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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荒山救妖遇旧识 破庙惊险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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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八那天,老黄出事了。
商灯妙是在傍晚知道的。白露跌跌撞撞飘过来,小狐狸化形还没练好,半张脸是毛茸茸的狐狸样子,眼睛里全是泪。
“守墓姐姐!”她喊,“老、老黄被抓走了!”
商灯妙正在添柴,手顿了一下。
粥从石头上站起来,飘到她旁边。
“谁抓的?”商灯妙问。
“修士!”白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穿着青衣服的,好多好多人!他们闯进老黄的洞里,把他拖出来,用绳子捆着!霜霜偷偷跟上去看了,让我回来报信!”
商灯妙站起来,手里的柴火掉在地上。
“去哪儿了?”
“东边!”白露说,“往东边去了!霜霜说他们要把他带到什么宗……什么青……”
“青云宗。”粥说。
商灯妙转头看她。
粥站在那儿,眉头微微皱着。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层淡淡的愁意显得格外分明。
“你知道?”商灯妙问。
粥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想起来的。不多,就记得这个名字。青云宗……不是什么好地方。”
商灯妙没再问。她转身走进棚子,从席子底下抽出几张符纸,塞进怀里。然后走出来,看着白露。
“带路。”
白露愣了一下:“你……你要去?”
“带路。”
粥飘到她面前,挡住她:“你不能去。”
商灯妙看着她。
“那是修士。”粥说,“你是凡人。你去了能做什么?”
商灯妙没说话,绕过她往前走。
粥追上去,又挡住她:“灯!”
商灯妙停下脚步。
“你去了会被他们一起抓走。”粥说,“那些符纸对付鬼差还行,对付修士没用。”
商灯妙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那表情淡淡的,什么情绪都没有。但粥看见了——她攥着符纸的手,骨节发白。
“他蹭了我十年的供品。”商灯妙说,“给我叼过柴火,帮我补过棚顶,吓跑过想占坟的野狗。”
粥没说话。
“他说过他欠皇后一条命。”商灯妙说,“他说他要还。”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不知道皇后是谁。但我知道,这十年,是他让我觉得这乱葬岗……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粥看着她。
那双眼睛,平时总是空空的,像两口枯井。但现在,里面有东西在动。
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飘到她身边。
“一起去。”她说。
商灯妙转头看她。
粥笑了笑,很淡,但确实是笑:“我是鬼。他们抓不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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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边三十里,有一座废弃的山神庙。
白霜缩在庙外的草丛里,看见她们来了,嗖地窜出来,变回小狐狸的样子,一头扎进商灯妙怀里。
“姐姐!”她哭得一抖一抖的,“他们把老黄关在里面了!还有好多人!我不敢进去……”
商灯妙摸了摸她的头,把她放在地上,看向那座庙。
庙不大,破破烂烂的,门板都掉了一扇。里面透出火光,还有说话的声音。
她蹲下来,对两只小狐狸说:“回去。”
白露摇头:“我不走!”
“回去。”商灯妙又说了一遍,“看着霜霜。别让她乱跑。”
白露看着她,眼眶又红了。但她没再说什么,拉起妹妹的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商灯妙等她们消失在夜色里,才慢慢靠近那座庙。
粥飘在她旁边。
庙里至少有七八个人。火光照着他们的影子,在破墙上晃来晃去。说话声断断续续传出来——
“……一只五十年道行的黄皮子,勉强够交差了……”
“……听说北边还有只百年的,回头去看看……”
“……那个乱葬岗,好像有个守墓的……”
商灯妙停下脚步。
“……一个凡人丫头,住在那地方,也不知道是傻还是疯……”
有人笑了一声:“说不定跟那些鬼东西有一腿。”
又是一阵哄笑。
商灯妙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
粥飘在她旁边,看了她一眼。
“还进去吗?”粥问。
商灯妙没答话。她从怀里抽出符纸,一张一张看过去——驱鬼的,镇妖的,隐身的。都是对付小鬼小妖的玩意儿,对上修士,确实没用。
她把符纸塞回怀里,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
粥看着她。
“你进去。”商灯妙说,“看看老黄在哪儿,捆得紧不紧,身边有没有人守着。”
粥点点头,飘进去了。
商灯妙蹲在草丛里,攥着那块石头,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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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飘进去的时候,那七八个修士正围着火堆喝酒。
老黄被捆在庙角的柱子上,身上贴着一张黄符,动弹不得。他看见粥飘进来,眼睛瞪得老大,呜呜地想喊,但嘴被堵着,喊不出来。
粥冲他摇摇头,示意他别动。
她绕着庙飘了一圈,把那几个修士的样貌、位置、法器都记下来。然后飘出去,回到商灯妙身边。
“七个。”她说,“穿一样的青衣,都是青云宗的。一个年纪大的领头,坐在火堆边,法器是一把剑,插在地上。剩下六个围着火堆喝酒。老黄被捆在东南角的柱子上,身上贴着符,动不了。”
商灯妙点点头。
“你打算怎么办?”粥问。
商灯妙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你去把那把剑拿走。”她说。
粥愣了一下。
“你是鬼。”商灯妙说,“你碰不了活人的东西,但可以把剑从剑鞘里抽出来,扔远点。他们追你,你就跑。跑远点,再回来。”
粥看着她,眼睛亮了。
“然后呢?”
“然后我去解老黄的符。”
“那符你解得开?”
商灯妙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跟她手里的比了比:“跟我的画法差不多。应该能撕。”
粥看着她,忽然笑了。
“灯,”她说,“你胆子真大。”
商灯妙没答话,攥紧手里的符纸。
“我数到一百。”她说,“够不够?”
粥想了想:“够。”
“那去吧。”
粥飘起来,往庙里去了。
商灯妙蹲在草丛里,开始数。
一、二、三、四、五……
她数得很快,嘴唇动着,不出声。手心里的符纸被汗浸湿了,软塌塌地贴着皮肤。
数到三十七的时候,庙里传来一声惊叫——
“剑!剑自己飞出去了!”
然后是脚步声、骂声、追出去的声音。
她站起来,往庙里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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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里只剩一个人。
那个年纪大的领头修士,正站在柱子旁边,盯着老黄。他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一个瘦削的人影站在门口。
是个丫头。穿得破破烂烂,脸白得像纸,瘦得像根竹竿。站在那儿,手里攥着几张符纸,看着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就是那个守墓的?”他说,“胆子不小。”
商灯妙没说话,往前走了一步。
“别动。”修士伸手去拔剑——剑没了。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空空的剑鞘,脸色变了。
“你们……”他咬牙,“调虎离山?”
商灯妙又往前走了一步。
修士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啪地拍在老黄身上。老黄惨叫一声,身上冒出一股青烟。
“再走一步,我让他魂飞魄散。”修士说。
商灯妙停下脚步。
修士看着她,眼神玩味:“一个凡人丫头,敢来修士手里抢东西。谁给你的胆子?”
商灯妙没说话。
修士往前走了一步,打量着她。月光从破门照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脸瘦得脱了形,但眉眼间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你叫什么?”他问。
商灯妙没答话。
修士皱起眉头,又走近了一步。
然后他看见了那块玉佩。
挂在商灯妙腰间,被破破烂烂的衣服遮着,只露出一个小角。但那质地,那纹路,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他瞪大眼睛,“尉迟部的信物?”
商灯妙低下头,看了一眼那块玉佩。那是她唯一的秘密,母妃留给她的,藏在怀里十年,从没拿出来过。今晚跑得太急,不知道什么时候露出来了。
修士盯着她,眼神越来越亮。
“尉迟部的东西,怎么会在这……”他忽然顿住,上上下下打量着她,“你是前朝的人?”
商灯妙没说话,也没动。
修士忽然笑了,笑得很冷:“踏破铁鞋无觅处。抓一只黄皮子,撞上一个前朝余孽。今晚运气不错。”
他伸手去抓她。
然后他停住了。
一股凉意从背后袭来,冷得刺骨。他僵在原地,慢慢转过头——
一张惨白的脸贴在他面前,穿着大红的嫁衣,眼眶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啊——!”
修士惨叫一声,往后跌去。他慌乱地掏符纸,掏法器,但那张脸一直贴在他面前,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鬼!有鬼!”
他连滚带爬地冲出庙门,头也不回地跑了。
粥飘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跑得挺快。”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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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灯妙已经跑到老黄身边了。
她蹲下来,看着那张贴在老黄身上的符。黄色的纸,红色的朱砂,画得密密麻麻的纹路。跟她画的确实有点像,但更复杂,更精细。
她伸手去撕。
手刚碰到符纸,一股灼烫的感觉就传过来。她咬牙,用力一扯——
符纸撕下来了。
老黄大口喘气,浑身发抖,看着她说不出话。
商灯妙把他嘴里的布扯掉,解他身上的绳子。手抖得厉害,解了半天解不开。
粥飘过来,蹲在她旁边,帮不上忙,就那么看着。
“灯,”粥忽然说,“手。”
商灯妙低头一看,手心上全是血。刚才撕符纸的时候,被烫破了皮,血肉模糊的一片。
她没管,继续解绳子。
老黄终于能说话了,第一句是:“你疯了?”
商灯妙没答话,绳子终于解开了。老黄瘫在地上,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他说不出话。
“能走吗?”商灯妙问。
老黄试着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坐下去。那张符贴了他两个时辰,道行被压制得厉害,浑身都没力气。
商灯妙蹲下来,把他架起来。老黄比她壮一圈,她架不动,两个人一起跌在地上。
粥在旁边飘着,干着急。
“我去找那两只小的。”粥说,“让她们来帮忙。”
她飘走了。
商灯妙坐在地上,靠着老黄,喘着气。老黄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那块玉佩……”
商灯妙低下头,把那块玉佩塞回衣服里。
“你是……”老黄声音发抖,“你是那个……那个……”
商灯妙没说话。
老黄忽然哭了。
一个活了五十年的黄鼠狼精,蹭了十年供品、油嘴滑舌胆小怕事的老黄,坐在破庙里,呜呜地哭起来。
“皇后娘娘……”他哭着说,“皇后娘娘的恩……我还了……我还了……”
商灯妙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酸。
她别过头,看向庙门外。
月亮挂在半空,惨白惨白的。远处有脚步声,是那几只小的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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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乱葬岗已经是后半夜。
白露和白霜扶着老黄,一步一步往回挪。老黄走几步就要歇一会儿,走几步就要回头看一眼商灯妙。
商灯妙跟在后头,手心还流着血,但她没吭声,就那么跟着。
粥飘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回到棚子前,老黄一屁股坐在那块石头上,半天起不来。白露和白霜蹲在他旁边,小声问这问那。
商灯妙走进棚子,从席子底下翻出一块破布,那是她唯一一块干净些的布,平时舍不得用。她坐下来,开始包扎手上的伤口。
粥飘进来,蹲在她面前,看着她包。
包得不好,歪歪扭扭的,布条上很快又洇出血来。
粥伸手想去碰——碰不着。手从她手上穿过去,什么都抓不住。
粥收回手,低着头,不说话。
商灯妙看了她一眼。
“没事。”她说,“皮肉伤。”
粥还是没说话。
外面传来老黄的声音:“丫头!出来!”
商灯妙站起来,走到外面。
老黄站在石头旁边,看着她。那眼神不一样了,以前是油滑的、躲闪的,现在是直的、定的。
“你老实跟我说。”他说,“你是不是那个……那个七公主?”
白露和白霜倒吸一口凉气,看向商灯妙。
商灯妙站在棚子门口,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打了七八个补丁的衣服上,照在她包着破布的手上。
她没说话。
老黄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发抖:“皇后娘娘……我娘说,皇后娘娘救过她的命。那年冬天,她被困在猎人的陷阱里,是皇后娘娘路过,把她放了。娘娘说,万物有灵,你走吧。我娘记了一辈子,临死前跟我说,要报恩。”
他眼眶又红了:“我守在这乱葬岗五十年,就是想等一个机会。后来听说七公主葬在这儿,我就更不走了。我想,娘娘的恩报不了,那就守着娘娘的女儿。”
商灯妙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老黄看着她,忽然跪下来。
“公主。”他说,“草民黄十九,替家母谢皇后娘娘救命之恩。这五十年,草民没能为公主做什么,今夜公主冒险相救,草民……”
他说不下去了。
白露和白霜互相看了一眼,也跪下来。她们不知道什么皇后什么公主,但老黄跪了,她们就跟着跪。
商灯妙站在那儿,月光照着她,照着她瘦削的身影。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七岁那年,奶娘的女儿穿着她的衣服,替她死了。想起她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步一步往外走,不知道去哪儿。想起她回到这里,守着那座空墓,一守就是十年。
想起母妃说的那句:你是长夜里的一盏灯。
她没哭。眼泪早在那十年里流干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把老黄扶起来。
“起来。”她说,“别跪。”
老黄站起来,看着她。
“我不是什么公主。”商灯妙说,“公主死了,埋在那个墓里。”
老黄愣了一下。
“墓里埋的不是我。”商灯妙说,“是替我死的人。我活着,是因为有人替我死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所以我不是公主。我就是个守墓的。”
老黄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粥飘在她旁边,看着她。
那眼神,商灯妙没看见。但粥看见了——那眼神空空的,像两口枯井,但枯井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粥忽然伸出手,想去碰她。
还是碰不着。
她把手收回来,轻轻说:“灯。”
商灯妙转头看她。
粥笑了笑,很淡,但很亮:“你煮的粥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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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老黄没走。
他就坐在那块石头上,跟白露白霜挤在一起,靠着歪脖子树,睡了一夜。
商灯妙回到棚子里,躺在草席上,睁着眼,盯着棚顶。
粥躺在她旁边。
“你睡不着。”粥说。
“嗯。”
“想什么?”
商灯妙沉默了很久。
“想那个替我死的人。”她说,“她叫什么来着……不记得了。就记得她跟我差不多大,眼睛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奶娘说,她是她的女儿,但她待我比待自己女儿还好。”
粥没说话。
“那天夜里,奶娘把我的衣服给她穿上。”商灯妙说,“她说,公主,快走。我说,她怎么办?奶娘说,她会没事的。我知道她在骗我。但我还是走了。”
她顿了顿,声音哑下去:“我走了,她死了。”
粥侧过身,看着她。黑暗里,那双眼睛亮亮的。
“不是你的错。”粥说。
商灯妙没说话。
粥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也想起来一点。”
商灯妙转头看她。
“想起来有人替我死。”粥说,“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他们挡在我前面,一个一个倒下去。我想喊他们跑,喊不出来。我想冲上去,动不了。”
她看着棚顶,眼神空空的:“然后就死了。”
商灯妙看着她。
“我们都是有人替死的人。”粥说,“我们都欠着。”
商灯妙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那怎么办?”
粥想了想。
“活着。”她说,“替他们活着。”
商灯妙看着她。
粥笑了笑,很淡,但很暖:“你活着,我活着——虽然我是鬼,但也算活着吧。我们活着,他们就还在。”
商灯妙没说话。
但她伸出手,往粥的方向伸了伸。够不着,手从她身上穿过去。
她把收回来,放在自己心口。
“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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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商灯妙起来熬粥。
多放了一把米——老黄他们都在。
粥照例坐在那块石头上,等着。老黄蹲在一边,白露和白霜挤在一起,眼巴巴地看着锅。
粥的香味飘起来,飘在乱葬岗的晨雾里。
老黄忽然说:“公主——”
“别叫公主。”商灯妙头也不回,“叫哑姑。”
老黄噎了一下,看看她,又看看粥,小声说:“那……哑姑,你那块玉佩,最好收好点。昨晚那个修士跑了,肯定会回去报信。青云宗要是知道前朝公主在这儿……”
商灯妙手顿了一下。
粥抬起头,看着她。
商灯妙继续搅粥,没说话。
老黄又说:“要不……你走吧。离开这儿,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
商灯妙把粥盛出来,一碗一碗递给他们。
“不走。”她说。
老黄急了:“可是——”
“我守了十年。”商灯妙说,“守的不是死人,是那个替死的人。我走了,她就真死了。”
老黄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粥捧着碗,看着她。那双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
商灯妙坐下来,端着碗,一口一口喝着粥。
晨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打着补丁的衣服上,照在她包着破布的手上。她瘦得跟竹竿似的,脸白得跟纸似的,但坐在那儿,喝着粥,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
老黄看着她,忽然想起他娘说过的话——
皇后娘娘说,万物有灵。
他看着这个瘦削的丫头,忽然觉得,她身上真的有光。
不是那种亮的光,是那种……在黑暗里能看见的光。小小的,但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