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卿》半支离

338、第 338 章 温柔陷阱

　　车轮碾过长街青石板，滚出一路沉闷辘辘钝响，车厢随行路微微晃荡。
　　萧夜衡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又悄然收紧几分，看似怕她在怀中不稳滑落，实则是不动声色的强势宣示。
　　他垂眸凝睇怀中人 ——
　　冷月光透过车帘缝隙，斜斜洒在她苍白的侧颜上，映出睫毛投下的细碎暗影。
　　那层暗影如薄纱遮眸，掩去她眼底真绪，藏住心底城府，也硬生生挡下他所有想要探入深究的目光。
　　沈墨月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酒香，混着沉水香清冽沉静的气息，温热怀抱将她周身密密裹住，可她脊背却绷如拉满的弯弓，分毫不敢松懈。
　　指尖在广袖里悄然蜷起，不挣扎、不迎合，只维持着一种疏离到恰到好处的温顺顺从。
　　帘缝漏进的微光，将车厢硬生生割成明暗两半，却始终照不破两人之间那层薄如蝉翼、坚若寒铁的无声对峙。
　　这片死寂里，藏着心照不宣的试探，更藏着暗流汹涌、一触即发的权谋博弈。
　　沉寂良久——
　　他缓缓抬起左手，指尖轻扣住她下颌，力道拿捏得极准，仿若捻起一片易碎的白瓷，微微运力，便将她的脸庞轻轻抬正。
　　动作看着温柔缱绻，骨子里的霸道强势却藏无可藏 ——
　　像强行掀开一卷刻意封存、不肯摊开示人的禁忌之书。
　　四目相对，呼吸咫尺交缠。
　　二人近得呼吸可闻，他能清晰窥见她瞳孔里盛着的一缕冷月光，温热气息交织缠绕，早已分不清谁的气息更灼人。
　　沈墨月不闪不避，静静迎上他深邃眼眸，眼底平静如深冬冰封寒潭，掀不起半分波澜。
　　“王妃今日赴宴，玩得可尽兴？”
　　萧夜衡声线低沉沙哑，裹着宴饮后的微醺慵懒，像刀刃裹着丝绒，语轻而漫不经心，却自带一股浸人后颈的凉意。
　　沈墨月回答得干脆利落，仿佛刀刃切过豆腐，不带一丝犹豫：
　　“尽兴。”
　　他低低溢出一声浅笑，指腹带着薄茧粗粝触感，缓缓摩挲着她下颌微凉肌理。
　　“当真尽兴？”
　　“当真。”
　　沈墨月睫毛几不可察轻颤一瞬，恍若蝶翼拂过晚风，转瞬便重归沉静，反倒从容反问：
　　“那王爷呢？今夜宴席，王爷可舒心开怀？”
　　她非但没有被他的气场压制半分，反倒顺势将话锋轻巧抛回，姿态恭谨温婉，字句却精准卡在他话语缝隙之间，分毫不让。
　　萧夜衡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月光落进他琥珀色瞳仁，似深潭沉了一片碎冰，寒凉彻骨。
　　“有王妃在侧相伴 ——”
　　他刻意稍稍顿住话语，拇指微微加力，又将她脸庞抬得更近一寸——
　　二人距离咫尺相依，温热气息直拂过她柔软唇瓣。
　　“本王又怎会不快？”
　　沈墨月心底暗自冷笑——
　　开心个鬼。
　　这阴诈的狗男人，整场宴席下来，面上装得情意缱绻，实则全程面色紧绷，眉眼间哪有半分“开心”的样子？
　　——分明是只阴鸷深沉的腹黑豺狼。
　　可她没有戳穿，唇角弯起一抹温顺柔和的弧度，温顺得似被全然驯服的狸猫：
　　“王爷舒心，便是妾身最大的福气。”
　　她稍作停顿，语气依旧恭顺温婉，眼睫却在他拇指按压下极轻颤动，像被捏住羽翼的蛱蝶，不再贸然挣扎，却始终不肯全然敛翅臣服。
　　“妾身席间见王爷甚少展颜，还当今夜宴上曲目，不合王爷心意。”
　　“王妃倒是有心，”
　　萧夜衡拇指停在她下颌棱角最分明处，那线条冷硬利落，宛若一柄未开锋的寒刃，他眸色悄然沉下几分，语气深意暗藏。
　　“这般仔细地留意本王。”
　　“王爷乃妾身的夫君。”
　　沈墨月抬眸，目光无半分闪躲，反而坦荡得不像话，澄澈得毫无破绽，
　　“妾身自然心系王爷，本就该多留心几分，何须刻意遮掩。”
　　“既如此 ——”
　　萧夜衡语调忽然松泛下来，看似酒意上头脑态散漫，可箍在她腰际的臂膀，却始终纹丝不动，未有半分松懈。
　　“那王妃看本王，可还合心意？”
　　“王爷本是人中龙凤，风骨卓然。”
　　沈墨月缓缓垂落眼眸，长睫在颧骨投下浅浅阴翳，完美遮住眼底所有真实心绪。
　　“妾身朝夕相伴，岂有不挂怀之理？”
　　“哦？”他拇指在她下颌线条上轻轻蹭过，动作亲昵暧昧，眼底玩味更浓，像把玩一件看透却看不透、精致又暗藏锋芒的珍瓷。
　　“听王妃这话，倒是在真心关切本王？”
　　“自然。”
　　她应答恭顺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如一堵砌得严丝合缝的高墙，连砖缝都抹得干干净净，让他寻不到半分可乘之机——
　　自始至终，她都在避让、在设防，从不接下他递来的任何一丝情意试探。
　　萧夜衡指尖骤然凝滞，眼底寒凉又深覆一层。
　　他已然看透，无论自己抛出怎样的试探钩子，她都绝不会轻易上来咬——
　　她从一开始，根本就不承认这池水里有鱼，不肯入局。
　　既如此，温柔刀割不进去，那就换一把。
　　“那王妃，因何觉得尽兴？”
　　他依旧没有松开她的下颌，拇指缓缓滑至她耳畔，轻轻拢了拢鬓边散乱碎发，动作依旧亲昵，语气却漫不经心，像逗弄一只刻意伪装温顺的狡黠狸猫。
　　“是赵姑娘一曲清音动人心弦，还是……另有其他缘由？”
　　沈墨月心头微凛——
　　来了。
　　这狗男人绕了大半圈闲谈铺垫，终究还是落到了真正想问的正题上。
　　“赵姑娘的琴曲，确是天籁之音，动人心魄。”
　　“哦？”
　　他声线再沉几分，环在她腰侧的手掌顺势微微上移，掌心稳稳贴住她肋骨。
　　即便隔着厚重狐裘，依旧能感受到他掌心滚烫温度。声音又近了半分，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带着淡淡的酒意，像在调情，又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丈量她的心理底线。
　　“赵伶人与李公子同台献艺，本就是城中罕见景致，王妃观后，觉着如何？”
　　“伶人与世家公子同台，虽不多见，却别有一番别致气韵。”
　　沈墨月应答不卑不亢，语气平淡无波，当真像在品评一场寻常宴间乐艺：
　　“妾身始终觉得，才情从来不分门第贵贱。赵姑娘傲骨藏心，李公子胸襟雅量，二人相逢同台，本就是一段世间难得的佳话。”
　　“才情不分贵贱……”萧夜衡低声重复她这句话，眼底玩味愈发浓郁，依旧是闲谈叙话的慵懒姿态——
　　如同猫踞高处逗弄爪下猎物，不急着发难绝杀咬死，只慢慢试探周旋，陪它玩耍。
　　“王妃眼界倒是通透豁达，不囿世俗礼教，不拘门第身份……
　　——比起那些张口闭口伶人低贱、死守闺秀规矩的女子，着实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