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宋南笙番外 ...
-
一
我第一次见尘以南,是在朋友的聚会上。
那天我本来不想去,案子刚结束,累得只想回家睡觉。
但朋友说“来吧来吧,有个特别有意思的人要来”,我就去了。
“特别有意思的人”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果汁,安静地听别人说话。
他穿着白色的卫衣,帽子上的抽绳一边长一边短,他时不时低头扯一下,扯完又忘了,过一会儿又扯。
我看了他很久。
朋友凑过来问我看什么呢,我说,那个抽绳,左边比右边长。
朋友翻了个白眼,说你有病吧。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晚上,他其实也在看我。
他说他看见我第一眼的时候想,这个人穿西装打领带,肯定是个律师,或者是个卖保险的。
他说他当时默默祈祷,千万别是卖保险的。
我说,如果是卖保险的呢?
他想了想,说,那我也认了,大不了多买几份。
我笑。
我很少这样笑。
同事说我太严肃,当事人说我太冷,我妈说我从小心眼就重,不爱笑。
可那晚我笑了,笑得停不下来。
他看着我笑,也跟着笑。
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后来我想,如果那天我没去那个聚会,如果那天我回家睡觉了,如果那天他坐的位置离我再远一点——我们是不是就不会在一起?
但世上没有如果。
我们还是在一起了。
二
在一起的第三年,我第一次意识到,我们之间有一道坎。
那天他接了个电话,是他妈打来的。
他躲进卧室去接,关着门,声音压得很低。
我坐在客厅里,听不清他说什么,只能听见偶尔传出来的“嗯”“好”“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出来,脸色不太对。
我问怎么了,他说没事。
我知道他在说谎。
但我没问。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不安稳,翻来覆去,半夜醒了好几次。
我装睡,没有动。
天亮的时候,他忽然凑过来,从背后抱住我,抱得很紧。
我还是没动。
但我知道,那道坎,早晚要跨过去。
我见过太多案子了。
那些因为家庭反对而分开的情侣,那些被父母逼着结婚的同性恋,那些在手术室外签不了字的“朋友”。
我见过太多了。
我不想我们也变成那样。
但我更不想他因为我,失去他的家人。
我见过他提起父母时的样子。
他说我妈做的排骨汤最好喝,说我爸虽然不爱说话但其实特别疼我,说我妈催婚的时候他就装傻,说我爸生气的时候他就认怂。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我不想让那道光熄灭。
三
他去见父母那天,我在家里等了一天。
手机一直攥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我给他发消息,问他怎么样,他没回。
我给他打电话,响了几声就挂了。
我知道,事情可能不太顺利。
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他脸上的红印。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抬手碰了碰。
他躲了一下,没躲开。
那块皮肤有点烫,有点肿。我碰着,手在抖。
他不说,我也没问。
那天晚上他抱着我,哭了很久。
他说对不起,说都是他不好,说他太懦弱。
我拍着他的背,说没事,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其实我心里知道,试了也没用。
但我不能说出来。
我可以说“没关系,我们就这样过一辈子也行”。
我可以说“不见就不见,我有你就够了”。
我可以说很多很多,但我不能说“没用”。
他需要试一试。
哪怕我知道结果,我也要让他去试。
四
去他家那天,我起得很早。
我换上最正式的西装,打好领带,对着镜子照了很久。
我选了最好的烟酒茶叶,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出门前,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呼吸了几次。
我很少紧张。
上法庭的时候不紧张,见当事人的时候不紧张,打最难的官司的时候也不紧张。
但那一天,我紧张得手心出汗。
我知道这一趟可能没用。
我知道他爸不会接受我。
但我还是要去。
不是为了改变什么,是为了让他知道,我愿意。
我愿意为他跪下,愿意为他挨打,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哪怕没用,我也要做。
他爸让我走的时候,我其实没有多难过。
预料之中的事。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门口,脸上全是眼泪。
我冲他笑了笑,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算了,以后再说吧。
我这样想着,走下楼梯。
五
车祸发生的时候,我正在过马路。
那几天我心情不太好,走路有点走神
绿灯亮了,我往前走,没注意到那辆右转的车。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撞上的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阿南还在等我回去。
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中间醒过一次,迷迷糊糊的,好像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我想睁开眼睛看看,但眼皮太重了,睁不开。
我想开口说话,但嘴张不开。
我只能听见声音。
有人在哭。
有人在喊“阿笙”。
是阿南。
我想告诉他,别哭,我没事。
我想告诉他,你先回去,我一会儿就去找你。
我想告诉他,我还没给你买蛋糕呢。
但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后来,那个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我想抓住它,但抓不住了。
六
最后那一刻,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第一次给我做蛋糕,烤糊了,他站在厨房里,满脸都是面粉,眼巴巴看着我。
我吃了一块糊的,笑着说好吃。
他不信,自己也吃了一块,然后皱着脸说好苦。
我说,不苦,甜的。
他说,你骗人。
我说,没骗你,因为是和你一起吃的。
他愣住了,然后脸红了。
想起有一年冬天,下大雪,我们在外面走着走着就打起雪仗。
他打不过我,就耍赖,蹲在地上不肯起来。
我走过去拉他,他一把把我拽倒,两个人一起滚进雪堆里。
他的脸冻得通红,但眼睛亮晶晶的。
他说,阿笙,我们以后每年都来打雪仗吧。
我说,好。
想起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回家的时候他已经睡了。
桌上放着保温桶,里面是他炖的汤。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写着“趁热喝,别凉了”。
汤已经凉了。
但我还是喝完了。
想起他说,阿笙,咱们什么时候去爱尔兰?
我说,等你父母同意了。
他说,他们不会同意的。
我说,不试试怎么知道。
他低下头,没说话。
那一刻我很想告诉他,其实我查过去爱尔兰的签证,查过那边的结婚登记流程,查过那边的房子多少钱。
我偷偷存了一笔钱,想着有一天带他去。
但我没说。
我想等一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可我没等到。
七
如果有来生,我想早点遇见他。
在他还没被这个世界磨掉棱角的时候,在他还不知道什么叫“非议”什么叫“众叛亲离”的时候,在他还会毫无顾忌地笑、毫无顾忌地哭的时候。
我想陪他长大。
陪他走过每一个春夏秋冬,陪他经历每一次喜怒哀乐,陪他面对每一道坎。
如果他难过,我就抱着他。如果他开心,我就看着他笑。
如果他累了,我就背着他走。
我想给他一个家。
一个不用躲躲藏藏的家,一个不用对父母撒谎的家,一个可以光明正大说“这是我爱人”的家。
可是没有来生。
只有这一世。
这一世,我欠他太多了。
八
最后一刻,我好像看见他了。
他站在银杏树下,金黄的叶子落了满地。
他穿着那件白色的卫衣,抽绳一边长一边短。
他朝我招手,笑着说:“阿笙,这里!”
我想跑过去。
我想抱住他。
我想说——
阿南,这辈子,对不起。
下辈子,换你等我。
……
我好像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
很远,很轻。
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我想应一声,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我只能用最后一点力气,在心里说:
阿南,再见。
尾声
很久以后,有人问我,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
没能陪他到最后。
那人又问,如果有机会重来,你还会选择他吗?
我笑了。
会啊。
怎么会不会呢。
他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就算重来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我还是会在那个聚会上,看见角落里那个穿着白卫衣、抽绳一边长一边短的男孩。
我还是会看很久。
还是会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还是会问他,你喝的是果汁吗?
还是会听他回答,是啊,我不喝酒。
还是会笑。
还是会爱上他。
还是会——
把命给他。
因为是他。
只能是他的。
——宋南笙·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