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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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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窄的楼道里,两个人离得很近,林宥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血丝和复杂的情绪。
“刚刚在观察室,我看到你的手在抖”,越此铭的声音很低,“你也在害怕,但是你还是救他,为什么?”
林宥垂下眼,微微倾向越此铭借力,“我不救他,他会死。”
“你没有十足的把握,万一你那一针下去他还是死了呢?”越此铭逼近一步。
林宥没有回答。
“你也没有那么坚定对吗?你一开始没有怕,是在看到那个人的时候你的眼神才突然变了,为什么?你和他有什么关系?”
“这是我的职责。”林宥抬起头,在开口时声音却哑了,可他还是一字一句都咬的很清晰,“我只是一个研究员,一个想用自己所学救人的研究员。”
一滴泪落在越此铭的手臂上,洇湿一小块布料。
明明感受不到任何温度,可越此铭还是觉得自己被那一滴泪烫到了,放开了手。
他看着林宥苍白的脸,颤抖的睫毛,因喘息而微微张开的嘴唇,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很想触碰。
但最终,他只是退后了一步。
他转身将手放在门把上,却没有立即打开,“刚刚我在门外我听见你叫我的名字”他没有回头,“实验组明天会召开会议,讨论今天的事故,你需要准备报告。”
门开了又关。
越此铭靠在墙上,脑子里全部都是刚才林宥含泪的双眼,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不去想,抬脚往办公室走去。
开门的一瞬间,一道黑影从左侧窜出,他下意识格挡、发力,不过一瞬之间,那人已经被他掼在墙上。
“我去!阿铭你谋杀啊。”俞钦龇牙咧嘴地揉着肩膀。
“只有偷袭才会从人背后窜出来。”越此铭驳道。
“谁偷袭你了”,俞钦自知理亏,晃悠着肩膀跟在越此铭后面:“我这不给你送东西来了嘛。”
俞钦从怀里掏出档案袋放在越此铭的桌子上,“沈弥谦的档案,他的生平介绍楼下那荣誉墙上都有,你费这劲干什么?”俞钦问。
“荣誉墙,只介绍荣誉。”越此铭打开档案袋,拿出里面的资料翻找起来:“沈弥谦当年因为Ellis的事情接受过两年左右的调查,按联盟的规矩来说这种事情应该在他的档案袋里有所体现。”
俞钦愣了一下,凑过来:“你......怀疑他?”
“同样的事情出现在一个人身上两次,很难相信他吧”,越此铭看着俞钦不解的神色,“你不怀疑?”
“也不是,毕竟他有前科,只是……以咱们之间的关系,没有想到你会这么快就怀疑他。”
“咱们?”这个词很微妙,可以是指越此铭和俞钦,也可以指加上沈弥谦的他们三个人。
越此铭放下手里的东西,“我不认为我和他有关系,我和他、有什么关系吗?”
俞钦盯着越此铭看了几秒,突然意识到什么转身坐到沙发上:“忘记了,你失忆了。”
他给自己倒了杯水,继续说:“你妹妹当年差点嫁给他,而你进了军部工作之后有……两三年?是在他手下做事的,你没出现之前他才是军部的天之骄子。”
越此铭的妹妹封亦慈,是他养父母的亲生女儿,不过在他失忆之后很少在回到首都,具体原因他不清楚,也许是知道的,只是他现在都已经忘记了。
“我爸要把亦慈嫁给他?”越此铭疑惑,他想不出来更多妹妹会嫁给他这个人的理由。
“当然不是,封上将哪儿是那样的人啊,是阿慈自己要嫁的,不过后来沈弥谦悔婚,两人就再没见过面了。”
“一个和自己妹妹悔过婚的上司,怎么听也不像是关系很好的样子。”越此铭如是说。
俞钦挠头:“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但是我觉得你和他关系绝对不是现在这样的。”
不是现在这样,那是怎样的,他心中暗问。
他从没有想找回失去的那部分记忆,因为自从十一岁父母死在战争中,他被封家收养后,他的人生就只剩下一件事,那就是为父母报仇,所以拼命的学习训练,不惜作为试验品躺上试验台。
他从来都认为只要这件事没忘,其他的都不重要。
直到俞钦说了这些,他明白他与沈弥谦之间有某层关系在,他依然只是好奇,不想深究,也无意深究
既然能被忘记,那就是不重要的。
越此铭摇摇头,“不管之前怎么样,现在我们都只是可能存在的对立关系,我依然会调查他,直到证明他有罪或无辜。”
“不是让你放过他,”俞钦又凑过来,“你就不能......用以前的身份接近他,或许他自己就都说了呢。”
越此铭嗤笑一声,没接话,继续翻看资料。
直到他翻到那种处罚单,手指一顿。
“失职”——两个字,轻飘飘地,就把两年的调查结了。没有间谍的罪名,也没有清白的证明。
俞钦什么时候走的他没注意,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对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晚上七点半是研究院正式的下班时间,不过出来的人寥寥,上午第一次人体实验失败并没有打倒大家的决心,越此铭下楼时特意从实验室,大家依然井然有序地工作。
他没有看到林宥。
站在电梯里,他看着不断下降的数字,脑子里不知道该想些什么,直到降到负一层电梯也没有在任何一层停过,里面只有他一个人。
失望?失落?好像都不是,又好像都有。
开车回公寓的路上,他绕道去了一趟超市。
北部战区休战后,不仅是他回来了,封四陨也回到了首都,明天封亦慈也将结束她的欧洲之旅回家小住,一家人便商议着聚一聚,所以越此铭想趁着今天还有时间去超市买些补品带给二老。
反正明天也是要开着车回家,索性他也没有搬到楼上,将车停到停车场两手空空地上了楼。
就在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的那一刻,身后突然传来声音:“越指挥。”
越此铭瞳孔微缩,下意识摸向侧腰,手肘不小心撞到防盗门,发出沉闷的响声,声控灯亮起来。
走廊的尽头,一个人站在光影交界处。
“好久不见。”沈弥谦一字一顿地说。
越此铭冷静下来,“沈院长?北极的行程还没有结束吧,擅自脱离团队回到首都,我要是向上举报——”
“你会吗?”沈弥谦往前走了一步,脸从阴影里露出来,姿态从容:“我以为,你会想见我。”
越此铭挑眉,打开指纹锁,“请进。”
越此铭在前,沈弥谦在后:“随便坐,没怎么收拾沈院长别见怪。”然后走进厨房从直饮机中接水。
“沈院长说好久不见,可我不记得咱们见过啊。”越此铭关掉水龙头,将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
沈弥谦靠在沙发里,姿态闲散得不像一个擅自离队,被抓住把柄的人。
“为什么悔婚?”越此铭拿起一个新的杯子接水。
沈弥谦愣了一下:“我以为你不会问这个。”
“工作重要,妹妹更重要。”越此铭将杯子放在他面前。
沈弥谦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是那种带着点无奈的笑。然后往前倾了倾身,坦然的面对越此铭:“没有通敌,没有叛国,不是间谍。”
“你可以不是”,越此铭寸步不让,“但你敢说Ellis的身份你一点都不知情?”
“当年的改造基因计划举世轰动,五湖四海的科学家都挤破了头想参与进来,并不是所有人进入的途径都清白,我也只是做了别人的敲门砖。”沈弥谦说,“不只是我,利安德当年也帮助过他,让他以助手的身份与他的身份共同保密,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会没人调查Ellis。”
“利安德?也帮他?”这是越此铭没有想到的,所有纸质报告上只有以沈弥谦视角展开的与Ellis的部分,而利安德的所有资料在他的家人申请政治保护后就全部返还原籍,如果不是因为改造基因的成功,这位神秘科学家的名字早就随着死亡而泯灭在生物圈了。
“我不会蠢到帮一个无权无势,与我毫不相干的酒店植物护理员。”沈弥谦站起来,理了理衣服,“我想说的就这些,我的确不能离开团队太久,今天晚上就飞回去了。”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也请越指挥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越此铭没有作答,而是思考着沈弥谦的最后一句话——一个无权无势的酒店植物护理员。
为什么沈弥谦和利安德都愿意帮助他,一个间谍,为什么能得到这么多人的信任?
而且与沈弥谦的谈话过程中,看似沈弥谦有为自己辩解的意图,却总给越此铭一种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感觉,除非……
“你说这么多,也摆脱不了Ellis是一个间谍的事实不是吗?”他洗脱罪名的对象,并不是他自己。
沈弥谦的背影僵了一瞬。
他转过身来,脸上的那种从容终于裂了一道缝。不是恐惧,不是慌乱,而是——愤怒。
“越此铭”他每个字都咬得很重,“这句话你最好不要让他听见,他一定会生气。”
门被重重关上,巨大的声响回荡在房间里。
‘他’?他不是已经死了,怎么会听到。
越此铭想扶着沙发的扶手站起来,眼前却黑了下来。
冷汗沁满额头,眼前开始出现模糊的画面——是雨,很大的雨。
他站在一片花海前,雨水砸在那些花上,花瓣被打得七零八落。
他想看清那是什么花,这又是哪里,雨水却糊住了他的双眼。
他挣扎着向前,浑身却僵硬得像雕塑。
直到一把伞撑开在他头顶。
他想看清撑伞的人是谁,回头是一片黑暗。
粗重的喘息在房间里回响,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腔,就这样过了不知多久,他才被一阵铃声吵醒。
他又回到了自己的公寓,眼前只有冷寂的月光。
越此铭拿起手机看清来电人,调整一下呼吸,接了起来:“阿慈。”
“哥,”电话那头带着笑意,“明天来机场接我吧,我想顺路买些花送给爸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