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记得带伞》绛霄

2、怀疑

　　越此铭并没有等到第二天林宥亲自给他解释档案的事情，实际上那之后的许多天两人都没能碰上面。

　　虽然越此铭已经从前线上退下来，但是军部的有许多事宜仍需要他出面，能安稳地坐在研究院的办公室里的时间相当难得。

　　“林宥的资料我向上申请，但还是没办法拿到”，何禹铭将他所遇见的情况一一报告，“他的资料是七个月前才出现在研究院的资料库里的，我试过用军部权限调取，但是近些年各部门分别管理，如果想要拿到档案，还是需要沈院长的权限。”

　　越此铭轻敲两下桌面，“沈弥谦什么时候回来？”

　　“至少还有两周，”何禹铭回答。

　　“这段时间你继续调查，从林宥现在的社交圈入手，看他平常和什么人来往。”

　　“明白。”

　　通讯挂断，越此铭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研究院的入口处进出的人流，一眼就看到了林宥。

　　他们两个相识不过几天，即使抛开职责来说，林宥给他的感觉依然太特殊了，特殊到他无法不在意。

　　一周后，林宥为了感谢越此铭那晚的收留，主动邀请对方来自己的公寓吃晚饭——这是一个冒险的举动，但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稍微减轻越此铭疑虑的机会。

　　林宥的公寓很小，但收拾的整洁干净。书架上摆满了专业书籍，茶几上摊开着几本笔记。

　　“您先坐，”林宥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很快就好。”

　　越此铭没坐，而是在客厅踱步。书架旁挂着一块毛毡板，上面挂着许多照片大部分是雪山和极光，只有一张不同，像是偷拍，整张照片笼罩在未对焦的暖黄色调里，只看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张照片仿佛有某种魔力，驱使着越此铭走近细看。

　　“饭好了”，林宥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

　　“林老师看起来很喜欢雪山和极光。”越此铭随口问道。

　　林宥被这新鲜的称呼打的猝不及防：“嗯，很喜欢这类景色……”

　　看得出林宥是精心招待越此铭，菜色不多，但样样精致。

　　“手艺不错。”越此铭看着他瘦到已经微微内凹的脸颊，“看不出来啊。“

　　“平常忙，很少自己做”，林宥回答。

　　“确实，研究院的工作一般比较紧张”，越此铭顿了顿，话锋顺势一转，“你为什么选择来这里工作？”

　　“改造基因的项目属于前沿科学，学术界想要加入的大有人在，我也只是其中比较幸运的一个。”林宥的话滴水不漏，倒不是他真心这么想，纯粹是押中题了。

　　当然越此铭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那这种热爱让你背负良多啊。”

　　林宥知道他指的是研究院内对他身份的风言风语，“当然，还有一部分原因和我的朋友们有关，他们……没办法参与这个项目，我要替他们完成。”

　　“那这些朋友对于你来说相当重要了。”

　　林宥东西一滞，看着自己的筷子尖：“很重要。”

　　这不仅是用来对付越此铭的说辞，也是林宥的部分真心。

　　因为这个朋友们不是别人，是死去的利安德，备受诟病的沈弥谦，甚至是失忆的越此铭。

　　当年他们有多么想完成这项研究，多么想看到世界和平，Ellis想要，现在的林宥只会更渴望。

　　越此铭看着他出神的表情问：“研究院的项目一般人很难参与进来你是怎么加入进来的？”

　　“我之前和沈院长合作过一些项目，也多亏了他的引荐。”林宥答。

　　越此铭点点头，话题也就终止在这，两个人吃这顿饭的目的都不纯粹，所以安静下来后气氛格外尴尬。

　　直到林宥起身收拾碗筷，就这个瞬间，和越此铭记忆里某个模糊的角落重合。

　　他下意识地叫出林宥的名字，林宥停住动作转身看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越此铭目光呆滞，身体微微晃动，林宥迅速放下碗筷走到他身边扶住他的肩：“你怎么了？”

　　越此铭回过神，目光在肩上那只苍白的手上停留，林宥僵了僵，将手收回：“你还好吗？”

　　“没事”，越此铭站起身，“我帮你一起收拾。”语罢端起两个盘子，绕过林宥走向厨房。

　　送走越此铭后，林宥才松了口气，坐到沙发上，合上那些故意展示给越此铭的笔记本。

　　他的研究水平是难以在复刻计划中脱颖而出的，之所以他总能帮助团队突破，是因为利安德的还有一部分手稿在他的手上。

　　当年帝国间谍袭击研究院的时候，为了不让他们拿到这些资料所以他和利安德就烧了一部分，另一部分没来得及烧就被他带走了，而现在研究院手里的是更少的一些残存的电脑备份。

　　林宥从茶几的抽屉里拿出真正的笔记和一个白色的药瓶，从里面倒出两粒，犹豫了一下又多倒出一粒，就着水吞下。

　　自越此铭出现开始，他的肺病以他能感知的速度在恶化。

　　林宥翻开笔记本，找到对应研究院目前的实验阶段的部分，因为手稿有一定的损毁，所以上面的数据林宥只能逐个尝试，他将手稿上面的数据誊抄在笔记本上，又结合现在的实验记录研究到了深夜。

　　直到凌晨三点，他才准备休息，却有人在这个时候敲响了门。

　　谁会在这个时候来？林宥心道，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向外看，门外的人突然出声。

　　“是我。”

　　林宥心头一紧，打开了房门，“你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我才离开几天，上面就派了新的人来了。”沈弥谦径直向屋内走去，“说到底还是不信任我。”

　　“实验到了收尾阶段，正是紧张的时候，需要有实力的领导人稳定军心的确重要。”林宥关上门。

　　“从军部派人过来，你也觉得正常？”沈弥谦熟练地从橱柜里拿杯子倒水。

　　林宥哑然片刻，才问，“你突然就回来了，北极那边的事情解决了？”

　　沈弥谦叹了口气，“准备了大半年的资料，人家一句为‘国际形势考虑’就给驳回了。”

　　沈弥谦这次北极出差不仅是参与国际基因库的整理，还是想从基因库里取出五年前利安德研制的改造基因。

　　当年研制成功后，一共制作了三支药剂，就在准备提交量产的申请时，研究院遭到了袭击。

　　所制作的三支药剂，一支封进了北极的基因库里，一支被林宥注射，而剩下的一支则是注射给了当年的试验者——越此铭。

　　只可惜在两人的身上都没能找到改造基因存在过的痕迹。

　　“实验进行的怎么样？”沈弥谦问。

　　“明天进行第一次人体试验”，林宥答。

　　“那你......见过越此铭了？”

　　林宥冲餐桌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几个小时前还一起坐在那儿吃饭呢。”

　　“哟，相处得这么愉快？”沈弥谦调侃。

　　两人相视一笑，然后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不记得了”，沈弥谦突然开口，“除了五年前他刚出事那会儿我去见过他，再见到他就是两年前了，那时候他刚上任副指挥，我在军部大楼里碰见他想跟他道个喜，但他看到我的眼神里一点内容都没有，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沈弥谦那时也刚接受完调查没多久，从军部被调到研究院身边也没什么熟人，Ellis失踪，好不容易遇见越此铭，没想到对方却失忆了。

　　“当时我真想抱着他大哭一场”，沈弥谦有些认真的说。

　　林宥轻笑：“那为什么没啊？”

　　“因为我知道他根本没有必要想起来”，沈弥谦回答。

　　林宥的心沉了沉。

　　“失忆对他没什么影响，注射过改造基因后他经历了二次分化，判断力、反应力都比以前更强了，三年不到就从中士升到副指挥，我那个时候是什么啊，说好听了是失职调职，说难听了就是戴罪之身”，沈弥谦语气低落下来，“我哪儿有脸去打扰他。”

　　林宥跟他想的差不多，保持现在所有人都各自过着各自的人生的状态很好，至少所有人都能握住现在仅有的东西，不需要再失去什么。

　　......

　　经过数轮动物实验，复刻改造基因今天进行第一次人体实验。

　　齐博宇和林宥等一众研究员站在观察室内，“紧张吗？”齐博宇问。

　　“你不紧张？”林宥回答。

　　齐博宇挑了挑眉，又将目光移回观察室的监控上，试验者是一名二次分化为omega帝国战俘，他的第一次分化结果为alpha，所以体型上不似omega那么瘦弱。

　　药剂缓缓注入静脉，试验者的生命体征数据开始跳动，一开始只是在预定范围之内的轻微上浮，然后数据稳定地按照预期变化。

　　稳定到几位资历浅的研究员都松了一口气的时候，试验者的心率骤然飙升，血压急剧下降，腺体活性指数降低，监测仪发出刺耳的警报，omega开始抽搐，口鼻流血。

　　试验小组开始急救，可是腺体活性指数还是不可控地接近危险值。

　　“怎么会这样......”观察室的人群中开始传来焦急而压抑的私语。

　　林宥皱着眉，死死盯着数据曲线——和他昨天晚上在利安德手稿里看到的某一组重合。

　　他迅速地戴上口罩和手套前往实验室，齐博宇拉住他的手：“你确定吗？”

　　林宥点点头，“相信我。”

　　林宥快步走进实验室，在医疗推车上配制药剂，转身面对试验者，目光落在试验者脸上，一瞬间，那张脸与另一张脸重合——越此铭的脸，苍白而痛苦，躺在试验台上。

　　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看着利安德对着越此铭做实验的，那时候是他只有看的资格，尽管越此铭再痛苦，他也没办法救他。

　　而现在……

　　他稳健地下针，针尖刺进皮肤，药剂缓缓推入。

　　时间仿佛凝固，所有人再一次将目光聚在数据曲线上，实验室与观察室落针可闻。

　　终于，试验者的心率开始回落，血压回升，腺体活性指数开始微弱地回升，所有人松了一口气。

　　庆幸地是人还活着，不幸的是实验失败了。

　　林宥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实验室，走进消防通道，刚才的幻象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明明靠着墙壁却像飘在海上找不到支点，一点一点地向下坠。

　　在要沉到海底时，他终于抓到一根有力的浮木，慢慢地浮出水面，眼神逐渐清明——是越此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