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何事最相宜》岁岁初宁

6、当年繁盛景 眼前梦

　　眼前梦境忽而迷雾缭绕，不见山中瑰丽书院，脚下是密密麻麻的千层天梯通向云海之下，深不见底，陡而崎岖。小晗眼前一花，顿感太阳穴生疼，不禁扶着旁边的石碑干呕一声。

　　定睛一看，石碑上铁画银钩的入木字迹镌刻着：遵道而行甘负重，为凌绝顶莫辞劳。

　　霍承芝深吸口气，感叹：“久闻庆云台修仙第一槛便是这超绝登仙梯，修仙求学在山上，吃喝宿乐在山下，在这里修仙求学真不容易，看着都令人腿抖。”

　　小晗双手揉着太阳穴补充道：“何止腿抖，任谁爬个来回都会有奇效。”

　　“竟有奇效？”

　　“爬完头不疼了，气不喘了，心也不跳了，呜呼一声，直接飞升了。”

　　“......”

　　良久，小晗咽了口水，还是未动。

　　“我们要爬下去吗？”

　　小晗一脚下去，突然缩回来：“等等！有另一条捷路。”

　　“在哪在哪？”

　　见小晗操纵着霍承芝的身体越过林间拨开层层云雾，来到了悬崖口，毫不犹豫地跳崖俯冲下去。

　　“这就是你说的路....？虽说是在梦里，可你也不能自寻死路啊！”

　　“莫慌莫慌，勇敢的人先享受山下烟火。”

　　“......”

　　不一会儿，霍承芝的身体被云层软绵绵地接住，不再疾冲地面而去。小晗凝神静气，拨开云层左右浮游，似在探路。

　　霍承芝松口气：“小晗啊，你怎么总喜欢做些令人虚惊一场的举动？”

　　小晗笑笑夸嘘自己道：“你就放心吧，我很可靠的！”

　　霍承芝也没想太多，毕竟是小晗自己的梦，肯定对情况有所了解。她回味着方才梦境里宋时宜身边傍着同样可靠的亲人，不由心生羡慕道：“那位宋姐姐的哥哥对她真好啊，要是我也能有个贴心哥哥帮我说服爹娘不让我修仙就好了。”

　　“......”

　　“小晗？你怎么不说话了。”小芝并未察觉到她的情绪，只当她的沉默是在专心寻路。

　　云层渐渐散去些，小晗缓了一会儿，终于回过神来，匆匆回她道：“嗯？说呀，贴心哥哥...修仙嘛......小芝不想入仙界当仙人吗？刚刚那白怿如都说了，三年一度的论仙大会呢，是凡人唯一一次不可多得的飞升机会，若是选上那就像清衍仙君那样青云直上、万人敬仰，多少人梦寐以求呢。”

　　却听小芝叹气道：“如今的仙界已今非昔比了。”

　　小晗想起来当夜附体过来，霍承芝家中宅邸被蛇仙毁的一塌糊涂，不由发问：“仙界动乱得很大吗？”

　　“爹爹说除了四大仙门世家还能明哲保身外，到处都是乌烟瘴气、战火四起，所辖人界之域更是民不聊生、祸乱不断，哪还有点仙界护佑苍生的样子？反观你们冥界倒是好多了。”

　　“我们冥界？”

　　“对呀，冥界统一了魔界和妖界，三界封锁两百年来，属冥界封得最牢不可破，外人进不去，里边出不来的，至今没有任何仙家能破开那层结界罩子。冥界还护佑着人界北漠西域、象雄、哀牢、南岭，还有梁州的一方疆土呢，这些地方至今没有动乱。”

　　小芝绘声绘色地说着，语气里尽显崇拜之意。

　　小晗不禁感叹道：“冥界居然还插手人界民生？那可是排在六界之末，人人厌弃恐惧的冥界！到底是哪个尊主在任，竟做得这般成就！”

　　“嘁，冥界在我心目中可是六界之首，你不许这么说他。关键时刻我还用冥界招冤阵把你召来，救了我爹娘性命呢！”

　　倒确实管用，小晗笑笑：“真不知道你从哪里学来的邪门鬼术。”

　　浮游云海终有云雾散去之时，眼前的天空之下是另一番美轮美奂的流连仙境，令人赏心悦目，小晗叹道：“小芝，你看这仙界多美啊，冥界可见不得这番热闹的世间人烟。”

　　视野之下，市井烟火气息浓厚，万家灯火摇曳，瑶池上下花火灼灼，枝影交横，长街锦绣如盛世安乐图铺展开来。

　　小芝惊叹道：“这是！这是我娘亲的家乡！景星原！”

　　小晗操纵着霍承芝的身体从云端俯冲落下，越过几户房檐缓缓降至街边。行至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旗幡招展，茶坊酒肆人声鼎沸。往来女子黛眉轻扫、红妆娇俏，环佩叮当间笑语盈盈；男子衣冠胜雪、步履从容，眉眼间尽是舒朗神采。人人脸上笑意粲然，恰是人间最暖的安乐图。

　　“天哪！景星原何曾这般繁华热闹过？你这梦得是什么时候的事，竟同我娘记忆里画的‘当年盛景逛花楼，笑语春风夜不归’的景星原无比相似啊！”小芝一边观望一边心潮澎湃得惊叹道。

　　小晗环顾四周，视线锁定了一家当铺门口的牌匾，随后念着牌匾上所写：“凤和戊子年......三万功德一两金。”

　　“多少？三万功德才换人界一两金！这得守在人界做多少好事才能换得？凤和戊子年是什么年代，大家都这么富有吗？”

　　小芝立刻开始做起年份算术题，口中絮絮叨叨道：“六十甲子一轮回，凤和戊子是......”

　　小晗：“三百年前。”

　　小芝：“三百年前！”

　　小芝惊呼道：“三百年前我还没出生呢！小晗你难道是三百年前的鬼？那你得有多老啊，论年岁我应该叫你小晗姐姐，不对不对，算来你比我爹娘还大，应该是小晗奶奶！”

　　“......”

　　原来自己死这么久了吗？

　　还问她得有多老？小晗败下阵来：“印象里我还是很年轻的，还是叫我小晗吧。”

　　小芝恍然大悟：“我懂了，你是英年早逝的鬼！”

　　“......”

　　谈话间，小晗忽听得附近有微不可察的疾跑声，似是哪里仙家练过的轻功微步在追逐着什么东西，小晗操纵霍承芝的身体跟随着脚步声逐步靠近。

　　“我们要去哪？”

　　“探梦！”

　　一路上小芝观望着当年的景星原，对这繁华盛景一阵惊呼一阵感慨的，片刻之后，二人终于在一排临水而建的烟柳画桥楼阁前停了下来。

　　楼阁前一座石拱桥如半月卧波，桥上行人往来悠闲；两岸垂柳依依，枝条拂过水面，荡起圈圈涟漪。楼身漆成朱红，在绿柳碧水间格外夺目。透过雕花窗棂，可见纱幔翻飞，人影绰约。偶有歌喉婉转穿窗而出，在河面上飘出很远；又有丝竹之声泠泠响起悠扬传开，与檐角铜铃叮当声交织成一片。时而有花瓣从楼上飘落，红的、粉的、白的，飘飘摇摇落在水面，随波流向远方，不知归处。

　　小晗看着楼阁牌坊，喃喃念道：“凤栖倚云阁...女子为凤，倚栖阁云，不沾俗气，是个妙名啊。”

　　小芝看着这雅致柔美的楼阁，叹为观止道：“哇，景星原还有这么美的地方，为何我娘亲每次都藏着掖着，不肯让我过来玩？”

　　小晗闻言警觉：“你多大？”

　　“凡体十二三岁吧。”

　　刚踏入门槛的半只脚收了回来，小晗有些做亏心事的感觉：“还是不进去了，你年龄尚小，少儿不宜，少儿不宜。”

　　小芝急道：“别呀别呀！我哪算少儿呀！当年在仙界我还呆了五十年头呢，只不过怠于修炼一直是三岁仙童的模样。”

　　“三岁仙童！算了吧，走走走。”

　　小晗可担不起引诱小孩逛花楼的罪名，这要是以后小芝爹娘发现不得把她魂都扬了。重来这世间走走，小晗还没活明白呢。

　　于是，不管小芝如何请求呼喊，小晗毅然地操纵霍承芝肉身往半月卧波的石拱廊桥走去。

　　桥上几人奔走集合，衣装打扮和白日里庆云台书院的学生有些相似。其中一位样貌清秀文静的女孩急匆匆地走到桥边，向站在桥上领头的男子摇摇头，男子遗憾地看向另一侧的师弟，也得到了摇头的答案。

　　小晗欲转移小芝注意力，岔开话题道：“你看他们似乎在寻什么人？”

　　小芝定睛一看，惊讶道：“这不是白天和宋姐姐打架的白家哥哥吗？”

　　小晗瞪大眼睛仔细一看，桥上那群小辈包围中身量颀长的男子，正是白怿如。

　　“小芝好眼力啊。”

　　只见他换了身打扮，夜里半束发的他飘逸随性些，与白日不同的还有那身暗雅常服，腰间扣着的白尾银铃挂饰格外显眼起来。

　　“你看那腰间的白尾挂饰好生别致。”小晗仿佛看到了有趣的玩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

　　“哪有什么挂饰？”

　　“暗衣之下很明显呀，白尾柔滑，银铃泛光，没想到他打架这么凶，私底下会买这么可爱的挂饰带着。”

　　“我好像看到了，你还说我好眼力，就一羽锈铁铃，一点都不显眼，有什么可稀罕的？”

　　“是吗？”

　　小晗的视线从他紧窄的腰线上移，宽肩撑起了料子，那张脸生得清俊又不显单薄，下颌线绷着少年气，眉目疏朗，下颌微收，是那种“静时如画，动时如刃”的好看法。

　　隽秀白俊的脸庞之上，他的神色平静而认真，完全想象不到他会做出什么愤怒激动的表情来，看来真是白日里那宋时宜惹恼了他。

　　小晗讶然道：“我差点没认出来，他白日里全束发看着规规矩矩、衿重端正的，怎么夜里换了这般......丰姿俊秀的行头？”

　　小芝品出了点苗头：“看来小晗更喜欢夜里的这个白家哥哥？”

　　“还是夜里这副打扮符合我的审美，我看起来像是守规矩的人吗？”

　　“确实，你像是宋姐姐那卦的。”

　　“......”

　　走近些探听他们所聊，才知为的正是白日里清衍仙君当着宋时宜的面说的惩罚——让白怿如在景星原奔走办案。

　　白怿如身旁的一弟子劝道：“要不还是回去禀明清衍仙君吧，进这花楼一趟找到还好说，找不到是要按家规族训处置的，到时候五千层楼梯都不够扫的，还平白落下一大堆课业。”

　　身旁那清秀文静的小师妹也劝起来：“是呀，怿如哥哥，正是学业繁重之际，花楼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要是有人告到师父那，不管是不是公事，都要挨罚了。”

　　却见白怿如冷静地思忖片刻，认真地摇摇头：“怨鬼幽气重，情绪若被激怒了开始伤人，楼里和外面一条街都会有危难。”

　　同门师兄还想相劝阻挠，听白怿如坚决果断地向他们保证道：“我只去前厅找掌事的问问情况异动，不入内搜查。”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众人也只好让步，便一同前往凤栖倚云阁打算走个过场，随便盘问盘问。

　　而此时白怿如却挪到了队伍最后，趁着大家没注意的时候向身旁那小师妹作了个眼神，那师妹随即领会，神情认真地点点头，悄然离开了队伍。

　　小芝看得正起劲，见霍承芝肉身不动，催促道：“快快，往前走呀！这白家哥哥明显有什么谋划，去看看。”

　　“你先跟我保证，以后别供出来是我带你进去的。”

　　“哎呀知道，况且这是梦境啊，梦里见到的的事能作数吗？”

　　小小年纪就学会和稀泥？小晗不吃这套，警告道：“保证呢？”

　　“我霍承芝，绝对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