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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嫁衣女鬼忆前尘 宗门寻鬼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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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修士逃回去的第三天,乱葬岗来了一群人。
老黄先发现的。他趴在歪脖子树上,远远看见东边有一队人马过来,穿青衣,骑快马,足有二三十个。
他嗖地滑下树,窜到棚子前。
“来了!”他压低声音,“青云宗的!二三十个!”
商灯妙正在补衣服,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粥从石头上站起来,飘到她旁边。
白露和白霜缩在棚子角落里,瑟瑟发抖。
“怎么办?”老黄急得尾巴都露出来了,“二三十个修士!咱们这点人手……”
商灯妙把针线放下,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
远处,那队人马越来越近,卷起一路烟尘。领头的是个中年人,骑一匹黑马,身后跟着二十几个青衣弟子。那个逃回去的修士也在队伍里,指着乱葬岗的方向,正跟领头的人说着什么。
商灯妙看了片刻,转身走进棚子。
她从席子底下摸出那块玉佩。
玉佩不大,巴掌大小,白玉质地,雕着一只飞天的凤凰。凤凰的眼睛是两颗小小的红宝石,在日光下闪着光。
她握在手里,凉凉的,沉沉的。
老黄跟进来了,看见那块玉佩,脸色变了。
“哑姑,”他压低声音,“你想干什么?”
商灯妙没答话,把玉佩系在腰间,露在外面。
老黄急了:“你疯了!那是尉迟部的信物!你露出来,不是告诉人家,你是谁吗?”
商灯妙看着他,眼神空空的,什么情绪都没有。
“他们本来就是冲我来的。”她说,“藏不住。”
老黄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粥飘过来,看着她腰间的玉佩。
“很漂亮。”她说。
商灯妙低头看了一眼。
“母妃留给我的。”她说,“她说,这是尉迟部的东西,将来也许有用。”
粥点点头,没再说话。
外面,马蹄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乱葬岗边上。
一个声音传来,中气十足,带着威压——
“乱葬岗里的人,出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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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灯妙走出去的时候,那二三十个修士已经下了马,站在乱葬岗边缘。领头的那个中年人站在最前面,负手而立,目光冷冷地看着她。
那个逃回去的修士站在他旁边,指着商灯妙说:“师父,就是她!她腰上那块玉佩,我亲眼看见的!”
中年人目光落在商灯妙腰间,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商灯妙站在棚子门口,隔着三十步的距离,与他对视。
老黄缩在棚子里,透过门缝往外看。白露白霜缩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粥飘在棚顶,居高临下看着那群人。
中年人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有趣。”他说,“一个凡人丫头,见了修士不跪不拜,还敢站在那儿对视。”
商灯妙没说话。
中年人往前走了一步:“你叫什么?”
“哑姑。”
“哑姑?”中年人又笑了,“哑巴的意思?”
“不爱说话。”
中年人点点头,目光又落在那块玉佩上:“那东西哪儿来的?”
商灯妙低头看了一眼玉佩,抬起头:“娘给的。”
“你娘是谁?”
“死了。”
中年人眯起眼睛,打量着她。那目光像刀子,从上到下刮了一遍。商灯妙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任由他看。
那个逃回去的修士凑上来,小声说:“师父,她肯定是前朝余孽。那块玉佩是尉迟部的东西,一般人不可能有。咱们把她抓回去,交给国师……”
中年人抬手打断他,继续看着商灯妙。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他问。
“玉佩。”
“什么玉佩?”
商灯妙没答话。
中年人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只有二十步了。他伸出手:“拿过来我看看。”
商灯妙没动。
中年人的脸色沉下来。
“小丫头,”他说,“我好好跟你说话,是给你面子。别不识抬举。”
老黄在棚子里急得直跺脚,恨不得冲出去。白露死死拽着他,不让他动。
粥飘在棚顶,眼睛盯着那个中年人,手指微微蜷起来。
商灯妙站在那儿,风吹着她的衣角,吹着她打着补丁的袖子。她瘦得跟竹竿似的,站在二三十个修士面前,显得格外单薄。
但她没退。
“你是青云宗的?”她忽然问。
中年人愣了一下,又笑了:“有点眼力。不错,我是青云宗执法堂长老,澹台镜。”
商灯妙点点头,又问:“你来抓我的?”
澹台镜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玩味。
“本来不是。”他说,“我本来是来查一桩案子——有人报,乱葬岗里有妖孽作祟,还袭击了我青云宗弟子。没想到,撞上了一个前朝余孽。”
他顿了顿,往前又走了一步:“你倒是不怕。”
商灯妙没说话。
澹台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挥挥手:“来人,把那丫头带走。那块玉佩,取下来。”
两个青衣弟子上前,朝商灯妙走去。
老黄忍不住了,从棚子里冲出来,挡在商灯妙前面:“站住!”
那两个弟子愣了一下,看着这只黄鼠狼精,笑了。
“一只五十年道行的小妖,也敢挡路?”
一个弟子抬手,一道符光打过来。老黄被打得翻了个跟头,撞在歪脖子树上,半天爬不起来。
“老黄!”白露冲出来,想去扶他,被另一个弟子一脚踢开。
白霜吓得大哭,缩在棚子里不敢动。
商灯妙站在原地,看着老黄被打,看着白露被踢,看着那两个弟子一步一步走近。
她的脸色还是那么白,眼神还是那么空。
但那空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那两个弟子走到她面前,一个伸手去抓她,一个伸手去解玉佩。
然后他们停住了。
一股凉意从背后袭来,冷得刺骨。他们僵在原地,慢慢转过头——
一张惨白的脸贴在他们面前,穿着大红的嫁衣,眼眶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啊——!”
两个弟子惨叫一声,往后跌去。
澹台镜目光一凝,看向那个飘在空中的红影。
“鬼?”他皱起眉头,“不是一般的鬼……这味儿……”
他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变了。
“这是……”他盯着粥,“这是当年城门口战死的那个……”
话没说完,粥已经飘到他面前了。
她看着他,眼睛空空的,声音也空空的:“你认识我?”
澹台镜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闪过一丝惊惧。但他很快稳住,冷笑一声:“认识又如何?一个死了十年的鬼魂,还想翻天不成?”
他从腰间拔出剑,剑身泛着青光,指向粥。
“今天正好,一网打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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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光斩过来的时候,粥没躲。
她不是不想躲,是躲不开。那把剑上带着法力,专门克制鬼魂。剑光还没到,她已经感觉到一股灼烫的气息扑面而来。
但她没退。
她身后是灯。
商灯妙站在那儿,看着那道剑光朝粥斩过去。
她什么都没想。
她只是往前冲了一步,挡在粥前面。
“灯!”
粥的声音尖锐得刺耳。
但商灯妙没听见。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的,震得耳膜发疼。她看见那道剑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马上就要斩到她身上——
然后停了。
剑光停在离她三寸的地方,消散于无形。
澹台镜收剑,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倒是不怕死。”他说。
商灯妙没说话,也没动。她挡在粥前面,把粥完全护在身后。
粥飘在她身后,眼眶红红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澹台镜看着这一幕,忽然叹了口气。
“把她们都带走。”他说,“那丫头,那女鬼,那几只小妖。一个都不许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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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被带到了青云宗。
不是正殿,是偏院的一间柴房。门窗上都贴着符纸,专门用来关押妖孽和鬼魂。
老黄被打得不轻,躺在地上哼哼。白露抱着白霜,缩在角落里,两只小狐狸瑟瑟发抖。粥飘在半空,隔着窗户看着外面。
商灯妙坐在墙角,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黄缓过一口气,挣扎着坐起来,看着她。
“哑姑,”他说,“你刚才……为什么要挡?”
商灯妙没说话。
老黄又问:“那道剑光,你挡不住的。你会死的。”
商灯妙还是没说话。
粥从窗户边飘回来,落在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
“灯。”她说。
商灯妙抬起头,看着她。
粥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鬼是不会哭的。
“你为什么要挡?”粥问。
商灯妙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就……想挡。”
粥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淡,但很暖。
“傻子。”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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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有人来了。
是个年轻女子,穿着青云宗弟子的青衣,腰上挂着执法堂的令牌。她推开门,站在门口,看着她们。
商灯妙抬起头,与她对视。
那女子生得清冷,眉眼间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寒意。但她看着商灯妙的目光,却不像别的修士那样带着轻蔑和敌意。
她看了片刻,走进来,把一包东西放在地上。
是干粮。
“吃吧。”她说。
老黄警惕地看着她,不敢动。
那女子也不在意,直起身,看着商灯妙。
“你叫什么?”她问。
“哑姑。”
“哑姑。”那女子念了一遍,“我叫季寒。执法堂弟子。”
商灯妙看着她,没说话。
季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块玉佩,真是你娘的?”
商灯妙点点头。
季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今晚子时,会有人来带你们走。去哪儿我不知道。但那个女鬼……”她顿了顿,“可能会被单独带走。”
她走了。
门关上了,符纸重新贴上。
老黄愣了半天,小声说:“她什么意思?”
商灯妙没说话。她看向粥。
粥飘在半空,脸色比平时还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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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
柴房的门果然被推开了。
不是季寒,是两个男弟子,一高一矮。高的那个手里拿着一条锁链,正是鬼差用的那种——专门锁鬼魂的。
“那个女鬼。”高的那个指着粥,“跟我们走。”
粥没动。
矮的那个不耐烦了,走上来,举起锁链就要套。
商灯妙站起来,挡在粥前面。
高的那个笑了:“又是你。白天挡剑光,晚上挡锁链。你一个凡人丫头,拿什么挡?”
商灯妙没说话,也没让开。
矮的那个伸手去推她——手刚碰到她肩膀,忽然惨叫一声,缩回手。
手心上一片焦黑。
高的那个愣住了,看向商灯妙。
商灯妙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一张符纸。符纸还冒着烟,正是她画的那种——对付鬼差用的驱鬼符。
“你……”高的那个瞪大眼睛,“你敢对修士动手?”
商灯妙没说话,又抽出一张符纸。
高的那个脸色变了,伸手去拔剑——
“够了。”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澹台镜走进来,看着这一幕,眉头皱着。
“都出去。”他说。
那两个弟子愣了愣,不甘心地退出去。
澹台镜看着商灯妙,又看看她身后的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那女鬼,你知不知道她是谁?”
商灯妙没说话。
澹台镜看着她,目光复杂:“她生前是斛律家的独女,异姓王女,赐婚给前朝七公主的。十年前奉旨进京完婚,在城门口遇到兵变,力战而死,身上还穿着嫁衣。”
商灯妙愣住了。
粥也愣住了。
澹台镜继续说:“斛律家世代忠良,她父亲现在还活着,带着残部在北疆守着。她死了十年,他还在找她的魂魄,想让她入土为安。”
他看着粥,目光里有一丝怜悯:“你知道你为什么入不了轮回吗?因为你执念太重。你死的时候,穿着嫁衣,等着完婚。你的执念就是那个没见过面的未婚妻——前朝七公主。”
粥站在那儿,脸色惨白。
“你等了她十年。”澹台镜说,“但你等的那个公主,早就死了。埋在那个乱葬岗的墓里。”
粥没说话。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商灯妙。
商灯妙站在那儿,脸色也白了。
她想起那个墓。
那座她守了十年的墓。
墓里埋的不是她,是替她死的人。
但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七公主的墓。
包括粥。
粥等了十年的人,是墓里那个“七公主”。
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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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被带走了。
锁链套在她手腕上,她没挣扎,也没反抗。只是走之前,回头看了商灯妙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有疑惑,有茫然,有说不清的情绪。
商灯妙站在原地,看着那抹红色消失在门外。
门关上了。
老黄在旁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白露和白霜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商灯妙慢慢坐下来,靠着墙,低着头。
她手里还攥着那张符纸,攥得紧紧的,骨节发白。
过了很久,老黄小声说:“哑姑……”
“别说话。”
老黄闭上嘴。
柴房里静下来,只有风从门缝钻进来的呜呜声。
商灯妙坐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她想起这一个月的事。
想起粥第一次出现在乱葬岗,坐在那块石头上,问她能不能喝粥。
想起粥每天来,每天喝两碗,喝完就走。
想起粥给她叼柴火,陪她说话,帮她挡修士。
想起粥叫她“灯”,说她是黑暗里能看见的光。
想起粥说:“我们活着,他们就还在。”
她攥紧手里的符纸。
然后她站起来。
老黄吓了一跳:“哑姑,你干什么?”
商灯妙没答话,走到门边,看着门上的符纸。
那是青云宗的符纸,比她画的复杂得多。但她看了片刻,伸手去撕。
手碰到符纸,一股灼烫的感觉传来。她咬牙,用力一扯——
符纸撕下来了。
门外没人。
她走出去。
老黄在后面喊:“哑姑!你疯了!你上哪儿去找她?”
商灯妙没回头。
“找。”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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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宗很大。
商灯妙不知道粥被带到哪儿去了。她只知道往北走,一间一间找。
夜很深了,月亮挂在半空,冷冷地照着。她走在青石铺成的路上,瘦削的身影被月光拉得长长的。
她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能找多久。
她只知道要找。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是从前面那个院子里传出来的。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苍老,沙哑,带着哭腔——
“昭儿……我的昭儿……”
商灯妙停下脚步。
她慢慢走近那个院子,从墙角的阴影里探头看进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老人。
须发皆白,腰背却挺得笔直,穿着一身旧铠甲。他站在月光下,看着面前飘着的那抹红色,老泪纵横。
粥站在他面前,手腕上还套着锁链,但锁链的另一端已经没人拉着了。
她看着那个老人,眼神茫然。
“你……”她开口,声音飘忽忽的,“你是谁?”
老人哭得更厉害了。
“我是你爹啊!”他说,“昭儿,我是你爹!你……你不记得爹了?”
粥看着他,眉头皱着。
那些碎片又浮上来了。
有人叫她名字。很多人叫。声音很大,很远。
有人哭。很多人哭。哭得很响,像送葬。
有血。很多血。溅在她身上,她自己的,别人的。
她想起那些挡在她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倒下去。
她想起自己穿着嫁衣,冲进人群里,拼尽全力。
她想起最后那一刻,箭从四面八方射来,她倒下的时候,还在想——
那个人,那个没见过的人,她等不到了。
她闭上眼。
再睁开的时候,她看着那个老人,轻轻说:“爹。”
老人扑过来,想抱她——抱了个空。
他的手从她身上穿过去,什么都抓不住。
他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粥飘在他面前,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但她没哭。
鬼是不会哭的。
她只是轻轻说:“爹,对不起。我不记得了。”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拼命点头:“没事,没事。记不得就记不得。爹记得就行。爹记得你小时候,记得你练剑的样子,记得你上战场的样子,记得你……”
他说不下去了。
粥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
她转过头,看向院子门口。
月光下,一个瘦削的身影站在那儿。
穿着打了七八个补丁的衣服,脸白得像纸,瘦得像根竹竿。站在那儿,看着她。
商灯妙。
粥愣住了。
“你……”她说,“你怎么来了?”
商灯妙没说话,就站在那儿,看着她。
老人也看见了商灯妙,愣了一下:“这是谁?”
粥没答话。她就看着商灯妙,看着那个站在月光下的瘦削身影。
那身影站了片刻,慢慢走进来。
走到她面前,停下。
“你爹?”她问。
粥点点头。
商灯妙看了老人一眼,又看向粥。
“你叫昭儿?”她问。
粥又点点头。
商灯妙沉默了一会儿。
“昭。”她说,“记住了。”
粥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灯。”她说,“你来找我?”
商灯妙没答话。
她只是站在那儿,站在月光下,站在她面前。
老人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愣住了。
他看看粥,又看看商灯妙,忽然问:“昭儿,她是谁?”
粥没回头,就那么看着商灯妙。
“她是……”她顿了顿,嘴角弯起来,“她是给我熬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