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记得带伞》绛霄

1、指挥官

　　子弹贯穿肩膀的剧痛，远比针管刺破皮肤的痛来得汹涌。

　　林宥踉跄，艰难的回头望，不甘、狠厉充斥他的眼眸，像一头被逼至悬崖，仍试图反击的落魄狼王。

　　然而下一秒，他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深蓝色的大海。

　　海水冰冷的温度像一根锥子刺进他的头颅，他猛地睁开眼睛，入目是泛黄的天花板。

　　林宥剧烈地喘息，入肺的气体刺得他胸腔胀痛，喉咙发痒，他又开始无法抑制地咳嗽。

　　不知过了多久，耳鸣渐渐停息，持续响彻的闹钟声清晰地回荡在整个房间。

　　他抬手滑关了铃声，赤脚走到窗前，走到公寓狭小的窗前，呼出的气息在玻璃上凝成白雾，看着细碎的雪花正从浅灰色的天空飘落。

　　距离那场死亡已经过去了五年，这样痛苦的清晨也已经折磨了他五个春秋。

　　就在七个月前，他以现在这个全新的，空白到令人怀疑的身份加入到改造基因的复刻计划中。

　　而距离越此铭，他的alpha——他曾经的alpha，重新出现在他的生命中，也才过去了三天。

　　联盟与帝国的战争愈演愈烈，改造基因的复刻研究刻不容缓，实验室内的氛围格外焦灼。

　　林宥穿戴整齐后，穿过首都的晨雾到达了研究院，刷卡通过实验室的安检门，遇见负责项目的副教授齐博宇。

　　“早啊，难得没迟到。”齐博宇语气调侃，“今天开始越指挥要正式开始跟进项目了，一会儿要来旁听项目进程汇报。”

　　林宥戴手套的手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点了点头：“知道了。”

　　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以为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结果听到这个消息，还是会感到不安。

　　“听说......”齐博宇欲言又止，压低声音对他说：“听说越指挥这次来要对项目组的核心成员进行检查，你的档案......”

　　林宥勉强笑了笑，没有说话，他身份特殊，在沈弥谦力排众议把他加进实验组后就非议不断，调查他也是理所当然。

　　项目进程的报告会在汇报大厅举行，齐博宇要上台汇报，林宥就自己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对着文件夹上的数据发呆，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从大厅前方移开。

　　但是当大厅的门被推开，那个高大的身影走进来，大厅内爆发出剧烈的掌声，他还是感觉心脏猛地一缩。

　　越此铭立于桌前，大家的掌声也渐渐停下，作为军部特派的监察官，他的到来让汇报大厅内平添了几分紧绷。

　　“大家好，虽然我们之前已经见过一面，但我还是想做一个正式的自我介绍。”越此铭的目光环顾一圈，不知是不是林宥的错觉，总觉得那目光停留在他身上的时间长于其他人。

　　“我是北部战区副指挥越此铭，本次负责推进和监督基因改造复刻计划。”声音低沉而有力，五年未见，越此铭比之前更加沉稳、冷峻，目光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唯一不变的，是他的一举一动还是会深深吸引林宥的注意，林宥的目光随着越此铭的动作而移动，直到某一刻两人的目光仿佛交错，林宥才恍惚着将目光移回本子上。

　　“改造基因的复刻按照利安德教授生前留下的部分资料，第一版的复刻即将收尾……”等林宥将神思从越此铭身上抽离时，齐博宇已经上台开始汇报了。

　　本以为是个冗长的总结大会，好在越此铭只是了解一下实验进程，没多久就结束了。

　　林宥跟在人群最后面，缓步向外走着。

　　“林宥”，那道勾走他心神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他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必须装作陌生的信息素向他靠近，林宥差点踉跄。

　　“越指挥。”林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听说你的研究能力很出色，”越此铭的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想起昨晚他看的那张十天上班九天都因病迟到早退，剩下的那一天还可能请假了的签到表，“不过也要注意身体，复刻计划是联盟的最高级别项目，每一个环节都不容有失，希望团队的成员至少在身体状况上，能够胜任高强度工作。”

　　话说的倒是客客气气，但其中的质疑也再明显不过。

　　林宥抿了抿唇，肺部有些闷痛：“我明白，不会影响工作。”

　　越此铭的视线在那只抱着文件的纤细手腕是扫过，点了点头，转身离开。林宥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大厅门口，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扶着墙壁缓过胸口的那阵胀痛，慢慢走向电梯。

　　电梯升到顶层的天台，林宥靠在栏杆上摸出一只烟。

　　被从消防通道上来的齐博宇夺了过去：“肺都什么样了，还抽？今天早上又犯病了吧。”

　　林宥摸了摸鼻子，“你怎么上来了？”

　　“咱们俩好歹共事七个月了，”齐博宇与他并肩靠在栏杆上，“我知道刚才越此铭找过你了，你的身份这件事对你来说压力很大，他这么做对你来说无异于再次施压，而你解压的方式”，齐博宇举了举手里的烟，“也就这点了。”

　　林宥轻笑，那笑带着些被人看穿后的无奈。

　　“档案的事你也别太担心，等过一阵沈院长从北极回来，他们领导层对接过后，越指挥也会理解你的。”齐博宇宽慰道。

　　然而林宥并没有被安慰到，齐博宇觉得他有难处，是建立在信任他的基础上，可是越此铭未必这么想。

　　他非常清楚越此铭来到这的目的——五年前利安德教授带领团队研制可以增强人类身体素质，增强腺体功能的改造基因，最后却被帝国间谍袭击，结果丢失了已制作完成的药剂，两败俱伤，为了防止同样的情况发生，越此铭带领V-11队的成员监督此次研究。

　　林宥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而他必须在他从这个项目中被剥离之前完成改造基因的研究。

　　气温在黄昏时达到零下，开始只是风有些凛冽，太阳彻底落山后雪势变大，等到了下班的时候地面已经积起不浅的一层。

　　林宥缓步走到已落尽叶子的梧桐树下，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看着越此铭的车从停车场驶出，平稳地驶离了研究院，拐到他眼前的大道上渐行渐远，街灯亮起，暖黄的灯光追随着越此铭而去。

　　心莫名落下半分，像是内心的某种执念暂时被安放，但随之而来的肺部闷胀告诉林宥并非如此——肺部后遗症罕见地再次发作了，之前从未有过一天两次发作的情况。

　　视野渐渐被白色的雪花填满，他试图抓住树干支撑自己，却因无法辨别方向只能触碰到冰冷的空气。

　　林宥轻飘飘地倒在柔软的雪地里，倒在梧桐树下，内心祈祷着网约车的司机能够早点到来，或是哪个去而复返的同事能发现他。

　　世界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他感受到那只没有找到支撑的手，落尽了一只温热的掌心。

　　——

　　林宥猜到自己是被路人捡尸了，却没想到这个路人竟然是去而复返的越此铭。

　　再次醒来时，他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屋内装饰虽然冷硬，但格外暖和。

　　“醒了？”越此铭抬眼看了剩了不到一半的药液，打开灯，“研究院的医务室关了，医院又离得很远，我就把你带回我家的同时叫了医生上门。”

　　越此铭端着水走到床边递给他，林宥撑起身子，接过水杯时碰到了越此铭的手指，明明只有一瞬，却还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温度。

　　“医生说是过度疲劳引起的高烧，还说你有些营养不良”越此铭拽过椅子坐在床边：“看来你的身体确实是值得签到表上的那些叉。”

　　“以后......会注意。”林宥捧着杯子，低声回答。

　　“以你这样的身体条件，为什么沈弥谦会坚持让你加入复刻计划？”越此铭问的直白而尖锐。

　　林宥顿了一下，将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直视越此铭的双眼：“您是质疑我的能力，还是质疑沈院长的决定。”

　　“我是在质疑一个连基本健康都无法保证的人，如何在联盟目前最重要的项目中发挥自己的价值。”越此铭的声音冷了下来，“今晚就住在这儿吧，希望你明天早上可以为我解释你那份S+级加密档案。”

　　林宥睫毛微微颤动，他的档案问题在领导层不是秘密，只是没想到越此铭查的这么快。

　　“沈弥谦也并非清白”，越此铭站起身，“五年前的Ellis就是被他塞进研究院的不是吗？”

　　越此铭走近林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却半晌没说话。

　　林宥被盯得有些不安，下意识向床里侧挪了挪。

　　“你晕倒之前一直在看我的车”，越此铭俯得更低，“为什么？”

　　林宥从没想过对方会注意到这一点，也来不及想剧情怎么跳到这来了，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手抓紧了被子：“只是在等车的时候恰巧看见，你的车......很显眼，不是故意盯着。”

　　这个理由牵强到他自己都不信，越此铭挑了挑眉，点点头：“好好休息。”然后转身出了门。

　　门轻轻地合上。

　　林宥独自坐在床上，良久轻笑了一下，手无意识地抚上颈侧。

　　多年前那里传来的是生理性的吸引，而现在那里充斥着对同性的排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