于国库空虚,民生艰难,并非只有苛待军士、加重赋税两条绝路可走。”

      “臣有三策,可解朝廷燃眉之急,不伤军心,不扰百姓。”

      萧衍坐在龙椅之上,本是随意观望的眼神,骤然一亮,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期待:“哦?谢卿有三策?速速道来!”

      这一声“谢卿”,已是极大的抬举。

      满殿文武脸色各异,有嫉妒,有不满,有惊疑。

      谢清辞躬身一礼,声音沉稳:“第一策,清查全国粮仓囤货。近年来,地方官吏与豪强勾结,瞒报田产,私囤粮食,导致国库粮仓空虚,民间粮价高涨。陛下可下旨,派清正廉明之人,分赴各地,严查私囤,勒令限期交出囤粮,或平价入官。粮草充足,国库根基便稳。”

      “第二策,整治官吏贪腐。军饷粮草,层层下发,层层克扣,真正落到军士与百姓手中的,十不存三。若能肃清朝堂,严惩贪腐,省下的银两,足以支撑北境大军一年所需,何须削减军饷?”

      “第三策,开放边境互市。北狄缺盐、少铁、缺茶叶瓷器,我朝缺战马、兽皮、药材。开放互市,规范交易,抽取市税,一来一回,利润可观。不出半年,国库便可充盈,远比重税苛军来得长久稳妥。”

      “此三策,不扰民生,不弱军备,不结民怨,可解眼前危局,可保长远安稳。”

      一席话毕,殿内落针可闻。

      谁也没有想到,这个深居宫中、三年不语的亡国质子,竟有如此远见卓识。

      三策一出,直指核心,条理清晰,思虑周全,远比那些只会争吵的朝臣高明十倍不止。

      萧衍抚掌大笑,眉宇间的烦躁一扫而空:“好!好一个三策!谢卿所言,甚有远见,甚合朕心!此事,就按你说的办!”

      帝王一锤定音。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文官一系,瞬间哑火,脸色铁青。

      人群之中,一道冷厉如刀的目光,死死落在谢清辞身上,几乎要将他洞穿。

      谢清辞心下一紧,不用回头,也知道那目光来自何人。

      镇国大将军,萧惊寒。

      大启王朝的擎天之柱,手握重兵,权倾朝野,也是……三年前,亲自率领铁骑,踏碎旧梁山河,让他国破家亡的仇敌。

      他缓缓抬眼,越过人群,遥遥望去。

      武将队列最前端,那道身影,如同山岳矗立,令人不敢直视。

      萧惊寒一身玄黑战甲,甲片冰冷,泛着凛冽寒光,腰间佩剑“惊鸿”,剑鞘古朴,却透着令人心悸的杀气。他身形高大挺拔,肩宽腰窄,身姿如苍松,面容冷峻凌厉,眉峰锋利如刀削,一双眼眸寒似万丈深潭,不怒自威,周身散发着从尸山血海中淬炼而出的杀伐之气。

      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压得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

      萧惊寒的目光,落在谢清辞身上,没有半分温度,没有半分欣赏,只有毫不掩饰的审视、戒备、忌惮,以及深入骨髓的轻视。

      在他眼中,谢清辞就是一条蛰伏的毒蛇。

      看似温顺无害,实则心思深沉,野心暗藏。

      今日敢在朝堂之上一鸣惊人,博取帝心,明日便敢伺机而动,搅乱大启江山。

      亡国之君的后裔,仇敌之子,不得不防,更不能信。

      萧惊寒缓缓踏出一步,战甲轻碰,发出清脆冷响,声音低沉冷厉,带着武将独有的强势与压迫,响彻大殿:“谢质子久居深宫,连边境风沙是什么滋味都未曾尝过,连战场尸骨堆积如山的景象都未曾见过,竟敢在此妄谈军务,指点江山?”

      “本将镇守北境三年,深知军心、军情、边境险恶,不劳你一个亡国质子,在这里教本将,如何做事,如何带兵!”

      字字如冰,锋芒毕露。

      明明他与谢清辞立场一致,都反对削减军饷,可他偏偏要先当众打压,当众羞辱,将谢清辞的一切言论,都贬斥为纸上谈兵。

      家国之仇,身份之对立,立场之冲突,让两人从一开始,便注定针锋相对,水火不容。

      谢清辞袖中的手指,悄然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细微的痛感,让他保持着极致的冷静。

      恨意几乎要冲破胸膛,喷涌而出。

      就是这个人。

      毁了他的家国,杀了他的亲人,让他从云端跌入泥沼,受尽屈辱。

      如今,还要在朝堂之上,当众践踏他的尊严。

      此仇,不共戴天。

      此恨,刻骨铭心。

      可他不能怒,不能恨,不能显露半分。

      他只是一个质子,一无所有,一旦失态,便是死路一条。

      谢清辞脊背愈发挺直,温雅的面容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疏离、冰冷与寸步不让的坚定。

      他抬眸,直视萧惊寒那双寒潭般的眼眸,不躲不闪,声音清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将军征战沙场,功在社稷,威震天下,天下人皆知,臣自然敬佩万分,不敢有半分不敬。”

      “可国之安稳,并非只靠金戈铁马,并非只靠铁血征战。”

      “国之根本,在民心,在法度,在财源,在长远之谋,而非一时之强权,一时之勇猛。将军只知军饷不可削,却不思国库空虚之根源;只知镇守边疆,却不思长治久安之法。如此,虽能保一时太平,却难守一世安稳。”

      “臣所言三策,并非空谈军务,而是为大启江山,为天下百姓,为边疆将士,谋一条长久生路。”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

      一个亡国质子,竟然敢当众反驳镇国大将军,甚至隐隐指责他目光短浅,只知武力?

      这是不要命了。萧惊寒眉峰猛地一蹙,周身寒气骤然暴涨,如同寒冬降临,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数度。他征战多年,向来一言九鼎,军中将士莫敢不从,朝中百官无不避让,何时被人如此当众顶撞过?

      还是被一个他最不屑一顾的亡国质子。

      寒意从眼底疯狂蔓延,看向谢清辞的目光,愈发冷冽、警惕、锐利。

      这个质子,果然不简单。

      看似温和柔顺,实则傲骨藏锋,心思深沉,胆识过人,绝不能轻易放任,更不能掉以轻心。

      谢清辞微微垂眸,长长的睫羽遮住眸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只余下一片淡漠疏离。

      萧惊寒是敌,是危,是他此生最该戒备、最该仇恨、最该远离之人。

      两人之间,隔着血海深仇,隔着家国覆灭,隔着身份云泥,注定天生对立,不死不休。

      无形的敌意,在大殿中央弥漫开来,针尖对麦芒,一触即发。

      文武百官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声。

      一方是权倾朝野的铁血将军,一方是突然得帝心、智谋过人的亡国质子,谁也不敢轻易站队。

      萧衍坐在龙椅之上,将下方一切尽收眼底,眼中非但没有担忧,反而闪过一丝玩味与了然。

      萧惊寒太强,强到让他忌惮。

      如今,突然冒出一个谢清辞,无依无靠,却有智有谋,恰好可以用来制衡萧惊寒,平衡朝局。

      这正是他想要的局面。

      萧衍轻咳一声,适时开口,打断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对峙:“好了,朕意已决。谢卿所奏三策,朕准了,即刻下令施行。军饷不削,北境守军,一切照旧。”

      “萧将军,镇守边疆,辛苦万分,朕心中有数。”

      一锤定音。

      萧惊寒面色微沉,却君命难违,只能躬身领旨,不再多言。只是看向谢清辞的目光,依旧冷硬如冰,戒备与敌意,毫不掩饰。

      谢清辞微微躬身行礼,起身之时,目光再度与萧惊寒在空中相撞。

      没有半分温情,没有半分妥协。

      只有冰冷的防备,刻骨的疏离,以及隐藏在深处,不死不休的敌意。

      早朝散去。

      文武百官陆续退出大殿,三三两两,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投向那道青衫素衣的清瘦身影。

      谢清辞独自一人,走在最后,步履从容,不慌不忙。

      金銮殿外,秋风卷着落叶,簌簌而过,凉意浸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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