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何事最相宜》岁岁初宁

7、仙乐风流事 三百年

　　三百年前的凤和戊子年，仙界太平安定，繁华昌盛，谯门画戟，下临万井，金碧楼台相倚，是一派其乐融融、热闹非凡、人人向往的景象。往来求仙问道者络绎不绝、年年学子招收只增不减。

　　有为保家族平安而来、为增进见识眼界而来、为求远大前程而来、为佑万世太平而来......

　　学子云集、人才辈出，不乏嵩生岳降、天纵奇才，亦不缺焚膏继晷、兀兀穷年之辈，钟灵毓秀之地十步芳草，修仙之热潮盛况空前。

　　彼时的仙界虽统一归仙都殿管辖，实权势力却分散于四大仙家。

　　四大仙家各居棠舟拾玉、景星庆云、隐溪乐沂、天志巧枢，乃修仙者和仙人聚集的繁华之地，因地形特色和历史缘由，久而久之便以这四区八地来称呼这四大仙家的名号。

　　景星原便属于景星庆云之一仙区，也是四大仙家中数二的繁华之地，虽比不上棠舟拾玉的棠舟埠那样来往贸易不断、繁荣昌富，却也是风流雅客流连忘返的温柔暖乡。

　　而论起景星原的风雅韵事，其中最能说道称奇的，便是当年凤栖倚云阁一曲唱红仙界八荒的《揽舟观月》，众仙家津津乐道地谈起棠舟拾玉宋时宜的筝曲、隐溪乐沂霍寄岚的竹笛、天志巧枢吕柔嘉的舞姿、景星庆云柳至赫的歌喉，皆赞叹得妙不绝口，称此为仙乐界的四大雅事。

　　凤栖倚云阁内一楼厅馆四面皆敞，四周精致的假山竹林景观在水雾缭绕中更添雅韵，厅内往来客人自由行走停留，并无女君刻意引导拉客。

　　行过流水之上的木质玲珑拱桥，可观内院戏台之旁栽着千年桃树，起风时花瓣与舞者云袖交缠飘摇、花香袭人，台下流水潺潺带着落花与池中锦鲤共舞嬉闹，而台上舞娘们身姿流转，如诗如画。观者无不禁声沉醉其中，全无喧哗吵闹、甚对舞者轻视调笑之辈。

　　“你看那小郎君长得好生标致，一副意气风发少年郎的神态。”小晗一眼望见了个好瞧的小郎君，不禁夸赞起来。

　　小芝放眼望去并没有看到：“在哪儿？戏台之上并没有看到什么郎君在跳舞啊。”

　　“看观众席上。”

　　“你是说...”

　　小芝在众人中确实找到一副“好生标志”的面孔。

　　那青年俊秀面若中秋满月，眉目清隽如远山含黛。鬓角碎发微乱，透着不经意的少年意气。一身素衣广袖立于光影之间，春风满面笑意盎然，那寥寥数笔的《宿建德江》提在他手中的折扇之上，于他身前随乐曲优雅地扇动，又见他从容地执扇抚桌面托起杯中酒送至唇边，笑着拂袖一饮而尽，活像一幅赏心悦目的诗中画。

　　他沉醉地欣赏着舞曲，仿佛下一秒也能加入其中舞动起来，小芝看着这面孔越发觉得熟悉，不确定地回忆起来：“这小哥有点眼熟呀，当年还在仙界之时，我好像在隐溪谷见过稍微年长些的他。我记得当时他还带着一个姐姐来谷内求医问方，静养疗伤待了好一段时日呢。说起来，那个姐姐好像也在梦里出现过，只是许久未见想不起是谁了。”

　　“看来这小郎君算是你的熟人呀，他叫什么名字？”

　　“和我算不上熟人，是爹娘以前的故交，天志巧枢家的吕柔嘉，仙号澄观仙君。”

　　“吕柔嘉......”小晗喃喃重复着，似有遥远的少时记忆冲破脑海，回忆翻涌而来——

　　宋时宜是在十岁时遇上的这位良友知音，那时宋夫人为了增长兄妹俩的见识阅历，同吕家协商让哥哥同她一起初入天志巧枢家修学历练。巧枢门乃吕家修学之地，修得却非剑术，而是秘术机关。

　　那时因宋夫人临行前特意避开哥哥，单独敲打训斥过宋时宜出门在外不要冒尖出头、同哥哥争个你前我后的缘故，宋时宜索性往后课听个大概不学了，免得回家宋夫人发现妹妹比哥哥学得好，又要责骂她这个做妹妹的爱出风头，压哥哥一头不懂得尊卑有序。

　　面对宋时宜由好学争强变得贪玩懈怠的状态，哥哥也曾疑惑问起她是不是母亲的无理要求，宋时宜为了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和谐日子只得编织谎言，摆摆手假装不经意，讪讪而笑道：“学这些技能甚是累人，妹妹我呢还是喜欢做个闲人，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度平生，四处游耍快活自在，况且还有哥哥在呢，往后学成归来多护着我些就好了！”

　　每当此话一出，哥哥总像吃了颗定心丸，那温柔宠溺含笑的神情中漾起微波，然后轻轻地摸摸她的头：“好，往后哥哥护着你，你尽情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便好。”

　　哥哥都发话了，宋时宜便经常乘哥哥学习之时在屋内留下字条，背着瑶筝跑下山自寻乐趣，说来有缘，宋时宜就是在下山途经天志坡时邂逅的舞痴吕柔嘉。

　　当日吕柔嘉逃学被长辈逮个正着，称自己无心学习机关秘术，只专练舞技，长辈指责他自甘堕落，欲五花大绑送他回去继学。而宋时宜此时路过藏在林间出手帮了他，一张瑶筝弦音出，借着曲调暗暗向吕柔嘉输送灵力，悠扬的乐曲动人心弦，带着吕柔嘉挥舞双刀随乐曲轻盈地流转翻跳几个回合，行云流水的招式且富有力量，一气呵成的剑舞令众人观之讶然惊叹，不费吹灰之力便击退了拦他下山出走的众人。

　　长辈们见他灵力实则功运深厚，自愧不如放开道路，殊不知那份灵力是有人慷慨大方借助琴音偷偷运送至他体内，瞒天过海帮了吕柔嘉去追寻自己的自由。

　　俩人同是逃学者，趣味相投，一见如故。那段陪哥哥在天志巧枢求学的日子里，宋时宜便经常约着吕柔嘉出游，一人执琴、一人练舞，在乐理和技艺上相互探讨精进，乐得逍遥快活，久而久之宋时宜也便没有了那种修仙路途上无法大显身手而不得志的憋闷感。

　　况且正值太平盛世何须练就一身绝技拼个你高我下，浅学皮毛陶冶一二便好，这样舒适安宁的日子待久了反而觉着随性洒脱的过下去，倒也不错。

　　小晗忽听得熟悉的声音将她从悠久的回忆中拉回，抬头望去，正是三楼那女扮男装的宋时宜朝楼下欣然地招手呼喊道：“吕兄孤芳自赏好没意思，上来快活快活，舒活下筋骨呀！”

　　吕柔嘉抬眸间粲然一笑，为了不打扰一楼观客，只见他迅速收扇腾空而跃至二楼扶梯，又开扇于身前，抬头朝三楼的宋时宜打趣道：“邀我给你的好姐妹们跳舞，你可不能没有诚意。”

　　宋时宜似是早知道他的胃口，了然一笑道：“早就准备好了，筝、笛、琵琶、阮、胡琴、箜篌、编钟、梵鼓陶埙应有尽有，乐娘们已就位，还想要什么？”

　　“奏什么曲？”

　　“我近来编的新曲，曰：揽舟观月。”

　　闻言吕柔嘉瞳孔里星云流转、兴致盎然，收扇于手间敲打思索片刻便有了结论，扇尖指向宋时宜不客气道：“还缺唱词的人。”

　　宋时宜闻言一怔，瞬间失笑，深觉这提议甚好，依言扭头向屋内兴冲冲地喊道：“寄岚呀，柳娘何在？”

　　屋内传来声音：“方才被管事叫去一楼了，说是有人要寻她问话。”

　　闻言宋时宜毫不犹豫地翻身跃下二楼，寻了个视野宽阔能看见外院柳娘的位置，刚一看到背影，她便匆匆呼唤道：“柳娘——快上来，我这谱的新曲着实笨拙，可少不了你来唱词儿添色呀！”

　　似是早知这唤声出自何人，柳娘无奈一笑地摇摇头，叉着腰转身冲楼上之人佯作嗔怪道：“这里才华出众的乐娘都被你借完了，连女使你也没放过，怎的还不够你胃口？你若着实想听稍待我片刻，处理完就上来。”

　　而就是这瞬间的扭头，柳娘面前遮挡的问话者面容被宋时宜尽收眼底，这人还能是谁？

　　正是白天与她争斗不休的死对头白悦，不过披了头发，换了身风雅衣服而已，竟混入这种柳巷之地。

　　两人对视间皆是微怔，似是女扮男装的宋时宜过于大胆，一时混淆了白悦的视觉，惊讶之余谨慎不敢相认。

　　却见楼上宋时宜扮作的公子模样对他冷眼一瞥，轻笑中含着嘲讽之意，下一秒对他熟视无睹，若无其事地向内阁楼台走去。

　　柳娘似是察觉到了不妙，挪了半个身子挡住了白怿如看内院二楼的视线，岔开话题赔笑道：“实在抱歉白公子，我这凤栖倚云阁内确实没有看到什么可疑人物，阁内上下置了显影镜看照，若是有鬼妖混入定会让他显形的。”

　　白怿如也不过多周旋盘问，礼貌地行了礼：“如此甚好，若是有异动可随时到街上呼唤我庆云台门生，今夜我们值守景星原。”

　　“多谢仙师护佑。”

　　白怿如轻“嗯”一声，不再过多停留这红楼，转身却蹙起眉头，踏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