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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真假小偷 没有错。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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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十安很后悔胡乱联想。
一头扎进四年前的往事让她又失眠了。
心里的躁动不安越发强烈,她很想见血,想让剧烈的疼痛麻痹自己的愧疚和悔恨。
清晨,雨后的天气更加闷热。许十安却穿了件长袖。昨夜血淋淋的咬痕也被遮盖在下面,无人能见到。
太阳升起,许十安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进教室,还是那副天塌了也不在意的洒脱模样。
她下意识瞥了一眼南容枳的座位,空的。
书背到一半,许十安踹了一脚周苗的椅子。
周苗早读从不背书,人能来就不错了。正趴在桌上补觉,被踹得脸撞到桌上,起床气瞬间被激起。
“大清早犯什么病?”
许十安往前挪了挪椅子,问:“南容枳为什么不来学校?”
周苗虽然很八卦,狐朋狗友一大堆,平常有什么事,都是她先传消息。但是南容枳的事她是真的一点信儿都没有。
“人家有权有势,以为和你一样,鸡毛蒜皮的事儿也能传得路边的狗都知道?有钱人都爱面子,你知道的都是她想让你知道的!少做白日梦了,以为人家给你当两天同桌就和你是朋友了,还痴心妄想天天见!人家凭啥搭理你!”
周苗发泄一通,趴回桌子,继续呼呼大睡。
这话说得太对太客观了,许十安也这么想。
可同时,她想起那天在宿舍楼下,南容枳说了一堆话。会不会是在表达自己有困难……
许十安心里一阵紧张。
南容枳不会被南容令仪关起来殴打虐待之类的吧……
周末,许十安换好旧衣服,拎着自己的麻袋出发光明路。
怕被老头儿看见打骂,她躲躲藏藏捡了几条街,结果到中午都没发现老头儿的半个影子。
难道被自己吓跑了?许十安有点得意。
这样想着,许十安昂首阔步走到老头儿惯常摆摊的地方,炸串的招牌已经没了,换成了一辆干净气派的房车。
突然来一个这么阔气的摊主,怎么一路上都没人跟她提?要放在平时不该叽叽喳喳把人家祖宗十八代议论完了吗?说来奇怪,今天的摊主们好像都很沉默。不打趣许十安是“小乞丐”了,也不提她家那点人尽皆知的破事了,态度友善了不少。
烈日之下,许十安扫视房车上的招牌,明晃晃写着——免费冰爽饮料。
既然是免费,怎么一个来抢的人都没有?
好奇心驱使下,许十安凑近了房车的窗口。里面端端正正坐着一个穿西装的年轻女人。正是白敏。
白敏看见她,立马站起来,笑意盈盈地问:“中午好!要来一杯吗?免费的。”
许十安虽然焦渴难耐,但是她更想问问南容枳的情况。既然白敏在这里,那南容枳应该也在吧。
“先不用了。那个,南容枳也在平城吗?”
白敏请她进到房车里遮太阳。里面开了空调,和外面简直宛若两个世界。许十安觉得呼吸都顺畅了很多。
“小枳回了一趟北京,处理完一些事情就马不停蹄来了这里。现在正在家里上网课,连补觉的时间都没有留出来。”
许十安看白敏一副安然若素的样子,好像南容家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许十安想问南容枳还会不会来学校,有没有因为亲人的离世很难过。但又做不到厚颜无耻地管这么多,所以没说话。
白敏端给她一杯饮料,态度温和地说:“令仪小姐现在接手了清平,小枳可能很难在公司里取得什么地位。她毕竟还小,倒也不急于这一时。只是我没想到她对平城这么执着。好像很喜欢这个地方或者是这里的某个人。”
她说南容枳的困境和现状都说得很轻松,一直保持着礼貌。
“小枳让我在这里摆摊,应该是为了给喜欢的人提供一些饮品和乘凉的机会。她不爱说内心的想法,但我知道在感情里她是个很纯粹很真诚的人。这种执拗又沉默的付出和她自小接受的教育很不相符。”
听了这一席话。许十安本来想了很多,却又被‘喜欢的人’这四个字炸得脑袋宕机。
许十安觉得简直荒谬至极。南容枳这样的人竟然会喜欢一个平城人?在平城,她甚至找不到几个不骂脏话不恶意揣度不煽风点火不议论是非的稍微有点素质的人。想到南容枳要喜欢那些自私自利、圆滑世故、冷漠无情的垃圾,许十安一阵悲愤。
周一一早,许十安刚出宿舍楼就见到了南容枳。
她穿着周正的校服,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像站军姿一样挺立。雪白的肌肤在阳光下笼着一层暖色,很是显眼。她呆呆地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化的人像。
许十安没忍住笑出声,她看了看四周那些打量的目光,穿越人群,走到南容枳面前。
“白敏说你来平城是为了追喜欢的人,现在却在这里罚站,难道不知道这里是女生宿舍吗?”
许十安坦坦荡荡地打趣她,眼睛弯弯,歪着头看她反应。
南容枳起初有点欲言又止的样子,听到最后一句就只剩沉默了。
人群的喧嚣弥散在清晨薄薄的阳光中。
许十安看她没反应,想起来她家刚发生了些不好的事。
许十安掏出被包好的钱,在南容枳面前晃了晃,笑说:“别不开心,给你看点好东西。”
她郑重其事地把卫生纸打开,展示珍宝一般露出里面的红色钞票。
“大清早见见钱,日后天天发大财!”许十安说,“这是你的钱,贼被我抓到了!怎么样,厉不厉害?”
南容枳严肃地点头:“很厉害。”
八中的布局和别的学校不一样,进了大门是宿舍楼,宿舍楼后面才是教学楼。这个时间正是人流高峰期,大批学生走入校内,穿过宿舍楼,往教学楼方向流淌。
一阵焦急的咒骂声起,许十安的手腕忽然被人狠狠攥住。
老婆子气喘吁吁地控诉:“好啊!许十安!偷钱偷到我头上来了!”
“我说我的钱包怎么正正好好少了二百块钱!你很会偷啊!还知道不能给我拿空了,别叫我发现!没想到我精着呢!”
这一吼可是吸引了不少同学驻足,人人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笑笑嘻嘻地围观。
许十安向来是没干过的事死也不承认,她把钱放到南容枳手里,推了她一把,自己挡在前面。
“你又发什么神经?丢了钱就说是我偷的!你别老了老了,天天犯糊涂!老年痴呆了?是非不分!”
周遭一阵哈哈大笑。
老婆子急着拿回自己的钱,越过许十安的肩就要够南容枳,奈何许十安挡的严严实实,不让一步。
三个人转着圈,玩起了老鹰捉小鸡。
“你个死了娘的!野孩子!爪子不想要了敢拿我的东西!我这就给你剁下来!教教你什么叫规矩!没家教的东西!”
老婆子喘着气骂,许十安也不甘示弱:“你个老不死的!颠倒黑白!不是我拿的就不是我拿的!老婆子配狗脑子,用你脚指头想想也不是我拿的!”
南容枳屡次想动作都被许十安拦下。四周都是笑骂看戏的。
……
教导主任办公室,三个人站着。
主任臭着脸狠狠瞪着一脸委屈的老婆子和吊儿郎当、怒气满身的许十安。踱步到南容枳面前却换了一副笑脸。
“南容同学,这里没有你的事,可以去忙了。”
南容枳:“毕竟是还我的钱,也难说和我无关。”
许十安使劲给她使眼色叫她走,她视而不见。
主任哈腰道:“说的是,必须还您公道!”
说罢,主任直起腰,以帝王之姿蔑视另外两人:“赶紧把事情交代清楚!”
老婆子一听,一下子坐在地上开始哭嚎。哭命运多么不公,哭自己挣点钱多么不容易,又说人赃并获,说许十安以往的种种卑劣......
轮到许十安,她只是说自己没偷。
老婆子灵机一动,忽然说:“我那钱的背面有一块蓝色墨迹!不信现在就看!”
主任接过钱,打开一看,果然有墨迹。真相大白,现在什么也不用说了。
“许十安,你偷东西,还在宿舍楼前大吼大叫,哪里像个学生样子?对咱们学校形象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现在回去给我反省一周!写上三千字检讨!”
许十安僵在原地,满心错愕与茫然。怎么可能?如果这钱是老婆子的,那南容枳的钱呢?
这是张施羽给自己的。是在陷害自己吗?明明无冤无仇。
如果犯了错挨罚,许十安无话可说。可不是自己干的事情为什么也要算在自己头上。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了半秒,许十安憋回去,抬头说:“这钱是张施羽妹妹偷拿......”
主任已经不想再浪费时间。况且许十安这样没有家教的人做这种事也是正常的。
“你别废话了!赶紧收拾东西走人!”
“不是她拿的。”南容枳忽然开口,“这个处理很不合理。”
主任见是南容枳说话了,想起南容枳前几天刚给学校捐了些钱,便又笑说:“是是是,惩罚过重......”
南容枳:“没有错。不该罚。”
简短的六个字却让许十安觉得精神恍惚。曾几何时,角落不起眼的小石子破了个角都可以算到臭名昭著的许十安头上,许十安凡是开口就是被当作狡辩。从她走出山村,从她放走那个人,她就一直被人当作笑柄和罪大恶极的坏种。这世界的恶意多到让她喘不过气,她好像也习惯了这样的苟延残喘。可是南容枳说她没有错,如此冰冷的声音为何会让她的心跟着流出滚烫的热泪。
她被南容枳拉着移动到走廊,脸上又泛起潮热。
办公室门口原来也聚集了这么多人。许十安觉得眼睛有些花,看不清那些钉在自己身上的密密麻麻的目光。在嘈杂的耳鸣中,许十安听到许多声细碎的笑,那样放肆的来自少年的笑,互相推着挤着涌向自己,就快把自己淹没。视线一阵阵发黑,离开前,她听到了周苗的声音。
“你怎么真偷那老婆子的钱啊?笑死我了!你早说没见过二百块钱,我带你开开眼!”
“不是我拿的。”许十安在心里平静地叙述。
南容枳隔着袖子抓握着自己的手腕,那双手有力又冰凉,动作很轻柔。
许十安看着她纤尘不染的侧脸,她和平常一样,慢慢地走,迈步的幅度都没有变化。
上午第一节课是班主任的。上课前,他没有再分享自己年轻时的伟大壮举,而是批评了许十安的卑劣行为。从个人道德问题慢慢上升到社会安全问题,很有大谈一番的样子。
班里同学抓住机会闲聊嬉笑,许十安那点小事很难让他们挂心。
许十安支着脑袋,盯着课本,那些字符却飘在天上,无法被逼进脑子。
“敷衍教学。”
南容枳忽然站起来。
“违反教学纪律。”
“内容偏离课程、偏激、与教学无关。”
“我的电脑随时保持录音录像状态。”
班里鸦雀无声。
班主任正讲得沉醉,停下来抹了面子,不停又忌惮南容家。他听同事说过,南容枳捐了一笔钱,唯一的要求是宿舍楼必须正常供水供电。而且他偶尔也看财经新闻,对南容这两个字也是眼熟的。
他开了个尴尬的玩笑打圆场,转头开始播放PPT。
课间时候,许十安的脑袋刚要垂到桌上就被南容枳抬手扶住。她拿出那个布袋,放到许十安面前。
“我做的三明治。你还没吃早饭,可能有点低血糖。”
许十安摆摆手,没有要吃的意思。
南容枳又递给她一份资料。
“这是我整理的适应你们省份的高考知识点,很基础,可以看看。”
洁白的册子违和地躺在破旧的木桌上,还包了透明书皮,每个部分都做了不同颜色的标签进行分类。可以见得,整理得很认真。
“谢谢”两个字和眼泪一起压在许十安心底,越挣扎越汹涌。
她挤出一个笑,对着南容枳说:“你这样对我,我就有点搞不明白了。”
本意是开个玩笑,不想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沉重。说完她就又后悔了。南容枳是接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在她的价值观里帮助别人是理所当然的,并没有别的意思。自己竟然开这种恶俗玩笑曲解她。简直是自作多情的小丑。
“开个玩笑,你别介意哈。”许十安很不自然地笑。
她急着转移话题,拿起南容枳做的三明治,大口咀嚼。
“好吃!好吃!”
她不看南容枳,因为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