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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6、第 336 章 名伶入宴, ...

  •   回廊长而幽深,檐角铜铃被夜风拨出细碎响声。
      萧夜衡扣着沈墨月的手腕,步履不疾不徐,指节稳稳扣着沈墨月的手腕,自始至终未曾松过半分,稳得像一把锁。
      两人穿过月洞门,烛光在后头缩成模糊的光晕,四下只余脚步声,一轻一重,敲在青石板上。
      萧夜衡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王妃与那李尧,倒是相谈甚欢。”
      “王爷说笑了,妾身与李公子不过初次相见,何来相谈甚欢之说?”
      沈墨月垂眸,任由他牵着,声音柔怯:
      “方才只是单纯对弈,别无他意。”
      “王妃可知他是谁?”
      萧夜衡脚步微顿,转头看她,琥珀色眼眸里烛火跃动,映出几分探究的暗光。
      “妾身不知。”
      沈墨月抬眸,摇摇头,眼底满是恰到好处的茫然:
      “妾身久居深闺,甚少结识外男。方才见那位公子气质温润、举止守礼,才应允了对弈之请。
      ——今日席间多是宗亲贵眷,妾身想着,总不好当众拂了旁人的颜面。”
      她演得滴水不漏,眼底的惶恐与不安真切至极——
      睫羽微颤,唇色浅淡,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仿佛当真只是个被丈夫撞见与外男说话、唯恐惹怒夫君的深闺弱女。
      可萧夜衡见过那双眼睛在棋盘上亮起来的样子——
      那种亮,是剑刃映着月华的光,是猎人盯住猎物时的专注。
      方才她在李尧面前,落子如飞,就是那样的眼神。
      “他是新任刑部侍郎李崇安之幼子,李尧。
      ——此人十五岁作《汴梁赋》名动京师,十八岁入国子监,结交遍及清流。”
      他顿了顿,脚下的步子依旧平稳,玄色锦袍衬得面色愈白,瞧着依旧是那副病弱清隽的闲王模样——
      可掌心沉而稳的力道,却将压下的怒意拧成了无声的桎梏。
      “如今,他父亲正奉旨彻查江南盐税贪墨案。此人不简单,王妃日后离他远些。”
      “是,妾身谨记王爷教诲。”
      沈墨月压住所有波澜,只轻声应道:“妾身记下了。”
      他转过身,低头看她,灯笼的光漏过枝叶,斑驳地洒在她脸上。
      他抬手,将她被夜风吹乱的鬓边碎发拢到耳后,指尖擦过她耳廓时,带起微凉的触感,而后他的手顺势往下——
      拢了拢她肩上的披风,旋即揽住她的肩,将人往自己身侧带了半步。
      两人并肩,继续慢行。
      “不过——”
      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拖出一道极淡的尾音,像刀刃划过丝绸,
      “王妃棋艺倒是精湛。”
      沈墨月被他揽在身侧,垂眸瞧着足尖,几步之后才应声,声音依旧是那副柔怯的调子:
      “王爷说笑了。妾身不过是胡乱落子,当不得‘精湛’二字。”
      “胡乱落子?”
      萧夜衡脚下顿住。
      廊下悬着的灯笼在他侧脸上投出明灭的轮廓,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大半藏在阴影里,只余一线微光在眼底深处跳动——
      像猛兽在草丛后窥视猎物时,眼里一闪而过的磷火。
      “本王倒觉得,方才在凉亭——”
      他微微俯下身,气息擦过她耳畔,
      “王妃落子如飞的模样,颇有几分杀气。”
      沈墨月抬起脸,睫羽先是微微一颤,随即整张脸都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惊慌:
      “妾身只是心慌。那位公子风姿清雅,妾身一时不知该如何婉拒,只得硬着头皮应付。落子快些……不过是想早些结束罢了。”
      她顿了顿,眼底的怯意像一层薄雾,正好遮住底下所有的深潭:
      “若有逾矩之处,还望王爷责罚。”
      她说完又低下头,露出后颈一截纤细的弧度,温顺得像一只任人拿捏的羔羊。
      候在花园出口的长公主身边掌事姑姑,看见他俩人的身影,快步走来,躬身行礼:
      “王爷,王妃,公主殿下请二位前往正厅,宴席即将开始。”
      “知晓了,本王与王妃即刻便到。”
      掌事姑姑退下后,萧夜衡看向沈墨月,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添了几分玩味:“听闻赵盼儿一曲动京城,王妃可有兴趣一听?”
      “赵盼儿?”
      沈墨月抬起眼,眸光里是恰如其分的好奇:
      “这名字倒是好听。她很出名么?”
      她眼底满是期待,完美扮演着好奇的闺阁女子。
      萧夜衡深深看她一眼,没再多说。松开揽着沈墨月腰肢的手,却顺势牵住她的手,十指交错,迈步朝着正厅走去。
      沈墨月垂着眼帘,任由他将自己带入满堂宾客的目光之中。
      正厅之内,灯火通明。
      宾客们尽数落座,看到两人入内,宗室亲眷、世家命妇的视线齐刷刷落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闲王与王妃,竟恩爱至此。”
      “方才在花园里也是,王爷一直牵着王妃的手呢。”
      “王妃体弱,王爷这般寸步不离,倒真是情深意重。”
      细碎的议论裹着探究的目光,飘入耳中,角落里几道闺秀的视线,黏在萧夜衡清隽的轮廓上,又落向两人交握的手,藏着难以掩饰的艳羡与不甘。
      萧夜衡全然不在意周遭目光,携着沈墨月落座时,他亲自为她拉开圈椅,等她落座才松手。
      却又在她坐稳的瞬间,重新将她的手拢入掌中,轻轻搁在自己膝上——
      动作自然亲昵,仿佛早已刻入骨髓。
      他另一只手拿起温热的蜜水,亲自递到她唇边:
      “晚风清寒,王妃先润润喉,莫要犯了咳嗽旧疾。”
      动作亲昵自然,全然是夫妻间寻常体恤。
      沈墨月顺从地浅啜一口,轻咳两声,姿态恰到好处,眼底却无半分波澜,冷得像冰。
      旁边的诚郡王见了,抚掌笑道:
      “都说闲王殿下清冷,原来是把所有的热气儿都给了王妃一人。”
      萧夜衡侧过脸,唇角弯起些微弧度,笑意却没抵达眼底:
      “她身子弱,经不起半点风寒,本王不敢大意。”
      同桌的宗室亲王见状,也笑着打趣:“闲王与王妃,当真是鹣鲽情深,堪为宗室表率啊!”
      萧夜衡微微侧头,唇角挂着疏淡的笑意,不置可否,顺势执起银箸,亲自为她布菜。
      每夹一筷,都要先低头轻轻吹凉,才放入她面前的青瓷碟中。“这道清蒸鳜鱼,刺少,你多用些。”
      他贴在她耳畔低语,气息温热,不轻不重地拂过她的耳廓,外人看去,只当是新婚夫妻的闺房蜜语——
      可沈墨月听得分明,那语气里藏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像驯鹰人在对猎鹰下指令。
      “谢王爷。”
      她轻声应着,可垂下的睫毛,却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光。
      沈墨月小口咽下鱼肉,顺势抬手拢了拢鬓边碎发,借着这个动作将手腕往外抽了半寸。
      他立刻察觉,指尖收紧,又将她的手拉回原位——
      这一拉,力道比方才更重了几分。
      “王妃手指怎么这样凉?”
      他侧头看她,琥珀色的眸子里盛着担忧:
      “可是衣裳穿少了,冻着了?”
      “妾身自来体寒,不碍事。”
      沈墨月垂眸应答。
      萧夜衡便转身吩咐侍女去取自己的玄狐裘,亲自为她披上。
      那件狐裘还带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与冷冽气息,裹上她肩头的瞬间,他的手掌顺势落在她后颈,指尖微微用力,将她的身子往自己身侧拢了拢。
      “安分些。靠着本王。”
      他语气平淡,不容拒绝,动作之自然,将“恩爱”二字演得淋漓尽致——
      连一旁侍立的丫鬟都看得耳热心跳,暗自羡慕王妃好福气。
      宴席间的贵妇们远远看着这一幕,纷纷交头接耳:
      “闲王对王妃,当真是疼到骨子里了。”
      “听说王妃身子不好,王爷连饮宴都寸步不离,这样的夫君,怕是打着灯笼也难找。”
      沈墨月垂着眼,唇角维持着恭顺的弧度,可她被狐裘遮住的那只手,指尖正无声地掐进掌心。
      他在演,她也在演,夫妻二人,各自登台,各自念词——
      谁也不比谁真。
      不多时,丝竹声骤然扬起。
      清越笛音伴着琵琶脆响,惊起满室静谧。目光齐齐投向厅中戏台——赵盼儿怀抱琵琶,与一位青衫公子一同步入厅中央。
      赵盼儿一身素白衣裙,端坐于戏台中央,眉眼间是独属于风尘伶人的温婉,气质脱俗,宛如月下谪仙。
      她身侧,那青衫公子正是李尧,他手持一支紫竹长笛,姿态从容清雅。
      二人向主位行过礼,便并肩立于厅中,登时让满堂宾客眼前一亮。
      歌姬献艺寻常,可世家公子与伶人同台伴奏——
      一个抚弦,一个横笛,却是难得一见的景致。
      “听说那位是刑部侍郎李大人家的公子,生得真是俊秀。”
      “听闻李公子尚未婚配,这般才貌双全,倒是难得的良人。”
      “还真是李侍郎家的公子,竟与伶人同奏?”
      “竟真是李侍郎家的公子,身份尊贵,却肯与伶人同台,倒是不拘俗礼的君子。”
      “这赵盼儿,当真名不虚传,听闻一曲动京师。”
      议论声细碎响起,像石子投入湖面,涟漪四散,却始终未敢太过喧哗,生怕惊扰了这难得的景致。
      赵盼儿垂眸,指尖轻轻划过琵琶弦,骤起的乐音像一道银瓶迸裂,利刃般划开所有嘈杂——
      铿锵如金戈铁马,烈如沙场点兵,每一个音符里,都藏着荡气回肠的豪情。
      李尧的笛声随之跟上,沉稳低沉,不疾不徐,恰恰托住琵琶的清越与凌厉。
      一者如战鼓催征,一者如长风掠阵;
      一刚一柔,一烈一清,两股声音紧紧绞缠着攀升,在厅堂的梁柱间震荡回响——
      将曲中藏着的沙场豪情、人间风骨,演绎得淋漓尽致。
      笛声如山间清泉,清冽绵长;琵琶如战场利刃,锋芒毕露。两者相遇,竟无半分违和,天衣无缝,相得益彰。
      一曲毕,满堂喝彩如雷,震得烛火都颤了三颤,宾客们纷纷抚掌称赞,不绝于耳。
      萧夜衡目光看似落在戏台之上,余光却死死锁着身侧的沈墨月,不放过她任何一丝微表情。
      沈墨月仿若未察,只轻蹙着眉,似被曲声打动,又似体弱不耐久听,指尖轻轻摩挲着丝帕,神色淡然,全然是听曲的寻常贵妇模样。
      烛火映得她肌肤白皙,长睫如羽,温顺得像一只无害的白兔。
      “王妃看什么这般入神?”
      萧夜衡压低声音,凑近她耳畔,温热的气息再次袭来。
      沈墨月不动声色地微微偏头,拉开些许距离,柔声道:
      “妾身在看赵姑娘才情绝世,一曲终了,余音绕梁,当真令人惊叹。”“哦?”
      萧夜衡轻笑一声,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闻,语气里的玩味愈发浓厚,
      “王妃若是喜欢,日后本王便召她入府,专门为王妃献艺,日日都能听,如何?”
      沈墨月心头一警,连忙婉拒:
      “王爷莫要说笑。赵姑娘乃京城名伶,岂可随意召入府中?太过逾矩了。妾身听过便好,不敢有此奢望。”
      她表现得愈发谦卑怯懦。萧夜衡眼底的玩味却更浓——
      方才花园之中,她落子时从容凌厉;
      她与李尧对弈时,眼神清亮如水下暗流。
      这般双面模样,愈发让他心痒难耐,想要彻底撕开她所有的伪装,看清她最真实的模样。
      他倒要看看,这场戏,她能演到何时?
      “那王妃觉得,这李尧与赵盼儿——”
      他的目光从赵盼儿身上淡淡掠过,随即落在身旁的沈墨月脸上,语气随意:
      “谁的技艺更胜一筹?”
      沈墨月抬眸,眸光清浅,声音柔婉公允,无半分偏颇:
      “李公子笛音清越如泉,赵姑娘琵琶入心如刃。一刚一柔,相得益彰,倒不分高下。”
      不偏不倚,不亲不疏——
      连称呼都规规矩矩,挑不出半分错处。
      “王妃倒是公允。”
      萧夜衡笑了笑,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暗沉,像乌云遮月,冷得让人捉摸不透。
      ——她越是滴水不漏,他便越是确定有问题。
      就在此时,戏台之上,赵盼儿再次玉指轻拨,琵琶调子忽变,清冷婉转的旋律倾泻而出——
      伴着她空灵婉转的嗓音,一曲《斗兽场》骤然响起,悲烈又激昂。
      李尧的笛声悄然配合,沉稳有力,节奏愈发急促,与赵盼儿的琵琶应和得天衣无缝,将曲中藏着的挣扎、悲怆与锋芒,演绎得入木三分。
      《斗兽场》本就惊世骇俗,敢在宗室宴席上演奏,已是大胆,此刻被笛声与琵琶重新演绎,更添了几分荡气回肠的悲烈,听得人热血沸腾,又心头一酸。
      满座宾客皆是一怔——
      短暂的寂静之后,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比上一曲更为热烈。
      “赏!重重有赏!赵姑娘这一曲,当得起今夜头彩!”长公主大喜过望,笑声朗朗,语气里满是赞叹,
      “这位赵姑娘,倒真是名不虚传,才情绝世!”
      话音刚落,就在众人皆以为赵盼儿会叩首谢恩,领下赏赐时——
      她却捧着琵琶,缓缓屈膝跪地,身姿纤细,声音清亮却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拘谨,全然是寻常民女初见贵人时的惶恐模样:
      “民女不敢领赏!民女斗胆,求长公主殿下一事。”
      “哦?”
      长公主挑眉,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笑道:
      “你说来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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