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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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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君好多了,师父说可以多出去呼吸新鲜空气,郎君想去哪,想看什么?”
小七早上给他拿布巾擦脸的时候说,一脸愉快:“我给郎君找了个轮椅,这样不想走也可以出去转转。”
简青怔了一瞬,想了想,拉过小七的手。
他无比庆幸孤山这里的人都识字,不然他根本没法交流。
简青现在已经想说话了。只是嗓子好像在抗拒,每次想要讲些什么,都痛得头昏眼花,几乎要一头栽下去,昨日他已经试了好几次,只有一次能发出声音,过后还缓了好久。
“啊,少将军。”小七念出来,看着简青笑了,“郎君想看少将军?”
简青脸有点红,给自己鼓了鼓劲,然后坚定点头。
小七说:“好啊,不过少将军有时候会在演武场,有时候在铁匠铺,也不一定在哪。”
“我带郎君出去,一边转,一边找少将军,好不好?”
“孤山大营,大营背倚孤山,面朝中原。”
小七推着简青在寸草不生的荒地上走,将士们还不认识他,只有少数人看见前几日少将军抱着新来的进了军医帐,人们大多好奇地打量着他,孤山大营的人皮肤均为麦色,包括军医和小七这样不上沙场的医者。
“最西边是铁匠铺,临大漠,咱们先去那边找少将军。好吗?”
简青点头,小七确认过后,便推着他慢慢往那边走去,师父再三叮嘱要他小心照顾,他一开始有些困惑,想哪个病人不得小心,后来看少将军常来,还对着郎君笑,就明白了大半。
小七低着头看路,生怕地不平,不小心晃着他。
铁匠铺是间砖瓦小房,小七解释说帐子和茅草易燃,打铁火星飞溅,师傅怕控制不好力度,就自己盖了间砖房。
“冯叔,”小七敲了敲门,“少将军在吗?”
“不在。”
冯叔?
简青心里一咯噔,心想,不会是昨天那个人吧?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冯将领以瞧瞧这位小郎君,顺便透气为由从屋里出来了。
暗沉沉的眸子对上稍微有点浑浊但不失胆气的眼睛,简青狐疑地想,明明来孤山前没见过这人,为什么那么熟悉。
好像去掉刀疤,就是一张熟人的脸,如出一辙,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冯将领看着他,好像是欣慰,笑了笑,竟显得有些慈祥:“小郎君,多保重啊!”
简青定定地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难过,恰似故人来,心里闷得慌,他深深吸口气,想着讲句话答应一下,嗓子又不合时宜开始作痛,他伸手捂住喉咙,几乎吐出来,惊恐的目光仍然凝在冯将领脸上。
小七忙解释:“郎君嗓子不大舒服,说不出话。”
冯将领了然地笑:“好生养着,小郎君还年轻呢!”
“郎君,刚才又不舒服吗?”小七俯身关切地问,简青闭了闭眼,摇摇头,看着他的目光温柔又脆弱。
简青拉过他的手,写道:再走走吧。
小七仍然有些犹豫:“师父说,一两刻钟就行了,太久了身上怕是不好受。”
简青又写:没事的,我以前身体很好。
“北边是演武场,如果少将军没打铁大概就在这里了,她一般晚上见大将军,汇报军情,顺便吃饭。”
简青心里诡异地雀跃起来——要见到她了。
这几日都是她来找他,偏偏他还不争气地躺着,终于好一点能出门,主动来见她了。
他忍不住挺直了身体,手撑在双腿两侧,他现在太瘦了,轮椅比他足足大出一圈。
如果狄凇要带他骑马的话,简青想,要多吃一点,不然连牵马的力气都没有。
他很喜欢骑马,以前常常拉着程喻山上城郊,一跑就是一天,程喻山每次都嫌累,但是从来没拒绝过。
简青拢了拢毛领子,目光在一众穿得差不多的将士们的面庞上逡巡,午后的阳光在他们脸上打出各种各样的光,有的人脸上一片阴影,有的被太阳晒着整张脸。
简青眯着眼睛,看向高台。
狄凇手里拿着马鞭,一个人坐在那,演武场内黑压压清一色男人,她看着他们,目光里带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微微蹙着眉。
简青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看过她浓密的眉与睫,看过她漂亮的丹凤眼,它的光芒竟也不输太阳,亮得惊人。
几次相处下来,他觉得她的眼睛比起寒星更像太阳,就像她这个人的气质,外壳是冷硬的,像铠甲,内里却流光溢彩,温暖的,柔和的,叫他愿意自己从深渊里往上爬。
不知道为什么,他每次望向狄凇的时候她脸上总是光影错落,压出一道道痕迹。
他想:狄凇是个女孩。
她的颧骨没有那么凸出,但是很英气。
她穿着甲,浑身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脸和手,简青想起来她平时来看自己的时候也是差不多的穿着,有时候会把甲换成大氅。
狄凇跳下台子,跟副将讲了几句话,简青的眼睛一直追着她,直到她站在自己面前。
“你来啦?”她好像很惊喜,想叫他的名字又觉得不妥,“冷不冷?”
简青点点头,拼命回忆着昨日,她走后自己尝试的感觉:“狄……凇。”
狄凇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你嗓子好了啊!”
简青羞涩地扯了扯唇角:“……”
又说不出来了。
他只好点点头。
狄霰听说简青能讲话了,就叫他过来见自己。
晚上狄凇亲自来接他,特意换了一身漂亮的毛领子跟他保持一致,不忘得意地炫耀道:“这是我第一次打猎的时候猎到的。漂亮吧?”
简青眼睛又亮了一点,点点头。
军医哂笑,帮简青问出他想问的话:“少将军,您第一次打猎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五六年前吧?”狄凇回忆,“那时候我还没有小七高呢。”
狄凇强调:“火狐狸皮啊!”
狄凇十一二岁的时候,就开始打猎了,简青想,他第一次田猎,也差不多是那个时候。
他一箭射中了皇帝最喜欢的一头鹿,事后还有些惶恐,但是天子摸摸他的发顶,说这有何妨?
那时候他们正得圣心。
狄凇问简青:“你想走过去吗?还是我推你吧。”
狄凇是看见爹哄着娘,请她先去军眷的帐子里的时候觉出不对的。
军中机密从来没有瞒着娘的理,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狄霰也不想让她旁听,正要请她出去的时候,狄凇急中生智,大了点声道:“爹!他说不了话!”
狄霰狐疑:“你方才同我说,他嗓子好了。”
狄凇:“哎那是刚才,他现在嗓子又坏了,一句话都说不了。”说到“一句话”的时候她特意加重了语气。
狄霰半信半疑,勉强答应她留下。
简青坐在大将军对面。
他跟狄凇的相貌极为相似,只是面部线条显得更加硬朗且沧桑,所谓女儿肖父大抵是如此。
大将军看着他,简青估摸着他没比自己高多少,但是那种真正掌握实权者的气场从他身上向外辐射,压得简青有点抬不起头。
“程翰林给我写了封信,”他说,桌子上就摆着那封信,狄凇眼尖看到了,可他就是没有给简青,叫他亲眼看看的意思,自顾自说下去,“叫你好好活。”
简青错愕抬头,猩红慢慢地从眼底爬上来,热汽满得他几乎承受不了,撑不住呛咳一声,勉强维持着体面准备继续听。
狄霰补充道:“但是,有一段语气不大像程翰林。倒像他儿子——你要我念给你听听吗?”
简青四下里看了一圈没找到给他写字用的纸,又生怕大将军没法感受到他的诚意,于是拼命点头,眼里的重量几乎掉下来。
“此子幼时性活,难静,望大将军足下,此后多加照拂,令其好生将养,以待官家慈心。”
短短一句话,好像程喻山捻着花瓣的手,狠命攥住他的心脏,质问道,我送你二十长亭,你却以为我抛下你了么,我程家男女老幼数百人,若心软则牵连亲族上千,试问谁敢做错半分事呢。
喻山……喻山……
简青张了张口,心里痛得慌,一个劲止不住地发颤,却什么都说不出,他的喉咙哽住,又硬生生忍着泪,大睁着眼,起身向狄霰作揖,想要俯身下拜。
狄霰连忙越过案几搀住他,口称使不得,狄凇也过来将他按回轮椅,狄霰叫他回去,简青被狄凇按着动弹不得,没法向他道谢,只能勉力忍泪。
“简青。”
是狄凇在叫他,简青震惊地看向她,狄凇小声说:“别怕,附近没人。就算有,也不知道你是谁。”
边远之地,不拜天子,不见朝臣。
“……你,”简青开口,嗓子痛得他头晕,但是顾不得了,“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是啊,”狄凇回答,她的手很稳,一点儿都没颠着他。
简青一边咳一边问:“你,带我去军医那的时候,就知道了?”
“少说话,你嗓子不痛吗?”
简青一口气还没喘过来,就听见她继续回答。
“我一直都知道啊,半年前就知道,那天我找你来着,还纳闷怎么没把人请到父亲那儿好好招待着。”
然后他想说,你早就知道。
你知道我们曾经见过吗?小时候,年节时。
为什么却对我这样好,难道是因为那封信吗,怪不得小七说你对别人都很平静呢,原来我也是跟他们没什么区别的“旁的人”啊。
所以一直是我一个人在自作多情吗?
你从来都没有多看我一眼是吗。
我以为看见了太阳,却只是山洞缝隙洒下的一束光。
最后他听见狄凇染上了惊恐的声音:“简青!”
别……别这样大声喊我的名字。
算了,反正你也不在意。
我们真正认识才十几天,不是吗。本来不该期待什么的。
简青喉咙一甜,呛出口血,一头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