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遗书 翻周家旧铁 ...
-
我没有去老爷子的葬礼。
那天我去了南城。
柳叶巷早就拆了,原址上盖起了一片高档小区。我在小区门口站了很久,保安过来问找谁,我说不找谁,转身走了。
然后我去了周家。
周老的儿子儿媳开的门,看见我愣了一下。
“念念?”周老的儿子说,“你怎幺来了?”
我说我想看看师父的遗物。
他们把我让进屋,指了指书房里那个樟木箱子。
“我爸的东西都在里头,你想找什幺自己找。”
我蹲在箱子前面,翻了很久。
底下压着一个铁皮盒子,生锈了,打不开。周老的儿子拿钳子帮我撬开,里面是几封信。
信封都旧了,发黄,字迹模糊。
但有一封,信封上的字我看清了:
兰君亲启。
兰君。
我妈的名字。
我抽出信纸,手抖得厉害。
信不长,只有一页。
“兰君:
见字如面。
我在南城旧居等你三天,你没来。
后来我去苏家找你,他们说你已经嫁人了。
我想,大概是你变卦了。
也是,我一个穷郎中,哪有资格娶苏家的小姐。
祝你和苏公子白头偕老。
周予安”
周予安。
周老的名字。
原来他叫周予安。
原来他就是我妈口中的周大哥。
原来他就是——
我不敢往下想。
信封里还有一张照片。
黑白,边角泛黄。
和外婆那张差不多是同一个年代。
照片上是两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穿着长衫,站在药铺门口,腼腆地笑。
年轻版的周老。
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碎花裙子,站在他身侧,微微侧着头。
那是我妈。
我妈年轻的时候,和周老。
他们站在一起的样子,跟外婆和老太爷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廿三年夏。
廿三年夏,外婆和老太爷在南城旧居的槐树底下拍照。
二十多年后,我妈和周老在同一条巷子里,拍了同样角度的照片。
历史重演。
一代又一代。
我把信和照片收好,放进自己口袋里。
周老的儿子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
“念念,”他终于开口,“我爸临终前交代过,说你妈的事,是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我没说话。
“他说当年他约你妈私奔,约好在南城旧居见面。他等了一天一夜,你妈没来。后来他去找你妈,你妈已经嫁进苏家了。他以为你妈变心了,一气之下远走他乡,再也没回江城。”
“那他后来为什幺回来了?”
“因为你妈写信给他。”周老的儿子说,“你妈病重那一年,托人带了一封信给他。信上说,当年的事是一场误会,她被人关起来了,出不来。她求他来江城见她一面。”
“他来了吗?”
“来了。”周老的儿子说,“他到江城那天,你妈已经走了。”
走了。
死了。
我妈到死,都没能见到那个人最后一面。
周老在她坟前守了一夜,回来之后大病一场。病好以后,他说要留在江城,收个徒弟,把手艺传下去。
他选了我。
他教我配药,教我认穴,教我用针。
他从不说我妈的事,我也从不问。
我以为他是因为我妈对他有一饭之恩。
原来不是。
原来他是我妈这辈子最想见的人。
原来他——
我不敢再想。
从周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手机响了。
苏茗发来的消息:
“老爷子的遗嘱今天公布了。他把名下那间药铺留给你了。”
药铺。
周老当年坐堂的那间药铺。
苏家产业里最不起眼的一间,老爷子买下来,一直空着。
为什幺留给我?
我想起病房里那个安神的香囊。
他拿着那香囊,会想什幺?
会想起那个廿三年夏,站在槐树底下的碎花裙子吗?
会想起那个他不敢认的女儿吗?
会想起那个他没见过一面的外孙女吗?
我不知道。
也许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了。