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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生死簿查无此鬼 以粥为字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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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谢是八月最后一天来的。
那天商灯妙正在熬粥,那鬼照例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等着。老黄躲在远处的坟包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偷看——他每次来都这样,既想蹭点好处,又怕被鬼差逮着。
商灯妙先感觉到那股凉意。
不是那鬼身上的凉。那鬼的凉是静的,像深潭里的水,沉在底下不动。这股凉意是动的,从东边压过来,带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冷。
她把柴火往锅底又塞了塞,头也没抬。
那鬼抬起头,看向东边。
老黄嗖地缩回坟包后面,连尾巴都藏起来了。
一道黑影从坟堆间飘过来,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十步开外。是个穿着黑袍子的男人,脸白得像纸,手里提着一条锁链,链子拖在地上,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鬼差。
商灯妙见过他几次。每年都来,有时候是来收新死的鬼,有时候是来巡视,有时候就是路过歇歇脚。他叫谢必安,老黄叫他老谢,是个懒散的,能混就混,从不找麻烦。
但今天他盯着那鬼看。
“这谁?”老谢问。
商灯妙没答话,继续搅粥。
老黄从坟包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被老谢一瞪,又缩回去了。
老谢走到那鬼面前,上下打量。那鬼坐在石头上,也看着他,不躲不闪。
“你叫什么?”老谢问。
那鬼摇头。
“哪儿来的?”
那鬼还是摇头。
“死多久了?”
那鬼想了想,摇头。
老谢眉头皱起来,手里的锁链哗啦响了一声。他绕着那鬼转了一圈,鼻子抽了抽,脸色变了。
“你……”他停下来,盯着那鬼,“你身上怎么有股味儿?”
那鬼没说话。
商灯妙抬起头:“什么味儿?”
老谢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他退后两步,又仔细看了看那鬼,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应该啊。”他自言自语,“这味儿……怎么跟供桌上似的。”
“什么意思?”商灯妙问。
老谢没答,转向那鬼:“你真什么都不记得?”
那鬼点头。
老谢沉默了一会儿,摆摆手:“行吧,不记得就不记得。但是——”他顿了顿,“你得跟我走一趟。”
那鬼看着他,没动。
“你是鬼,”老谢说,“我是鬼差。我的差事就是把鬼带回去。你在这儿飘着,不合规矩。”
那鬼还是没动。
老黄从坟包后面探出脑袋,小声说:“老谢,她也没害人……”
“闭嘴。”老谢头也不回,“再说话连你一起带走。”
老黄缩回去了。
老谢往前走了一步,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他看着那鬼,语气软了一点:“别让我为难。我就是个跑腿的,上头让带鬼回去,我就得带。你自己走,还是我锁着走?”
那鬼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
“等等。”
老谢回头。
商灯妙放下勺子,站起身,走到那鬼前面。她瘦得跟竹竿似的,站在那鬼前面,把那团红色挡在身后。
“她没害人。”商灯妙说。
老谢看着她,有点意外:“你护着她?”
“她没害人。”商灯妙又说了一遍。
老黄从坟包后面探出脑袋,小声帮腔:“就是,她每天就喝碗粥……”
“闭嘴!”
老黄又缩回去了。
老谢看着商灯妙,锁链在手里掂了掂。他在这儿混了这么多年,知道这个哑姑——不说话,不惹事,年年烧纸,月月上香,安安静静守着这片坟。他从没见她护过谁。
“她是什么?”老谢问。
“不知道。”
“你认识她多久了?”
“半个月。”
老谢笑了,笑得不冷不热:“半个月,不知道是什么,就护着?”
商灯妙没说话,也没让开。
老黄壮着胆子又探出脑袋:“老谢,你看她穿的那衣裳……”
老谢看了一眼那鬼的嫁衣,又看了一眼商灯妙,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愣了一下。
“这嫁衣……”他皱起眉头,“怎么看着眼熟?”
那鬼站在商灯妙身后,安静地看着他。
老谢盯了她半晌,忽然摇摇头:“算了,今天先这样。”他把锁链收起来,“我再查查。查明白了再来。”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商灯妙:“你小心点。这鬼不对劲。”
说完他飘走了,黑影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坟堆间。
商灯妙站在原地,看着那方向,半天没动。
那鬼从她身后飘出来,也看着那个方向。
“他是来带我走的。”那鬼说。
“嗯。”
“你挡在我前面。”
“嗯。”
“为什么?”
商灯妙没答话,转身走回锅边,继续搅粥。粥已经有点糊了,锅底粘了一层。她慢慢刮着,动作很轻。
那鬼飘过来,坐在石头上,看着她。
“你叫哑姑。”那鬼说。
“嗯。”
“我叫什么?”
商灯妙抬起头,看着那鬼。那鬼坐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嫁衣红得像一团火,眼睛亮亮的,看着她。
“不着急。”商灯妙说,“慢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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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老黄溜达过来了。
他蹲在棚子外面,看着里面的那团红光——那鬼正坐在草席上,商灯妙躺在另一边,一人一鬼隔着一尺的距离,都闭着眼,不知道睡没睡着。
老黄咳了一声。
商灯妙睁开眼。
“出来一下。”老黄压低声音。
商灯妙坐起来,看了那鬼一眼。那鬼没动,呼吸——如果鬼有呼吸的话——平稳均匀。她轻轻站起来,走到棚子外面。
老黄蹲在歪脖子树底下,一脸严肃。
“我跟你说,”他压低声音,“老谢今天说那话,我越想越不对。”
“什么话?”
“他说那鬼身上的味儿,像供桌上的味儿。”老黄看着她,“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商灯妙没说话。
“意思是,这鬼被人供过。”老黄说,“被人当神供,或者当祖宗供。香火吃多了,就沾上那股味儿。一般的鬼没有这味儿——只有那些死后还有后人祭拜的,才有。”
商灯妙沉默了一会儿:“那又怎么样?”
“那又怎么样?”老黄急了,“这说明她生前不是一般人!你再看看她那身嫁衣——那料子,那绣工,是一般人家穿得起的吗?”
商灯妙没说话。
“我跟你说,这鬼来历不简单。”老黄压低声音,“她要不记得还好,万一哪天想起来,指不定惹出什么事。老谢今天放过她,明天呢?后天呢?上头要是查下来……”
“查下来又怎么样?”
老黄噎住了。
商灯妙看着他,眼神空空的,什么情绪都没有。
“她喝了半个月的粥。”商灯妙说,“没害过人,没惹过事。就坐在那儿,等我熬粥。”
老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自个儿保重。”他最后说,“别到时候后悔。”
他走了,肥硕的身子消失在夜色里。
商灯妙站在歪脖子树下,看着棚子里的那团红光。那鬼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红色的嫁衣在黑暗里微微发着光。
她站了很久,才走回去,在那鬼旁边躺下。
“你出去了。”那鬼说。
“嗯。”
“老黄说什么?”
“没什么。”
那鬼沉默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着她。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像两粒星子。
“我叫什么?”那鬼又问。
商灯妙看着她。
“你自己想。”她说,“想起来了告诉我。”
那鬼点点头,又翻回去,面朝着棚顶。
商灯妙闭上眼。
过了很久,那鬼的声音轻轻响起:“我想叫你粥。”
商灯妙睁开眼。
那鬼没回头,背对着她,声音轻轻的:“因为你煮的粥好喝。”
商灯妙沉默了一会儿。
“行。”她说。
那鬼翻过身,看着她,眼睛亮亮的:“真的?”
“嗯。”
那鬼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微微弯起来,但确实是笑。
“那我叫你什么?”那鬼问。
商灯妙想了想。
“哑姑。”她说。
那鬼——现在叫粥了——摇摇头:“那是别人叫的。我想叫你别的。”
“叫什么?”
粥想了很久。
“灯。”她说,“你身上有光。”
商灯妙愣了一下。
“不是那种亮的光。”粥说,“是那种……在黑暗里能看见的光。小小的,但一直在。”
商灯妙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睡吧。”
粥点点头,又翻回去。
黑暗里,一人一鬼并排躺着,呼吸声——如果鬼有呼吸的话——均匀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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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谢再次出现是三天后。
这回他来得急,从东边飘过来,锁链拖得哗啦哗啦响,脸色比上次还白。
“那鬼呢?”他问。
商灯妙正在棚子里补衣服,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别装哑巴,我知道你会说话。”老谢站在棚子门口,“那鬼呢?”
“不在。”
“去哪儿了?”
“不知道。”
老谢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把锁链往地上一扔,蹲下来,跟她平视。
“我跟你说实话。”他说,“我回去查了。查不到。”
商灯妙看着他。
“生死簿上没有她。”老谢说,“我翻了三天,从头翻到尾,没找着。她要么是几百年前的老鬼,要么是名字被勾掉了——不管是哪种,都不是我能管的。”
商灯妙继续补衣服。
“但她现在在我地盘上。”老谢说,“上头要是知道有个生死簿上没有的鬼在这儿飘着,我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老谢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你让她躲躲。别老坐那块石头上,太显眼。要是上头来人查,你提前把她藏起来——你不是会画符吗?画个隐身符糊弄糊弄。”
商灯妙抬起头,看着他。
老谢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眼:“看什么看?我这是为你好。她要被带走了,你不心疼?”
商灯妙低下头,继续补衣服。
老谢站起来,拍拍袍子:“话我带到了。你自己看着办。”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对了,”他说,“你那粥,熬得挺香。”
说完他飘走了。
商灯妙坐在棚子里,看着那团黑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她手里还捏着针线,但没再动。
过了很久,她把衣服放下,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
外面灰蒙蒙的,起风了。坟头上的枯草被吹得东倒西歪,发出沙沙的声音。那鬼——粥——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看见远处有一点红。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飘到她面前。
粥站在那儿,嫁衣被风吹起来,长发也飘着。她怀里抱着几根干柴,递给商灯妙。
“那边有干的。”她说。
商灯妙接过柴,看着她。
粥被看得有点奇怪:“怎么了?”
“没什么。”
商灯妙转身走回棚子,把柴放下,开始生火熬粥。
粥照例坐在那块石头上,等着。
“老谢来过了。”商灯妙一边搅粥一边说。
粥点点头:“我知道。”
“他说生死簿上没你。”
粥愣了一下,没说话。
“他说让你躲躲,别太显眼。”
粥还是没说话。
商灯妙搅着粥,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音。粥的香味慢慢飘出来,散在风里。
“粥好了。”商灯妙说。
粥捧着碗,一口一口喝着。喝完了,抬起头,看着商灯妙。
“我不想躲。”她说。
商灯妙看着她。
“我飘了这么久,”粥说,“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地方,有粥喝,有人说话。我不想躲。”
商灯妙没说话。
“要是他们来带我走,”粥说,“我就走。但我不想躲。”
商灯妙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那就别躲。”
粥看着她。
“你来的时候坐的那块石头,”商灯妙说,“我明天在那旁边种点东西,挡挡风。”
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回笑得比上次明显,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整张脸都亮了。
“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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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来了。
乱葬岗的秋天比别处冷得快。草枯了,树叶落了,风一天比一天凉。商灯妙的骨头又开始疼,尤其是阴天下雨的时候,疼得整夜睡不着。
但她每天早上还是起来熬粥。
粥——那鬼——每天都来。坐在那块石头上,等着粥好,喝两碗,然后飘走。有时候飘远了,有时候就在附近转悠,有时候回来跟她说话。
说的也没什么要紧的。天冷了,风大了,哪座坟头的草长高了,哪个方向的鬼火飘得奇怪。都是些没用的话,但说着说着,日子就过去了。
老黄隔三差五来蹭供品,每次都躲着粥,但每次又忍不住偷看。白露和白霜那两只小狐狸也来过几次,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墨鸦那老东西偶尔呱一声,不知道是嘲讽还是打招呼。
乱葬岗好像热闹了一点。
九月十五那天,粥没来。
商灯妙早上起来熬粥,粥好了,那鬼没出现。她等到中午,粥凉了,那鬼还是没来。她等到傍晚,天黑了,那鬼依然没来。
她坐在棚子门口,看着那块空荡荡的石头。
老黄溜达过来,蹲在她旁边:“那鬼呢?”
“不知道。”
“跑了?”
“不知道。”
老黄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屁股:“我先回去了。有事叫我。”
他走了。
商灯妙继续坐着。
夜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凉。她的骨头又开始疼,从膝盖一路疼到腰,疼得她直不起身。但她没动,就那么坐着,看着那块石头。
后半夜,月亮升起来了。
惨白惨白的光,照在坟头上,照在枯草上,照在那块空荡荡的石头上。
她看见一点红。
从远处飘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她面前。
粥站在那儿,嫁衣被月光照得发白。她脸色比平时还淡,眼睛也比平时空。
“你去哪儿了?”商灯妙问。
粥没说话,在她旁边坐下来。
一人一鬼并排坐着,看着月亮。
过了很久,粥开口:“我想起一点事。”
商灯妙转头看她。
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想起有人叫我名字。不是粥,是别的名字。”
“什么名字?”
粥想了很久,摇摇头:“想不起来。就记得有人叫,很多人叫。声音很大,很远。”
商灯妙没说话。
“还想起有人哭。”粥说,“很多人哭。哭得很响,像……”她顿了顿,“像是送葬。”
商灯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了。”粥抬起头,看着她,“就想起这么多。”
商灯妙看着她,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很淡,淡得快要化开。但眼睛是亮的,像两粒小小的火。
“想起来就好。”商灯妙说。
粥看着她:“你不怕我想起来?”
“怕什么?”
“怕我想起来就变回原来的样子。”粥说,“怕我想起来就不认识你了。”
商灯妙没说话。
她伸出手,想去够粥——但够不着。那鬼是半透明的,手从她身上穿过去,什么都抓不住。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你想起来再说。”她说。
粥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红。鬼也会红眼眶吗?不知道。但在月光下,那点红很明显。
“我明天还来。”粥说。
“嗯。”
粥站起来,飘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灯。”她说。
商灯妙看着她。
“我不会不认识你。”粥说。
她飘走了,红色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坟堆后面。
商灯妙坐在棚子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回棚子里,躺下来,闭上眼。
明天还要熬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