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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混乱时期的爱情5 我要到她的 ...

  •   记忆这东西,香克斯后来常常想,其实和大海差不多。
      ——这是海上儿女对一样东西的最高评价了。
      大海很温柔。她生育万物,人们在她的怀抱里繁衍生息,夜里枕着波浪声入睡,醒来时海平线托起太阳。
      大海也很残酷。她会毫无征兆地翻脸,把渔船撕成碎片,把熟睡的水手拖进深渊,连个气泡都不剩。
      比如二十三天前在南海,那个阳光晒得甲板发烫的午后。
      没有乌云,没有风浪,所有人都以为又是平常的一天。然后脚下裂开一道口子——海面本身毫无征兆地张开一张巨口,黄金杰克逊号倾斜成45度,香克斯听见自己在尖叫。
      如果不是雷利先生那声吼叫穿透了整个甲板,如果不是贾巴先生把舵盘转得像个疯子,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在海底喂鱼了。
      好吧,大海就是这样的东西,温柔的疯婆子,慈悲的杀戮者。
      ——又比如,现在。
      炮火在耳边炸开,硝烟刺得鼻子发酸,甲板上到处是奔跑的脚步声和喊杀声。
      黄金杰克逊号正冲向那艘狗头军舰,罗杰船长在船头大笑,那个笑声香克斯听过一万次,每次都一样,像是明天永远不会来。雷利先生站在桅杆边,眯着眼睛扫视敌方甲板,贾巴先生已经开始活动手腕,骨头咔咔作响——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一场即将到来的、酣畅淋漓的打架。
      可香克斯握着那把对他来说还有点太长的剑,眼睛却盯着对面船头。
      那个银白色的身影。
      炮火还在炸,喊杀声还在响,罗杰船长还在大笑。可那些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像是隔了一层水。香克斯看见她站在那艘军舰的船头,站在硝烟和火光里,像是什么他见过的东西——在哪儿见过?什么时候见过?
      他绞尽脑汁也没想出来。
      像半月前那个裂开的海面,毫无征兆也毫无道理。前一秒还风平浪静,后一秒整个世界都翻了过来。
      ——他陷进了梦里。
      ——
      梦里没有颜色。
      或者说,所有的颜色都死去了,只剩下深浅不一的灰。
      香克斯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地板是白色大理石,光可鉴人,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影子也灰蒙蒙的,轮廓不清。墙壁也是白的,白得刺眼,白得让人心里发慌,像被关进了一只巨大的贝壳里,四面八方都是没有温度的珠光。
      走廊两侧是无数的门。一扇挨着一扇,向两头无限延伸,消失在视野尽头的灰雾里。每扇门都关着,纯白的门板,银色的把手,没有花纹,没有标记,像一张张不断重复的、没有五官的脸。
      他没来过这里,香克斯很确定,他这辈子睡过酒桶,睡过甲板,睡过沙滩,睡过雷利先生的床,但从没睡过这样的地方。
      ——可是他的脚知道该往哪走。
      嗒。嗒。嗒。
      鹿皮靴踩在冰凉的大理石上,脚步声很轻,在空旷里荡出细微的回音。鹿皮靴。老天,他怎么穿着鹿皮靴?这么贵气这么别扭的东西?巴基看见会笑死——
      念头刚浮出来,就散了。像水面上的气泡,破了之后什么都没留下。
      门从他身边一扇扇掠过,全是一个样子。可他走着走着就停下来了——
      停在某一扇门前。
      没有任何理由。它和其他门一模一样。但他就是知道,就是这一扇。像知道天是蓝的海是咸的一样,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确认。
      他伸出手,握住门把。
      金属凉得透骨,没有声音——本该有的吱呀声,本该带起的风声,全都没有。静悄悄的,像一幕被掐了音的哑剧。
      门开了。
      ——
      那是很大很大的房间。
      大到不像房间,更像一座殿堂,比整个黄金杰克逊号都大。挑高的穹顶上绘着壁画,太远了看不清画的是什么,只看见大片大片的灰白纠缠在一起,像天空又像海。阳光从极高的彩窗里斜斜地照进来,被玻璃染成亮白的光柱,一道一道打在光滑的地面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脏兮兮的雪。
      房间里摆满了东西。书架高得几乎触到穹顶,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书。桌椅,软榻,一架钢琴,还有一些他说不出名字的器物——无非是有钱人和大人物才有的那种玩意。
      ——他不喜欢这里。
      精美,昂贵,沉默,这是一座精美的坟墓。
      尤其那些窗户外面,那些本该是普通玻璃的地方,伫立着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栏杆。
      阳光就是从那里照进来的,穿过栏杆才能进到屋里。栏杆白金色,每一根都有他手腕那么粗,在阳光里泛着冷冷的光。栏杆上刻着花纹,太多了,太密了,藤蔓缠着花朵,花朵间藏着鸟雀,鸟雀的羽翼展开后连成一片。战火,斗争,无数种族的身影缩成小小的剪影。文字,密密麻麻,从栏杆底部一直延伸到顶部,像某种封印,某种诅咒,某种永远读不懂的咒语。
      ——笼子。
      这个词忽然浮现在他脑海里。不是“殿堂”,不是“房间”,是“笼子”。
      哪怕这地方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哪怕每一寸都闪着贵重的光——
      笼子是用来关人的。
      那个孩子背对着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很小的一团身影,窝在宽大威严的椅子里,几乎要被那椅子吞没。
      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披散下来,一直垂到腰际,在透过栏杆照进来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珍珠般的光泽。她穿着白色的长裙,裙摆层层叠叠地铺在椅脚边,铺了一地,像一朵盛开到极致、又被囚禁在花盆里的花。
      很安静,书页翻动的声音,极轻的,沙沙的。呼吸的声音,极浅的,几乎听不见。还有别的——某种他说不出的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是胸口感受到的,像深海里传来的、极远处的潮汐。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也不知道进去能说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为什么要来找她。
      ——他必须来。
      这个念头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笼子,看着阳光里浮动的尘埃。
      然后她动了。
      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望向窗外的某个方向。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小半张侧脸——五六岁的模样,下巴尖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像两片落错了地方的羽毛。
      然后他看见了那双眼睛。
      太静了。静得像一口深井,井底沉着整片天空。可那井水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缓缓地流动。是渴望吗?是绝望吗?是认命吗?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不懂。他只觉得那双眼睛好像能看穿一切——看穿墙壁,看穿时间,看穿他此刻站在这里的茫然。
      她张了张嘴,银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阳光里划出一道细微的弧光,像一只被困住的白鸟扑腾了一下翅膀。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只是无声地动了动唇形,几个音节,极短的,像在叫一个名字。
      “——”
      ……啊。
      那是他的名字。
      ——色彩从她身上炸开。
      银色的发,蓝色的眼,白色的裙,金色的阳光——所有的颜色都涌进来,挤进他的眼睛,挤进他的胸口,挤进那些他从未察觉自己拥有过的、空了很久很久的角落。灰败的世界像被砸碎的玻璃,片片剥落,露出底下鲜活的、滚烫的、真实的人间。
      与此同时,声音也回来了。
      不是她发出的声音——是她让世界有了声音。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他听见血液在身体里奔涌,像解冻的河。他听见尘埃落定的沙沙声,听见远处海浪的呜咽,听见风穿过栏杆时发出的细微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
      他甚至听见了寂静本身——那种被囚禁的、等待了太久的寂静,终于在这一刻被什么东西打破了。
      他想走过去。他不能只站在这里,像个误入他人梦境的游魂。他必须走过去,走到她身边,碰一碰那银白的发,碰一碰那苍白的脸,碰一碰那还在燃烧的眼睛。
      是的,这个念头如此清晰,那么强烈,那么滚烫,那么不顾一切。
      像石头沉入水底,像火焰向上燃烧,像潮汐追逐月亮。
      穿过这该死的长廊,穿过这无数扇一模一样的门,穿过这华丽的牢笼,穿过这冰冷的囚禁,穿过这所有把人逼疯的寂静。
      现在,立刻,马上。
      ——我要到她的身边去。
      ——
      “喂!红毛白痴!你他妈聋了吗?!!”
      巴基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耳边响起,狠狠砸碎了那层将香克斯包裹的的水膜。
      冰冷的窒息感如退潮般“哗啦”一声散去,真实世界的喧嚣瞬间如洪水倒灌,蛮横地塞满了他的耳道:
      震耳欲聋的炮火轰鸣,金属剧烈碰撞的刺耳铿锵,混杂着怒吼、惨叫,以及海浪永不停歇的、拍打船身的哗啦声。浓得几乎能尝出铁锈味的硝烟,混杂着一丝新鲜的血腥气,猛地冲进鼻腔。
      “咳——!”香克斯猛地抽了一口气,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眼前那些破碎的东西瞬间碎裂、消散,被强行拼合成此刻黄金杰克逊号甲板上混乱而鲜活的战场。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探出半个身子、望向对面军舰的姿势,一只手还无意识地紧紧攥着冰冷的船舷栏杆,攥得指节发白。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擂鼓一样,撞得他肋骨发疼,那份残留的憋闷和悸动仍未平息,与眼前真实的厮杀场景诡异叠加,让他一阵眩晕与恶心。
      ——然后一记毫不留情的肘击,狠狠撞在他毫无防备的肋下。
      “嗷呜——!”香克斯惨叫一声,捂着肚子弯成了虾米,那点残存的恍惚被剧痛彻底驱散,“你干嘛啊?!”
      “我干嘛?!”巴基的声音几乎是在他耳边炸开,这家伙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还手忙脚乱地躲开一枚不知从哪儿飞来的流矢,同时试图把香克斯从危险的船舷边拽回来,
      “贾巴先生都说了让我们待在后面!你个找死的混账红毛!本大爷喊了你三遍!三遍!你耳朵被炮震聋了?!发什么呆呢!接舷战都他妈开始了!”
      巴基短粗的手指猛地戳向侧面。香克斯顺着看去,瞳孔微微一缩。
      就在他刚才“发呆”的短短时间里,战局已然突变。数道带着铁钩的粗缆和临时架起的木板,已如血管般连接了两艘巨舰。悍勇的海军士兵正借助钩索凌空荡来,或从两船靠拢的缝隙间悍然跳帮,如同下饺子般落在黄金杰克逊号的甲板上,与怒吼着迎上去的海贼们狠狠撞在一起,瞬间便搅起了数团血肉漩涡。
      战斗在几分钟内就进入了最野蛮、最直接的白热化阶段。怒吼、咆哮、兵刃碰撞的刺耳锐响、以及□□被击中的沉闷声响,疯狂地冲击着耳膜。硝烟比之前更加浓稠,灰黑色的烟柱一团团从各处炸开、腾起,又被海风粗暴地撕扯、吹散,给整片战场蒙上一层动荡的纱幕。
      他甚至能看见贾巴先生那标志性的双刃战斧在硝烟中闪过寒光——这位干部已然冲在了最前面,落地时一记猛劈,竟直接将一门海军小炮的炮管斩断!旁边一个海军举刀欲砍,贾巴头都不回,反手用沉重的斧柄向后一抡,“咚”的一声闷响,精准敲在那人的头盔上,海军哼都没哼便软倒在地。
      真实的、炽热的、带着铁与血腥气的战争气息,终于彻底淹没了香克斯。
      ——
      香克斯眨了眨眼,有些迟钝地转过头看向巴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描述刚才那瞬间古怪的、仿佛灵魂出窍般的感受,想说心底那份沉甸甸的、挥之不去又莫名其妙的东西。
      但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
      “……我好像……做了个梦?”
      “梦你个大头鬼!!”巴基简直要气疯了,恨不得用手里的匕首柄敲开香克斯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灌满了海水,“现在是做梦的时候吗?!你刚才那样子跟条被海浪拍晕的蠢鱼有什么区别?!眼睛都直了!本大爷还以为你被卡普那老家伙的霸气隔着海面给震傻了!”
      “你才傻!你全家都傻!”香克斯几乎是本能地吼回去,熟悉的斗嘴模式瞬间启动,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心底最后那点不安。
      “反弹!你全家反弹!”
      “再反弹!”
      “无限反弹!”
      两个半大少年就这么在炮火连天、血肉横飞的战场上,像以往在甲板上抢最后一块肉、在船舱里争最好的吊床时那样,毫无意义却又无比认真地吵了起来。周围的厮杀、惨叫、爆炸,仿佛都成了他们幼稚拌嘴的荒诞背景音。
      “你以为你是镜子吗!”香克斯叉腰。
      “你以为你是墙吗!”巴基踮脚,试图在气势上压过他——虽然矮了半个头。
      一个刚刚顺着缆绳爬上来的海军士兵,探头看清甲板情况,本能地举起了刀。但他随即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自己面对的是两个看起来毛都没长齐的小鬼。
      他显然犹豫了一下,然而战场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咬了咬牙,举刀冲了过来——动作不算快,甚至算不上杀招,更像是一种驱赶。
      敌人来了。
      吵架戛然而止。
      香克斯几乎是下意识地反手摸向腰侧,指尖触到了那冰凉坚实的剑柄——这是他上次海战的战利品,磨了雷利先生好半天才拿到手的,对他现在的身高来说略有些长,但此刻握在手里,那熟悉的、沉甸甸的触感,却奇异地压下了心头残留的躁动和晕眩。
      ……对,一定是今天太倒霉了。
      早上被巴基偷了唯一的宝贝袜子,中午睡个觉被浇了一桶透心凉的海水,下午小心翼翼弄到的、准备偷偷享受的朗姆酒还掉进了海里——对,肯定是因为这一连串的倒霉事,把他搞得脑子都不正常了,才会大白天的站着做那种乱七八糟的梦。
      他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白色的残影彻底甩出去。
      ——战斗。
      是的,战斗。
      把那些混乱的影像和莫名的情绪,粗暴地塞进脑海最深的角落,然后用更炽热、更直接的东西覆盖掉——比如眼前这个冲过来的海军,比如鼻端硝烟的味道,比如血管里开始加速奔流的滚烫血液。
      香克斯咧开嘴,露出一个混杂着野性和亢奋的笑容,眼神重新聚焦,属于海贼骨子里的好斗和莽撞被眼前的混乱彻底点燃。
      ——管他什么梦不梦的!
      ——开打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混乱时期的爱情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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