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挽发 “为何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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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青话一出口，自己都愣了，忙道：“对不住。”
喉咙痛得厉害，有点头晕。
心跳怦怦声大到他怀疑狄凇也能听见，简青伸手攥着胸口，低着眉，不敢看狄凇。
狄凇呆了好一会，才道：“好。”
简青不敢信：“什么？”
狄凇道：“我给你，梳头发。”
狄凇在屋里转了几圈，好像很发愁的样子，简青有些受不住，作势要躺下，口内道：“莫要费事了，快回去吧。”
狄凇道：“在哪？”
简青吃惊：“什么？”
狄凇摊手：“梳子？”
简青想了想，从自己来到这里，大部分时间都在昏迷，着实不大清楚，于是道：“小七大概知道吧？”
狄凇就喊：“小七！”
没等小七答应，她不知从哪个角度瞧见一把木梳，兴高采烈道：“小七别来了，现在没事了！”
然后她又招呼简青：“快来，自己裹严实点。”
狄凇愉快道：“我要给你梳头发了。”
她手指慢慢地摸着梳子，仔仔细细检查，确定它没有断齿，没有木刺。军中一切从简，百事难精，她自己随手捡一把梳子拿来梳头，就曾被刮过。
简青坐直了些，狄凇拿被子裹住他的后背，手指细细梳理如瀑青丝，它们有些干枯，不过从数量上看底子还是相当好的。
狄凇摆弄着简青的头发：“喂……”
简青等着她说。
“我可以叫你名字吗？不行的话，就不叫了。”狄凇小心翼翼地问，注意着简青的脸色，他没什么反应。
简青心口又闷闷地痛起来，他想起来之前的那些声音，那些故人。
身名裂、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阿青。”
“阿青。”
“简青。”
他说：“好呀。”
语调平稳，没什么抗拒的意思。
“你的头发真漂亮，”她由衷赞叹，“像我娘一样好看。”
简青没应，脸上热得几乎要烧起来，他手指无措地攥着衣襟，埋怨自己一时糊涂，怎么求着狄凇给自己梳头发。
狄凇道：“等我明天给你带一些头油怎么样？你喜欢什么味道？”
简青耳朵突然红起来，他微微低着头道：“还是不劳烦了。”
“好吧，”狄凇说，“你困了吗？想不想睡觉？”
最后狄凇走出去，简青没等小七进来就脱力昏睡过去。
狄凇明天会来吗？
希望能看见她。
希望那时候正好醒着。
次日阳光很好，简青披上毛领子，自己到帐外走了几步，觉得有点累，便回去了。
军医过来看脉时，说一切都在好起来了。
一切都在好起来了。
今年的雪格外大，住得最近的百姓送来了冻豆腐犒劳边军，说明年收成一定好。
皇上派人来视察，没有问到他。
少将军叫他们好好养着他，千万别委屈了。
简青在帐内看了一天书，到晚上已经看完半册，因为硬撑着差点又发起热来，直到他一甩手丢下书卷昏睡过去，狄凇都没有出现。
她因为什么事没有来？
这天狄霰叫简青过去，他自己拢了拢头发，拿根簪子簪起来，找铜镜仔细打量自己的面容，披着毛领子过去。
简青最近看了不少书。
都是小七找给他的，有的是医书，有的是兵书，有的是史书，其中不乏算学天文，音韵诗文。
狄霰指着一卷纸：“这是什么法子？”
简青看了看，想了一会子，怕狄霰觉得他轻浮又很是认真地思量半晌才道：“是前朝邓将军对战异族骑兵的勾马腿。”
狄霰惊讶地看他一眼：“何时习得的？”
从上一次见狄凇，已经是十日前。
简青道：“几日前，在某卷史书上看到。”
狄霰问道：“可还记得是哪一本？”
简青答道：“想来大概是，明公手记。”
狄霰拊掌大笑道：“奇了，竟有这等巧事。”
简青不知该不该接话，就一时缄默，只听狄霰道：“我儿十余日前与我说及此法，不想你也知晓。说起来，她与我讲的那日，便是你到孤山的第一日。”
狄凇，十多日前，也读到此法？
真真是个天才。
狄凇跳下马，门也不敲直接跑进铁匠铺。
“冯叔，打得怎样了？”
前些日子皇上叫打一批铁送京城来，供护卫队用。
孤山不敢耽搁，加班加点打好了给送过去。
狄凇看着，出去了几日。
也不知道简青怎么样了？她心里是极想立刻看看他的，理智又告诉她正事要紧。
冯叔说打好了一半，叫她瞧瞧。
狄凇过去打量一番，见铁已不烫了，便伸手去拿，试了试铁钩的锋芒，果然很好。
此刻狄凇心情极好，正要同她爹去禀报，一掀帘进帐，也不嫌沉了。
然后她抬头，看见父亲面前坐着个少年，头发乌黑，拿一根簪子盘在头顶，披着毛领子，敛着清瘦身姿。
他坐着的样子像极了那一日，同样的人，同样的位置，当时他手指攥着轮椅的木质把手，几乎要攥破，一双眼忍得绯红，唇角不受控制滴下心血来，身子冰冷了无声息，她不由心生怯意，想叫他起来，别胡思乱想，好生保重。
狄凇就开口道：“爹。”
简青震惊回头，一双黑漆漆眼睛望着她，默默无言。
好像在问：你怎么来了？
为什么那么多天没有来看我？
然后他垂下眼，纤长睫毛敛去浓重情绪，似乎是说，算了，其实我知道自己没资格过问这些的。
狄凇一时间不知道如何以对，心里还想着简青头发怎样怎样好看，又生怕他被自己气出什么好歹。
她知道自己长在边关，不如他们中原人，心思细腻，礼节周全。
北地之人，不受礼教，不拜大人。
狄家世代戍边，自不知某年某月起，先祖受封孤山大将军，狄家就此长留北地，不曾背离。
中原一朝天子一朝臣，变数大，要在其中，须得仔细又仔细。
孤山的狄家不一样。
我们守的是百姓和文明。
我们在一日，进一步，百姓和文明就能永世长存。
她想着要有礼貌一点，嘴上就不受控制地说道：“……早？”
简青回道：“现下巳时了。”
狄凇：“哦，啊，那午安。”
他们听见书册落地的声音，于是一齐去看，狄霰正弯腰拾起掉落的书册，正是那本《明公手记》。
狄凇跳下台子，站在演武场上，抬头望着简青，后者在台子上站着，显得有点羞涩，有点收敛。
从高台到演武场，并没有别的路。如果要跟在她身边的话，只有像她一样，跳下去。
但是他如今的身体，真的承受得住吗。
简青看着她不说话，安安静静的，只是站在原地。
狄凇伸出手作势要接他，稍微大了点声喊道：“跳吧。”
她又道：“我接着你。”
简青想起来小时候跟程喻山在京郊时，因为懒得走路，又喜欢飞来飞去，会在古时候的建筑之间流连，上蹿下跳飞檐走壁，美其名曰练习身手。
不知道现在行不行了。
如果是狄凇的话——狄凇是他在这儿最稳的依靠。
简青跨出一步，身子忽坠下去，衣袂翻飞。
腰稳稳地被人抱住，狄凇扶着他站稳，简青扒着她的肩，气息凌乱微喘，衣服有点皱。
他眼前有点黑，缓了一会才松开她，望向她的眼睛，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不自在。
狄凇一时没有拿开手，简青柔柔的呼吸拂在她耳边，他跟她差不多高，发丝飘在她眼前，手指还紧张地搭在她肩上，有些神经质地在抖，她清晰地听见他因为体力不支微微喘气的声音。
于是她心想：他身体好一点了吗？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她松开手，笑眯眯：“好玩吗？喜不喜欢。”
简青喘了口气，微微笑道：“嗯。”
狄凇副将正在一边，见到她过来便道：“少将军！您回来了？”
狄凇道：“是，冯叔那边，还没有好。”
副将有一双圆眼，显得很憨厚，笑着应道：“好，这位郎君是？”
简青伸手。
“简青。”
副将有些疑惑，但还是笑容满面道：“叶里。”
简青。
罪臣之子，流放至此。
我不说了，好吗。
你就当不知道。
叶里似乎很喜欢简青，有意无意拉着他，两个人并肩走在狄凇身后，时不时窃窃私语，狄凇其实能听见，叶里在跟简青讲着孤山的风土人情，说大营布局，还从怀里摸出一张地图给简青看。
狄凇听见简青说话，声音还是有点沙哑。
她不知道他其实还没有好，现在说话喉咙仍然阵阵作痛。
“大营背后，便是百姓，是么？”
“是啊，”她听见叶里自然而然道，“大营就是为了护着百姓才建在此地。”
“如此，”简青哑哑的声嗓缓缓道，“多谢了。”
叶里惊愕。
北地冬日的朔风卷着尚未消融干净的雪粒子，扬起一阵雪白的细细的尘，简青声音不大，却重重落在他们心上，凝结了远方呐喊的声响，像一阵若有若无的薄雾。
狄凇猛然间停了脚步。
“为何言谢？”
“为往圣。”
“为生民。”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挽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