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大雪 然后简青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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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青做了个梦。
他身体轻盈，非常想出去走一走。
梦里程喻山看着他一直一直叹气，好像他是他的不孝儿子。
简青忍不住问，开口是清亮的童音，说喻山我好想你啊，你怎么了，一直叹气啊。
我怎么你了吗？
程喻山恨恨地看他一眼，说，阿青，别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好吗？
她心里想着什么你知道，还是你们荣辱与共。
你能靠谁啊？
简青红着脸，小声说，她是这么多天，唯一一个主动对我好的人。
程喻山说，军医大叔对你也好，小七也天天照顾你，你怎么没这么在乎人家呢？
简青嗫嚅道，终究是不一样啊。
“千万不能再刺激了，”军医皱着眉，跟狄凇说，“好容易退下来的热，本来以为多少能强一点了，现在又烧起来。”
“病得太厉害，该静养的，偶尔出去是为了沾沾地气，不该动怒伤心。”
狄凇讪讪：“我不知道……”
狄霰在屋里徘徊，说这事赖我，是我太急了。
狄凇站起来：“哪能赖您啊，爹！是我告诉你他嗓子好了的，我不知道他没好全啊。”
狄霰道：“不，我看程翰林的信上说，这孩子小时候爱闹，以为是个活泼性子，谁知道他心里苦成这样？”
狄凇顺坡下驴：“您也知道‘小时候’啊！他这半年还不够磋磨的吗？够难过的了！”
她一想起昨夜简青突然倒下去，身子都冰了，就止不住心疼，却又不知是为什么。
军医：“劳驾您二位轻声些。”
“也不必过多自责，跟性格也有关系。”
父女二人面面相觑，心道：程翰林，真的了解简青吗？
狄霰巡视去了，狄凇留在军医帐中，坐在简青床前焦灼等待。
“……你别气了好不好？”简青迷迷糊糊挣扎着醒来时便只听见这一句话，以为是幻觉，艰难翻了个身想接着睡，没想到被狄凇逮住，“哎，你醒啦！”
狄凇给自己壮了壮胆，心想，今日无论如何要趁着人还醒着，赶紧把歉道了，过几日要下雪，戎狄可能来犯，就顾不上这许多了。
今日又把活推给副将，改日该请他吃肉才是。
简青被人扒着肩，睡也不是，晕也不是，只好搭话，他已经不在乎嗓子痛得眼前发黑了，只想赶紧好生睡觉：“我哪敢生气啊，少将军。”
狄凇听着他这轻飘飘一句话，分不清是在解释还是气着，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稀里糊涂接了一句：“没生气就好，那咱俩和好了。”
简青痛得不想说话。
狄凇不明就里，笑嘻嘻凑过来，拿手背贴他的脸，温声道：“好好歇着，啊？”
“过几天怕是要下雪，你可别出去，好不好？”
“等雪停了，我来看你。”
晚上狄霰见到狄凇，只见自家女儿自豪地说：“爹，我跟他和好了。”
狄霰有点疑惑，想问，你俩好过吗？
但是快下雪了，他不想打击女儿的自信心，就没问。
简青整日昏睡，一连数日。
小七在一边担忧地问：“师父，郎君没事吧？”
军医正要开口，便看简青睁开眼，忙问：“可觉得好受些了？”
简青只是睁了眼，神识或许还不曾醒透，面无表情对着帐顶，不说话，也不答应。
军医一时无话，简青眼珠转了转，看着四下里，也不知是在看什么，双眼一翻又昏过去。
狄凇这时进来，问：“怎样了？可曾醒过？”
军医道：“刚醒一会儿，又晕了。”
狄凇神色稍稍缓和些，忙问：“说什么没有？”
军医摇头：“不曾。叫人也不应。”
狄凇失望道：“好吧。我回去了。”
她转身离开，小七透过她掀起的一道缝，看见外面大雪纷飞，如鹅毛，如飞蓬。
狄凇说，快下雪了，是吗？
快到孤山时，也下了一场昏暗的大雪。
简青坐在囚车内，当差的衙役随便找了个地方停着，自己到酒馆里取暖去了。他是新来的，试着拆了几次锁，没成功，道了声“对不住”便离开了。
没关系，没关系的。
不怪你。
雪片茅草一般砸在他身上，他身上单薄，抖抖索索如晚秋落叶。
雪越下越大，像纸钱一样飘然而落，简青愣愣地望向天空，想起父亲走后自己一个人独木难支，撑着打理一切，没人肯帮忙，没人能帮忙。
程家正在风口浪尖上动也不敢动，苏家更是躲躲晦气。
耳边轰鸣声越来越大，简青勉强睁着昏花的眼睛，面前漆黑又洁白，他眼见着世界的污浊，眸子里映着不知道第几次降下的大雪。
今冬……麦盖三层被，来年。
枕着馒头睡。
像是唢呐声声，呼号入耳，撼动着他已经清减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的身子，简青靠在木栏上，痛得抓心挠肝。却没有一点力气去动。
简青当时刚从诏狱出来，病得没劲，狠命砸了数次才将碗摔碎，他心里想着，爹，娘，儿子早晚给你们报仇。
谁也别想，污蔑我的家人，生生世世。
当时拼了命也要做的事，撑着自己活下来的动力，他现在活着，维持着生的欲望的，只有一件，洗清冤屈，让那些人都付出应有的代价，天经地义。
太痛了，可是跟冤死的人比起来，他哪里配说痛啊？
太痛了，狄凇，你为什么要抱我啊？
要是你，也像别人一样，踢我踹我，置之不理的话，说不定我已经慢慢能站起来了呢。你不要对我这样好啊，我会习惯的。
狄凇。
最好她，能站在自己这边。
还是活着，醒过来，才有之后的话。
好吗？
好的。
简青看见小七跟着军医走来走去，军医一会儿叹一口气，小七跟在后面诚惶诚恐。
军医一眼看见他睁着眼，道：“小子，什么时候能动动？人都要长毛了，年轻人的样子呢？”
简青忍着嗓子的痛回答：“快了，您别急。”
然后他又睡过去。
自然就没听见，军医说的那句话。
“少将军大抵是看上你了，日日来。”
“少将军是老夫看着长大，除了爹娘，从来没对谁这么上心。”
“病了，就好好养着。千万莫要做那等要死要活的样子，这里不是京城，没人同情你。”
“郎君，郎君您醒了，想不想喝水？饿不饿？”
简青睁开眼，军医不在，只有小七正站在床边，弯着腰，手里拿一盏茶，他示意小七递给自己，小七扶着他半坐起来，喝了几口又躺下。
小七似乎很高兴，兴兴头头问他：“郎君，要不要喝些稀饭？”
简青眼睛微微睁大了些，张开口说：“好。”
能出声了。
嗓子也没那么痛，还可以忍。
他就露出一个疲惫的浅笑：“多谢。”
狄凇晚上回大营的时候，约莫刚到子时。
冷月高悬，光洒大地，镀上层银辉。
此时大营里的人都回到帐子里去了，地上除了雪，只有狄凇。
她忽然想再去看一眼简青。
七日前开始，她就点卯一般日日来，简青每次都在昏睡，只有小七或军医在身边守着，她总会问一问他的状况，军医说身体在好转，不过心里难过，不愿意醒。
她想，等他愿意醒过来了，她就跟他好好说说话。
狄凇直接掀帐，抬步进去。
她本以为简青还在睡，看一眼就走。
小七先看见她，站起来道：“少将军！郎君醒了！”
狄凇就笑着说：“好啊。小七，你先去别的地方转转，好吗？你师父大概要你帮忙熬药呢。”
小七欢快道：“好！您两位好好聊！”
简青面无表情躺在床上，像是又要睡了。
狄凇就小心翼翼问：“你能讲话了吗？”
简青眼珠转了转，撑着要起来，颈上青筋微微凸起来，狄凇伸手想按他躺下，还在犹豫要不要动手的当口，简青低低“嗯”了一声，由着她转道给自己披上被子。
狄凇忽然说：“我觉得，你要是念诗，会很好听。”
简青看向她，他发现自己又开始不争气地渴望她的注视，她的关心，就回答说：“是吧？我的挚友，经常叫我念。”
“你挚友？”狄凇惊奇道，“你们关系很好吗？”
“是啊。”简青低低笑起来，“毕竟是，挚友啊。”
什么时候能再见。
不知道。
狄凇心想：我得，好好跟他说说话。
于是她就再一次真诚道歉：“我不该急着叫你名字的，你看，叫你难受成这样。”
简青一时眼眶有点热，他急着眨去恸意，微微垂着头道：“不碍事，少将军爱叫什么就叫什么，总不能逃一辈子。”
狄凇道：“我又想了想，觉得还是对不住。不该让你一下子知道那么多，一下子吃那么多都要撑着的，何况是讲话呢。”
“但是，”她说，“可以慢慢讲。”
“你有什么开心的事，难过的事，都可以同我说。”
我可以吗？
简青看着狄凇，这样想，什么都可以吗？
不过你为什么要这样呢？
我又能给你什么呢？
别把时间耗在我身上，好吗？
不。
然后简青就勾了勾嘴角，笑道：“可以帮我梳头发吗？”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大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